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鱼》踢石子儿

2、第二章

　　以前总听奶奶讲山里精怪的故事，等到自己也变成了一只精怪，我才相信确有其事。
　　我是在山谷里的大河里醒来的，醒来后，我发现自己的两条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光滑的尾巴，以前我总是很怕水，现在我把头埋在深水里也不怕，还可以很快地游动，如你所知，我变成了一条鱼。这条鱼大得很，有半个房子那么大，还长着一双大翅膀，全身黑漆漆的。

　　我醒来时已是深夜了，我在水里快速地游动，时而跃出水面，看看天上那一勾弯月。

　　火山喷发后，附近的村子几乎已经不剩什么了，我之前曾经说过，想在死后被一把火烧了，骨灰撒在各处，这个愿望没能达成，倒被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实现了。几百年后的我想来，倒觉得有些有趣。
　　这么说来，我是附近村子唯一活下来的人？我的亲人都已不在了吧，那个冲我笑的小女孩，我本来想祭祀过后跟她交个朋友，现在也没机会了。
　　就这样，火山喷发后，我失去了亲人，朋友，和赖以生存的村庄，得到了一个奇怪的躯壳，和一轮明月。
　　我喜欢看月亮，当然，除此之外也无事可做。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以前我常来喂的那条大鱼，于是更拼命地游动，想要找到它。
　　然后发现，不可能了，不可能找到了，我变成了和它一模一样的大鱼，不是因为变成了它的同类，而是因为我变成了它。确切地说，是它救了我，不然我想不出一个让我再生的理由。
　　我刚变成鱼的时候，山里各处都是火山灰的味道，原来绿色的山变成了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山。那个山崖还在，不过以前是我坐在崖边看水，如今变成了我在水里看山。
　　我从水中一跃而起，大概能跳到半山腰往上的位置，我再努力地跳高一点，就可以超过山崖，看到灰蒙蒙的一片山。
　　就这样，我在水里看夏阳冬雪，看河水涨了又落，看飞鸟去了又来。
　　也不知四季轮了多少遍，经过的飞鸟落了种子在山上，荒山又抽了新芽，变成了绿油油的一片，山里的树也长了起来，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渐渐能在傍晚看到炊烟直上，也能听到些嘈杂的人声。
　　那天我心情很好，从水中一跃而上，直接越过悬崖，又翻身而下。
　　落入水中的时候，我听到一声惊呼：“啊——好大的鱼啊。”
　　我探出头来看，是一个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看到我之后吓得两腿直抖，但也迈不开腿走路。
　　我又跃出水面，为了不吓到她，这次我跳的低了些。
　　小女孩似乎忘记了害怕，看得眼都直了。
　　突然，小姑娘大喊一声：“姐姐，快来，这里有条好大的鱼，我们快把它钓来吃掉！”
　　我汗颜，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哼哼，想把我吃掉，我不吃你就不错啦。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来：“云云，快过来！都说了别去那边，摔下去可怎么办。”
　　小女孩还是不动，直直地看向河里，女子过来道：“哪有什么大鱼，姐姐去放牛，你坐在那棵大树下别动。”
　　小女孩还是不动，女子的声音严厉了些：“快去！不然把你扔进河里喂大鱼。”
　　小女孩这才不情愿地起身走开了。
　　过了几天，小女孩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个钓鱼竿，上面绑了根长长的绳子，绳子末端的鱼钩上连个鱼食都没有。
　　真是天真至极，我小时候也这么傻吗？
　　这女孩也是耐心，在这里坐了有一炷香时间了，不一会儿，小女孩唱起了山歌，别说，声音还挺好听。
　　我看得无聊，去河里抓了只虾来，挂在她的鱼钩上，顺便轻轻晃了晃鱼钩。
　　小女孩连忙把绳子拉上去，看到是只小虾也不恼，取下来继续扔鱼钩。
　　我也不知自己有什么毛病，帮她钓了一整框小鱼小虾。小女孩开心地笑起来，清脆的声音仿佛勾起了我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小女孩跑下山去，此去后，我一年都没看到她。
　　再见时是来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小女孩踉跄着坐到崖边，哭得梨花带雨，冲着山喊道“我想跟徐先生学画画，写文章！不想做针线活！”
　　我正想感慨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忽然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曾经的我，不也是这样吗。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就从水中跃出，还在空中翻了个身，甩了甩尾巴。
　　女孩抹了把脸上的泪，看着我。
　　“我想起来了，你是去年那条大黑鱼！”我欣慰地甩甩尾巴，又听她继续喊到：“你长得真丑！”
　　我：“......”
　　“不过跳起来好高，很好看！”
　　这还差不多。
　　她惊讶了一下后，脸色立刻不好看了：“怎么办，我爹非要逼我学针线活，学洗衣服做饭，我根本不想做那些东西！”
　　我安静地听她说着，直到明月当空，女孩才起身离去。
　　然后她就经常来找我说话，可刚开始来得还很频繁，慢慢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想来是家里的原因，后来一年才来了两次。
　　慢慢女孩身量高了，也变得玲珑有致，从女孩变成了窈窕少女。
　　这一次她又来了，衣摆随风扬起，黑发在风中飞舞着，苍白的脸上看不见血色，她说：“他们要让我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瘸子，就为了点聘礼。”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死丫头，大晚上的又往外面瞎跑，让别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她脸上无悲无喜，既不回头也不应声。
　　她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我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身体慢慢倾斜，直至坠入风中。
　　我跃起想要接住她，可她下落得太快，我想，就算救起了她又能怎样呢，让她继续不快乐下去吗？
　　她落入水中，我在水中拼命寻找她的身体。
　　我用翅膀托起她的身体，看着她苍白的脸。
　　思考了一会，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不喜欢做人，应该会喜欢做一条鱼吧。
　　毕竟，鱼可没那么多烦心事。
　　月光洒在水面上，一条黑色大鱼在水中醒来，穿梭在波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