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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章 间章·维罗纳的阴影 ...

  •   曼奇尼先生一瘸一拐地行走在小镇的道路上,他板着脸,药箱拍打着他那条不太便利的伤腿。
      1738年的年末,降温和连绵的阴雨再次袭击了维罗纳。他不得不冒着风雨去看望那些可怜的病人,大多数是老人和孩子,有些人他还能挽救一下,有些人就只能听天由命。好在威尼斯教区没有再往这个小镇派遣神父,哪怕有蠢蛋想用圣水治疗,也找不到足够的圣水。雨水击打着伞面化作烟雾,阴冷的湿意沿着空气涌入肺部,他从包里掏出酒壶,喝了一口,感觉温暖逐渐驱散了他身上的凉意。
      村落最远端的那户人家焦急地跑过来说要生了,他匆忙赶到才发现生产的是一只母羊,硬着头皮上的后果就是他现在浑身都是讨厌的稻草味和羊膻味。他在部队给母马接生过,母羊不会比母马更麻烦,但是那家的主人足够烦人。
      对面也有人撑着伞在大雨中行进。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小小的村庄里似乎多了些陌生人,曼奇尼先生侧了侧身,示意那位年轻人先走。年轻人长长的白头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似乎是觉察到他的目光,那个年轻人停了下来,曼尼奇先生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奇异的紫色,这显然不是白化病的特征。年轻人身上的违和感太重,他穿着华丽,却没有随从,不像是士兵,却带了一股掩盖不住的威胁感和杀气。
      “请问,”虽然是这样的口气,但带着一种贵族才会有的傲慢,那个年轻人微微低了低头,看向曼奇尼先生,“最近的理发店在哪里?”
      神经病?
      曼奇尼先生板着脸给他指了个方向,年轻人没有道谢就快步走开了。
      但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曼奇尼第二次碰到的怪人是个奇怪的东洋人,年纪也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那人无视“店铺打烊”的牌子直接推开门踏进他的店里,身上带着湿淋淋的雨水。他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曼奇尼先生阴沉的脸色一般自来熟地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摘下帽子,甩了甩帽子上的水滴,把帽子丢到了一边。
      “真是好大的雨,”他口气夸张地感叹,“喔,原来老板您还在这。”
      “请出去,店已经打烊了。”
      “别这样嘛,老板,”那人语气随和,但情绪却未达眼底,“难得有时间聊聊天,比方说这种天气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到底还有多少能活下来,”他看向外面连绵的雨水,“很难说吧,毕竟又缺少木柴又缺少足够的热量来源……但是我知道你之前救过一个孤儿院的小姑娘。”
      他诡异地笑了笑,伸手拿起他半干半湿的帽子把玩。
      曼奇尼先生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指向店门的方向。“如果没有需求的话,请离开。”
      “别这么粗鲁啊,老板。”他摊了摊手,他的面孔让曼奇尼先生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又怎么也吐不出来。
      “生和死真是个很奇妙的问题,我觉得比起街上那些人,您这样的医生会给出我更好的答案,”他顿了顿,用手指旋转着帽子,语气轻快,“人死了会怎么样,会影响什么,反正最后时间都会带走记得他的人。那么,砰的一下,”他比出被枪指头的姿势,“或者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生病死掉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觉得这样的问题很有意思吗,老板?”
      曼奇尼先生满脸都写着“我为什么要和你这个疯子说话”。
      “我在找一个人,”年轻人的声音严肃了起来,他不再是那副油腔滑调令人生厌的姿态,曼奇尼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了,“据说他来过这里。‘天马’,这个名字……怎么样,老板,想起来什么了吗?”
      曼奇尼先生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五官和那个叫天马的孩子相像得可怕。
      他从后面的架子上摘下一把一看就精心保养的散弹枪——他离开军队之后保留的坏习惯之一,摘下枪膛下面的通条。年轻人嘴角向下不满地撇了撇,那个危险物品让他收敛了些,但是曼奇尼先生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让他把沾满泥水的脚从桌子上放下来。当曼奇尼先生开始用通条往枪膛里填小金属球和火药的时候他翻了个白眼,高高举起双手。
      “好了老板,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你可爱的小弹珠,我只不过是这骨碌骨碌不停旋转、交织出大理石花纹的舞台之上一个卑微的、无所谓的恶魔罢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曼奇尼先生手里已经装弹完毕的散弹枪一般走了过来,手指轻点在那张写满了乱七八糟标注的地图上,“哦,真可爱,我亲爱的儿子,‘威尼斯的船’……原来是威尼斯吗,确实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他轻轻笑起来,那笑声诡异得让人背后发凉。
      “在我处理小小的问题的时候,我亲爱的儿子竟然都学会不按照剧本表演了,真是让人头疼……但是啊——”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令人兴奋的事情似的,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但是!谁知道剧本到底是怎么写的呢,有人退场了又有人重新加入这个表演,有人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但只是命运的没头苍蝇,有人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看不见,有人干脆不回应它,回应的人在选择中挣扎……这到底是剧本还是他们自己的意志呢,有趣,这一切都太有趣了!”
