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白羽^_^

1、初遇

　　第一章初遇

　　许多年后，面对佛光山上亲人们的墓碑，清羽会想起许多年前，他和紫石去神户时，目送着远去的洁白花海。

　　一九八七年。
　　四月一日，很重要的一天，清羽和紫石坐船离开北海道的家。北海道的春天很美，到处是一望无际的花田。在梦中，这些花朵总是带着决绝的美，从记忆里的最深处蔓延出来。清羽时常被这一片洁白惊醒，然后静静的注视着周骏安详的睡颜。周骏睡觉的时候总是趴着，很孩子气，让人想到他是一只可爱的大狗。
　　只要周骏在，时间就还在。

　　紫石紧张不安。清羽看着她第三次清点需要带的东西。考虑了再三，她还是把亡夫的照片拿出来，烧掉。
　　烟雾吞噬了父亲的笑脸，清羽看着那模糊的影像渐渐消失，用晶亮的眼睛盯着紫石问：“烧掉，为什么？”
　　七岁的清羽还说不好汉语，总是把语序说得很混乱。但是紫石规定，这是清羽今后可以使用的唯一语言，从四月一日开始，他是台南周家的孩子。
　　紫石没有回答儿子，只是重复了这几天经常重复的话：“爸爸还有一个儿子，只有两岁，你要爱他。”
　　“爸爸死了。”清羽纠正紫石的错误。
　　“你今后要叫周先生爸爸。”
　　至于他……只存在于过去的时间里。
　　于是清羽就对过去的时间充满了依恋，他觉得过去的时间像一只美丽的容器，装着充满爱的东西：春天、樱花、父亲、还有雪。
　　台南没有雪。
　　“爱他，爸爸的儿子。”清羽生硬的重复。
　　“对，清羽很聪明。生活是生活。”紫石亲亲清羽。母亲的吻很冷，没有亲切的温度。她属于现在和将来。

　　清羽至死也没有理清自己对母亲的感情。他有时候会羡慕别的孩子与母亲琐屑的交谈，母亲从来不会和他谈论这些。他很羡慕周骏和阿萝的关系，并且有些小性儿的向周骏提起。阿萝是周骏的生母，一个过气的芭蕾舞演员，她和周骏的爸爸没有结婚。
　　周骏是私生子。
　　周骏和清羽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正泡在同一个浴缸里。周骏一边给清羽洗头，一边说：“是吗？那我们改天去台北，看看她和她的新情人。”周骏想了想，又笑道：“她会很喜欢你，她喜欢永远年轻的美人。”
　　永远年轻的美人。因为冰颜，清羽会把这种妖异的妩媚，带到坟墓里。
　　阿萝在给周骏打电话的时候，总是会大声的问候清羽，然后和周骏讨论生活的细节。紫石不会和清羽讨论这些，她只会单纯的对他谈一些抽象、空洞、但感情激烈的词汇。紫石死的时候，清羽有一种溺水的感觉，他哭不出来，而且不知道是否悲痛。周骏替他行了孝子礼。阿萝死的时候，周骏没有哭，五十年的时间，栓着两个母亲的死亡。
　　生活是生活。阿萝刚过世的那些日子，清羽夜夜守着周骏，抱着他，吻着他。他知道对于周骏来说，阿萝很重要，就像活在过去时间里的父亲对于自己一样。两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每天相拥而眠，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年轻夫妻一样。
　　清羽也问过自己，周骏对于自己来说活在什么时态里？想来想去，觉得周骏活在永恒，周骏就是他的时间。

　　佣人礼貌的提醒紫石船要到了，这是一种礼貌的驱逐。从此以后，日下部紫石是周家的大太太，日下部清羽是周清羽。
　　日下部紫石不是一个完全的日本人，她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这个女人在她的第一次婚姻中埋葬了自己的爱情，在第二次婚姻中，埋葬了自己的生命。
　　日下部紫郡送姐姐和外甥上船，他起初要把清羽抱上船去，被紫石拒绝了。
　　“让他自己来。”七岁的清羽只好跟在母亲和舅舅后面。紫石希望清羽可以独立的存在，可以把孤独当成一种生活习惯。她对清羽的要求是刚性的、理想化的。
　　可是清羽需要爱。他可以不依靠任何人独立的生存，却希望可以依靠爱幸福的生活。

　　在这以后的几十年里，只要周骏在，清羽一定要和周骏一起坐船。小时候是清羽抱着周骏，长大之后，是周骏抱着清羽。周骏的怀抱，令清羽非常迷恋，就像别府的温泉，亲切、温暖。

　　船将要离开港湾，紫石淡色的眼睛注视着弟弟：“记住你们的承诺，永远，不要找我。”“当然。”紫郡躲闪着姐姐的眼睛。
　　雪白的花海在后退，后退，消失在过去的时间里，现实的存在是灰色的。
　　周瑾亲自来神户接紫石母子，他对紫石亲切的笑，对清羽礼貌的笑，但是都与爱无关。第二天，一家人乘飞机回台南。
　　婚礼在三个月后举行。参加婚礼的人很少。只有周瑾的母亲、三个弟弟，还有他们的太太。这些人对于清羽来说，不过是些灰色的影而已，不太记得。

