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夜：京都少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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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苏祈心理活动不断，那边不怒而威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祈儿。”座上的男人开口道。
苏祈立刻回答道：“孩儿在。”
男人“嗯”了声，从他拉长的沉重鼻音里苏祈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正悻悻地打算开口说些转移话题的话，就听男人继续道：“你在山下玩了这许多年，可曾玩够了？”
苏祈觉得，如果他答没玩够，那可能下一刻就会被抽飞到墙上；可若答玩够了，那父亲就将他下山的权限收了怎么了？一时间，苏祈陷入短暂的纠结中。
男人见他没有回答，又道：“这么些年来，想必你已经是玩够了。那既然玩够了就收收心吧，天选在即，此刻若你还只顾着寻欢作乐自在逍遥，那下次再从我苏家大门走出去时，就别再回来了！”
苏祈闻言心道了一声“果然。”
苏祈性子便是这般，不喜约束，不服管教，在无妄寮里天生就是个异类。可不管他再怎么泼，怎么皮，怎么个蹦哒，无妄寮里的人还是乐意宠他的。虽说他们的宠大多都是板着一张脸，把自己认为是好的东西强塞给他，然后用同样冷硬的声音说“吃”“给”“拿”“哼”之类的词。只一个人例外。
说到这个人，苏祈就头疼心疼眼睛疼。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牧野口中的“那谁”。
说到驱魔苏家无妄寮，排除苏家家主苏云岚外，人们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苏云岚之子、百鬼夜之婴、象征着和平与希望的京都第一美少年苏祈。其次才是无妄寮的意门生、天才驱魔少年、象征着刚正不阿的慕何。
慕何世代生长在苏家，祖祖辈辈都是为了苏家而死，就连父母都死在了十九年前的百鬼夜行里。
慕何虽说只比苏祈年长三岁，但苏祈见到他比见到谁都瘆得慌，原因无二，只因那个人总是用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眼盯着他。
苏祈出恭时，那个人会一言不发的守在茅厕外；苏祈闯祸时，那个人会第一时间将他提到苏云岚面前；就连苏祈下山以后去了哪家店、喝了哪种水都会被他仔仔细细一字不漏的全部汇报给苏云岚。要不是这人还会吃喝拉撒，就连苏祈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想父亲是不是在他身边放了具活尸。
现下看来，定又是那位闲着没事干吃饱了撑着的家伙给他父亲打小报告了！
苏祈心道：“我还真是没玩够！”但嘴上说的却是：“回父亲，孩儿此前只是为了多接触接触世俗。世上妖物本就生自人心黑暗，若是能与经常与凡人接触，想必能对许多妖物防范于未然！”
苏云岚点点头，不作反对，继续道：“那你说说，你此前下山可有收获？”
苏祈道：“收获自然是有的。”他又挑着自己在京都遇到的小梦魇给父亲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若非孩儿沉迷繁华，只是越是热闹的地方，就越容易滋生那些妖魔梦魇。”
苏云岚这才放过了他。
从大厅出来已近丑时一刻，苏祈站在雕花长廊下仰头望着天空悬挂着的白玉盘，耳边蛐蛐声不断，让他想起了儿时趴在墙边捉蛐蛐的场景。空气中有些湿润，明日想必又是一个大晴天。
他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就寝前暗处肯定还跟着一个人，就起了使坏的心，人也不回屋了，反而白袍一撩顺势坐到了长廊上，颇有一副赏月到天明的姿态。
有一个问题苏祈想了许多年都想不到答案，如今，他倒是隐隐有了计较。往前他不问，是因为问了人家也不会告诉他，现在他不问，是因为他大概知道了些许原因。
慕何重视苏祈多于重视自己。
所有苏家门生对此都心照不宣。
慕何可以在雨里淋个湿透也绝不会让苏祈沾上半滴，慕何可以饿上几日也要按时督促苏祈用餐，就像现在，慕何可以彻夜不睡也要提醒苏祈该就寝了。
果然，苏祈不过在廊下坐了半柱香的时间，这个白日里不知跟了他多久都能忍住不出声的某人按捺不住，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缓步而来的少年说不上俊郎，但苏家白袍蓝边的白兰校服套在他身上却精神极了。左胸前是象征着苏家家徽的白兰花绣，右额上是六瓣兰花的印记，就连束发用的发带形状都是白玉兰花的弧度。