      他慢慢凑近曼奇尼先生,那双漆黑的眼睛诡秘如磷火。
      他低声耳语。
      “我说啊,老板,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是在凭你的意志生存的呢?”
      这个人脑子病得不轻。
      曼奇尼先生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把枪放在柜台上。“如果你是来和我探讨‘自由意志’或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话,修道院或者大学会是更好的选择,”他从年轻人的手底下抽走了那张地图,嫌弃地看了看上面潮湿的手指印,然后把地图仔细地夹到一本书里,“尤其是罗马,那个地方很喜欢你这种张口自由意志闭口自由意志的人,他们会把你送到和新教徒的战场上,然后你就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答案。
      曼奇尼先生皱着眉头看了看他,转过身去从装满各种玻璃瓶的架子上拿下了一罐干枯的叶子,用小纸包包了一些,强行塞进他的手里。“曼陀罗的叶子,对你这样的情况有帮助,”他粗声粗气地说,“如果有新鲜的话效果更好。睡觉之前把叶子捣碎放到床边,能让你满嘴的胡话少点。”
      年轻人面色古怪地盯着手里那堆颜色形状都很诡异的植物尸体,慢慢笑了起来。
      他一开始还只是低声地笑,后来笑声越来越大,整个药店里都回荡着他诡异又扭曲的笑声。
      “老板,‘我们自由地遵从,因为我们自由地爱,就像爱与不爱出于我们的意志一样,我们或者站或者坠落任凭自愿’,”他把帽子扣在头顶,用手指点着帽檐的边缘,侧着头看向曼奇尼先生,“这种话,不觉得是在骗人的吗?就像一个既不往左也不往右的钟表指针,它既不能往左也不可以往右,可是它想啊,明明是指针,就应该骨碌骨碌地跳起舞来才对。”
      指针啊指针,在黑夜里安静落下的猫头鹰,隐入星辰,难觅踪影。
      他嘴角轻轻颤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定格在一个虚伪的笑容上。
      曼尼奇先生沉默地看着这个已经被他诊断为“脑子有问题”的年轻人把那一小包曼陀罗叶子塞进怀里,踩着一地水迹推开店门。他搓着下巴看了一阵外面的大雨,转头对着曼奇尼先生挥了挥手。
      “老板,我可不是唯一丢东西的人。”
      他的声音里隐隐带了些莫名其妙的期待。
      “那些家伙也有东西找不到了,他们也会来找你的。”

      持续了接近一周的大雨终于心有不甘地洒下最后一片寒潮,隐匿到了云层深处。作为这周围唯一的医生和兽医(自从那次给羊接生之后大家都自动给他加上了这个职务),曼奇尼先生的生活比以往更忙碌了起来,他沉默地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没有希望的病人,晚上的时候提着灯去给村里难产的母羊接生。夜晚的凉意让他那条伤腿更加严重,他开始偶尔给自己开点无伤大雅的药物,米壳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等到疼痛完全被麻痹之后再闭上眼睛享受一阵孤独的静谧。
      反正人总是会死,这些有毒的药物可能会慢慢要了他的命,但是总不会差过战场上的子弹。
      在一日出诊回来的时候他再次碰到了那位恼人的神父。他的腿疼得要死,米壳中跗骨的毒素沉积在他的脑子里,让他逐渐对这种药物上瘾。有时候酒精能够麻痹一会他的知觉,但目前手头没有酒也没有药让他的心情格外暴躁。他刚刚对着一对可怜的贫穷夫妇摇了摇头,那对夫妇的表情让他感觉愧疚和罪恶,明明在战场上他已经见过了许多比这惨烈得多也揪心得多的死亡,但那个可怜的母亲颤抖的身影仍然不断折磨着他。
      看见那个金发的神父,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拿下了那把散弹枪。
      “我应该在这个店门口挂个牌子,”他粗声粗气地说,“写上‘宗教人士和狗禁止入内。’,要写得足够大,还要用上你们这些宗教败类最喜欢的希伯来文和拉丁文。”
      神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个名叫‘亚伦’的少年,”他慢慢地说,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自然系统》,抚摸着书页,“他曾经在你这里工作过,而我的问题是,他去了哪里?”