　　清羽曾对周骏说婚姻的意义在于它的契约形式，从这一天开始，他们成了兄弟。周骏听了这话，就买了一对戒指给哥哥和自己。清羽莫名其妙，觉得周骏的思维果然异于常人。
　　婚姻，不过是形式。父亲和母亲，周瑾和紫石（清羽用这个名字将母亲与周先生并称）都有婚姻，可是他们相守的日子都不超过十年，清羽和周骏相守的日子却远远超过十年，分开他们的是死亡。他们的关系像戒指的圆，周而复始，直至永远。
　　阿萝给清羽买过“三金”，还给过一万块钱。周骏打趣母亲，为什么不是九千百九十九块？阿萝说长长久久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想说你哥是万中选一。臭小子不许不要你哥，不许学你那混蛋爹，脑子里就他自己，什么女人都是配着使。
　　非常后现代的老太太。
　　清羽挺喜欢这个老太太，从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那个时候她在周瑾的婚礼上撒泼耍赖：周瑾！你把我儿子还给我！你根本不缺儿子，你的女人会给你带来！
　　极其后现代的老太太。
　　丈夫不是唯一的，情人不是唯一的，可是儿子是唯一的。所以儿媳妇就儿媳妇吧，清羽认了。阿萝一直认为她和清羽有着值得称道的婆媳关系。
　　阿萝对周骏的感情是爱到极致而无需占有，她不嫉妒清羽，她为了周骏而爱着清羽。清羽觉得她的感情观很奇怪：她用对待恋人的方式对待儿子，而用对待丈夫的方式对待情人。
　　致爱，无需占有。
　　这是清羽人生的第一课。

　　清羽在母亲的婚礼上没有看到周家的长孙周骏，他见到周骏是在两个星期之后。大太太来到周家就端起了大太太的架子，在周家花园的南墙下种满了紫藤花。紫是大太太的讳，所以要称紫藤花为冰颜。
　　为什么？不知道。清羽在很多年后才懂得，那是对父亲的纪念。
　　周骏要摘花，佣人彩姐在劝。大太太进了门，周骏的存在就变得毫无必要。大太太会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一个父母都十分体面的孩子。小小的周骏感觉到自己被抛弃了，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一定要摘花。彩姐打了他几下，抱着这个可怜的孩子痛哭起来。
　　紫石和清羽看见了他们。周骏在哭，任性的、放肆的哭。他的眼睛里全部都是对彩姐的失望。在清羽的记忆里，这是周骏最后一次对彩姐哭泣，以后这个“被哭泣”的对象变成了自己。他只对自己任性的、放肆的哭。对别人，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包括阿萝，还有周瑾。
　　两岁的周骏很美，他有很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成年之后，这双眼睛意外变得细长。
　　丹凤怒目。
　　周骏是强势的，他有着慑人的气势和魅力，就如同自知卓然超群的骏马，面对着自己的草原。也许在内心深处，清羽觉得这个凤目薄唇的男人是可以依赖的，尽管他从来没有承认。
　　清羽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可以不依赖任何人而生存，但是他需要依靠爱而生活，周骏足够强势，可以支持这份爱。
　　现在这个年幼的孩子正在挣脱彩姐的束缚，摇摇晃晃的向清羽走来，清羽有点慌乱，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一个幼儿。那双小小的手抓住了清羽的裤子，正努力想抓住上衣的下摆。清羽蹲了下来，用细瘦的手抚摩孩子的脸。孩子的脸莹白得几乎透明，挂着几颗泪珠，他正努力吸着鼻涕。清羽笑了，改用手夹孩子的脸，孩子像确定了什么似的，放肆的、任性的、大声的哭泣起来。
　　哭给这个一生中，最爱自己的男人看。
　　紫石吓坏了，拎起清羽就捶，清羽慌乱起来，叠声道：“阿骏不哭了，不哭了。哥哥摘花给你，不哭了。”
　　结果是周骏坐在清羽的腿上，满足的撕花瓣。清羽莫名的欢喜起来，逗他道：“阿骏喜不喜欢哥哥呢？撕一瓣，喜欢，两瓣，不喜欢 ……喜欢，不喜欢……”
　　“喜欢！”孩子字正腔圆地说，用可爱的圆眼睛盯着清羽。
　　紫石和用人们都陪着笑起来。

　　许多年后的某一天，周骏和清羽两个老头子讨论起这件事，周骏打死也不承认自己有这么弱智的行为。
　　“怎么没有啊，七岁的事你哥都记不住啊？”
　　“你那会儿就娘，干嘛我撕花瓣，你说就喜欢，不喜欢？”
　　“……”
　　“哥，哥？你睡了？装的吧？起来……”

作者有话说

　　修改^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