苏祈盯着少年右额上的兰花印记。那不是贴上去的花细，也不是绘上去的图案，而是实打实的用针一点一点的刻上去的。不是每个苏家弟子都会有这个印记，但有这个印记的苏家弟子无疑都是被家主承认了的直系弟子，他们终生不得背叛苏家。
苏祈曾亲眼目睹慕何刺上这朵兰花时的场景，当时他不过十岁，和他一同进行这个仪式的还有另一个孩子。仪式过程很复杂，多道繁杂的程序最后是灌入一种苏家才有的特殊药水。这种药水会让兰花印记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永远不得消除，但会在使用后的十二个时辰里令人无比痛苦，仿佛身在地狱。
这是一道坎。
刺花并不难，难的是如何熬过灌入药水后的那十二个时辰。
当时的苏祈就趴在专门用来做这种仪式的霜堂外，看着那两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哀嚎。
说不害怕是假的，当时他吓得连饭都吃不下了。而这种恐惧在下午自己再到霜堂时被无限扩大了数倍——里面有句血肉模糊的尸体。
幸运的是，慕何熬过来了。不幸的是，另一个孩子没能挺住，最后一头撞到了墙上，死了。虽说往后霜堂在举行刺花仪式后开始安排人手守护里面的孩子，也没再让参加仪式的孩子出过半点以外，但苏祈的心理阴影留下了就很难再消除。
苏祈讨厌慕何，就是因为一看到慕何他就会想起那局血肉模糊的孩童尸体，以及那一声声童稚的呼痛声。
苏祈从回忆中醒来，眼前的的少年已经走到了他五米外的位置上，停下。这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是苏祈规定的，他讨厌慕何的接近。
慕何并不出色的五官依旧普通一池死水毫无波澜，只有那张轮廓不错的唇动了动。他开口道：“公子，夜深了，歇了吧。”
对，这就是慕何为什么会无条件地对苏祈好的原因，也是苏祈这么多年来找到的唯一答案。
——慕何从没把自己当成苏家门生，而是当成了苏祈的仆人，苏家的家仆！
明明能做个高傲的天之骄子，却选择了卑微的奴仆生活，这是苏祈最讨厌他的地方！
苏祈冷哼一声，没有回话。慕何就站在月色下，身板挺得直直的，眼神却无比卑微。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头部正被苏祈踩在脚下。
他看着苏祈，苏祈也在看着他。
池塘里的睡莲下有蛙鸣声，清风送来阵阵幽香。苏祈乜了他一眼，道：“大师兄若是乏了，去睡便是，何苦如此在意我？”
慕何闻言神色黯淡了些许，“不敢。”声音又小又淡，卑微到了尘土里。
苏祈靠在雕花长柱上，明知故问道：“不敢？你是我无妄寮大弟子，苏氏得意门生，将来说不准还会是苏家家主，为何不敢？”
慕何的声音更轻了，“不会的……在下姓慕，不姓苏。”
苏祈心道：“等明天你就姓苏了”翻了个白眼，没再搭理他，跳下长廊快步走出了水榭。慕何犹豫了片刻，还是飞快的跟了上去。
苏祈是丑时睡下的，卯时被人从床上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迷迷糊糊的，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将他挖起来的弟子见他这般迷糊，不由得戳着他的胳膊幽怨地在他耳边嘟囔道：“祈师兄啊祈师兄，今儿个可是大师兄的改名仪式，你要是睡过头了话，就算是大师兄不介意，家主也会活剥了你的皮呀！”
苏祈这才猛然清醒。
对，今天是慕何的改名仪式，所有刺上了白玉兰花的内门弟子都会在成年的那天被家主亲自赐名。而今天正是慕何的赐名仪式，否则他也不会大半夜的翻回来，而不是继续在乐坊一醉到天明！
苏祈快速穿戴整齐，那名弟子放下水盆把他摇醒后就退了出去，等他收拾好后已经是卯时一刻了。
今天的无妄寮似乎哪里都是人，苏祈每走两步就会撞见一个穿着白玉兰校服的弟子，和平时清冷得仿佛所有人都在闭关的场景截然不同。也就只有这个时候，苏祈才会觉得无妄寮里是真的有千名弟子的。只是纵然人再多，也依然太过于安静了，除了搬动东西的声音，竟然也只有零零碎碎的几句“好”“是”“我知道了”。
苏祈听着那些声音心道：“若不是我是这无妄寮的弟子，我还当真以为这是个哑巴院了！”
在仪式开始前所有的准备苏祈都没有插手，一是他不能，二是他不会。苏云岚向来只教他杀妖除魔，从来不教他除此之外的东西。其他弟子也自觉这位祈师兄到底和他们是不一样的，自然也不敢把这种琐碎的事拜托给他。故而等苏祈叼着根草躺在假山上快把回笼觉睡回来的时候，才有弟子迈着步子大步走过来。
嗯，无妄寮禁奔跑疾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夜：京都少年（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