      对上他的是曼奇尼先生黑洞洞的枪口。
      “我不想解答你的任何问题,”曼奇尼先生阴沉着脸,“这里不欢迎你。”
      神父端详了一会那把枪,金色的眼睛冷漠如冰封的荒原。他缓缓合上手中的《自然系统》,书放在柜台上的“咔哒”声在一片寂静里敲击着神经。跳动的火焰在后面的墙壁上勾勒出他的阴影,额头上紫色的五芒星像是某种见血封喉的毒素,让人从灵魂里泛出彻骨的寒意。
      “潘多拉。”他轻轻地说。
      曼奇尼先生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面色苍白的黑发姑娘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她就像是个鬼魂一般无声无息。听到神父的话,她先是瞪大眼睛,颤抖了一下,然后行了一个屈膝礼,姿态优雅却仿佛垂死的人无能为力地被摆成各种造型。她好像个脆弱透明的玻璃器皿,被裹尸布般的黑色长裙层层包裹,修长的脖颈卑微地摆出臣服的弧度,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被扼住喉咙。
      “修普诺斯大人。”
      名为“潘多拉”的姑娘低声应答。
      曼奇尼先生感觉怒火冲上了他的头顶。
      “你不能让一个姑娘在这种天气里只穿这么点衣服!”他用散弹枪指着神父的鼻尖,“无论她是你的奴仆还是什么鬼,你都不能这么对待她,”潘多拉在听到“奴仆”的时候再次颤抖了一下,“她会感冒,然后会死,被粗暴地扔进棺材埋进土里……你可以你的臭钱堵住这个可怜的姑娘的父母和亲属的嘴,或者买通这里的警察和法官,但是我不稀罕你的钱。下一次我再看见你这样对待这位姑娘,”他直接把枪顶到了神父的鼻子上,神父神色诧异地皱起了眉头,“我就拿这把枪把你的脑袋开个窟窿!”
      潘多拉抽了一口气,她惊慌地抬起了头。“修普诺斯大人——”
      “无妨,潘多拉。”
      神父制止了她想要起身的举动,他微微后退,错开曼奇尼先生的枪口。
      “人类,虽然短暂又肤浅,”他说,手指抚摸着货架上的一排排玻璃瓶,“但是却编造出了各种吸引我的东西,比如梦、感情、艺术……还有医术。因为人本身就是残缺的,软弱、脆弱——”
      “还有敢于违抗神灵的愚蠢。”
      曼奇尼先生的面目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这就是你的论断?”他嘲讽地哼了一声,“这样的医术,在前几个世纪还被划分为巫术。你们这些宗教败类宁可让病人买赎罪券,让他们喝圣水,也不肯让他们得到真正的治疗。按你的说法,那些病人就该死,他们的死是上帝的旨意,”他打开那把散弹枪的保险,“那么现在我给你一枪,也是上帝的旨意,你应该在踏进我的店门前就好好用你那灌满圣水的脑子听听你的父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狗屁话。”
      神父面无表情地鼓起掌来,潘多拉想说什么,看到他的神色又闭上了嘴。
      “真是感人肺腑的发言,让人忍不住怜悯。”神父伸出一只手,“那么,你的记忆和那些无聊又愚蠢的想法,就在梦里向我展现吧——”
      “用你那妄图改变哈迪斯大人意志的、无趣的灵魂。”
      “修普诺斯大人,请息怒——”
      潘多拉惊叫。下一秒她被无穷的重压死死地摁回地面,保持着跪地臣服的姿势,她仍挣扎着抬起头,诡异的紫色光芒在她本就苍白的脸色上涂了一层冰冷的青,仿佛死去已久。睁大的眼睛里倒映出曼奇尼先生缓缓倒下的身影,屏住呼吸也阻止不了她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恐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却被睡神的一个眼神逼退。
      凡人啊,还是对自己有点自知之明为好。
      展现出睡神原本身姿的修普诺斯语气平淡。他跨过伏在地面上、因为他这句话而像筛糠一般颤抖的潘多拉,推开门走出去。
      那把散弹枪重重地坠落在地面上。
      遥远的那不勒斯,沉睡中的亚伦猛地从梦境中惊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章 间章·维罗纳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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