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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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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高山村里最丑的男人。
我小时候并不是那么丑的,大人们总是夸我长得可爱。那时我有几个小伙伴,我们总是过得很开心,我们会在田野里拿树枝支起一个竹筐,在筐下放些谷子捉鸟玩,还会在夏天去小河里淌水,然后拿泥巴堆出高高矮矮的小人,会在满天星子的夏夜里,听奶奶讲山里精怪的传说。
高山村是附近最穷的一个村,有时其他村民从我们村经过,想找个像样的酒肆喝口酒也找不到,就会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茅草屋啐一口唾沫,说这破地真他妈穷,经过这儿真是晦气,下次宁可绕远走也不来这了。
遇到这种情况,坐在路牙子边的老大爷会边白着眼边抖腿,等人都走了,再骂一句,有钱了不起啊。
别的村的有些稍微有钱点的人家,会凑点钱送自家孩子去城里读书,每次走的时候给他们带一大袋馒头,回家的时候也不让孩子们干活,只让他们看书。
而高山村的人从不这样,他们从不指望自己家里那些连数都数不清的娃子们去念书,更别说进京赶考争功名了。
别的村的人总喜欢生好多孩子,一家至少也有三四个以上,一方面因为孩子多了热闹,一方面为了传宗接代,一方面侥幸地希望生的这些孩子里能有个有出息的,带他们永远脱离这贫苦的生活。
他们之所以带着这些侥幸的期望,是因为隔壁臭水沟村,不对,是大水沟村,曾经出过一个进士,臭水沟村是我们高山村的人私下给起的名字。然而这个进士呢,高山村的人说他中了进士后根本没管他家里人,有的人说他当官后得罪了一位更高的官,被贬了,最后还是回家种地,还有的人说臭水沟村根本没人中过进士,那是他们村的人吹出来的。
高山村的人从不会生那么多孩子,大家一般只会生一两个,自然是因为没钱养活,孩子七岁大的时候就带他们去田里认庄稼。他们靠祖祖辈辈积累下的经验活下来,没过得多好,倒也没出岔子。
对我来说,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已过去好几百年,这些日子里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件发生在我十岁的时候,我娘出门买布去了,我在家和小伙伴们玩,然后听到水烧开的声音,我想,一定是我娘出门忘记了,我拿了个小板凳想把烧开的水端下来,结果没站稳摔倒了,然后就成了这幅丑样子。
后来经常来找我玩的朋友渐渐都不来找我玩了,相反,有的小妹妹见到我还要大哭一场。
以后我就再也不和人玩了,我从山里救下一只受伤的兔子来,无聊的时候就和兔子玩,我娘说等兔子养大了就烧来吃掉,吓得我又偷偷把它放了。有时候,我还会拿着馒头到山上去,山谷里有条大河,我把馒头掰开扔到河里去喂鱼,虽然我也并不知道河里有没有鱼。我还会和各种各样的小动物说话,喂它们吃的。
没有人跟我玩,我心里难受得很,我跟小动物说话,但我也知道,它们一个字也听不懂,丝毫不能解决我的烦恼。
我曾经想,如果我从未来到过这世上,是不是也不会有那么多痛苦。
可我也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因为我心里还抱有一丝渺小的期待。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偷偷跑上山,坐在山崖边,看山谷里奔腾的河水,顺便喂喂鱼。
我喊一声“啊——”,山也回我一声“啊——”,我把整日困扰我的烦心事说出来,山也回我以模糊不清的回声,就像有人在陪我聊天一样。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映在闪着波光的河水里,这让我想起了我家的一本用来垫桌腿的诗册里的诗句,据说那是我爹年轻时买来看的,他还有几本其他的,和我娘成亲后都拿来生火用了,只剩下垫桌腿的那一本,用我娘的话说,“看这些有个屁用啊,又考不上状元。”
你看啊,我虽长得丑,却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
但我也不觉得为生计奔波有什么错。
我本该是那些平庸平凡平常人中的一个,却因为一些人一些事而变得有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我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但后来,我坚信,这些成日里灰头土脸为生计奔波的人里,一定也有和我一样的,一样相信,这世界是有“美”这种东西存在的人。
我边和山说话边喂鱼,天越来越黑了,我想,我该回家了,可在这时,我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从水中跃出,又落回水里,如果不是我脸上还落了两滴水的话,我都要觉得是我的错觉了,山崖是很高的,普通的鱼根本跳不了那么高,也没那么大,正在我思考时,黑影又从水中跃出,这次,它还在空中转了个弯,甩了甩尾巴,仿佛想逗我笑一般,我惊讶地看着水面,心在扑通扑通跳,直觉告诉我,因为我经常来这里,这只大鱼一定是认识我的,我不知道如何同它交流,就捏起嘴巴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大鱼仿佛听懂了一般,又跃出水面,这次跳得更高了,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还溅了我一脸水,我却“哈哈”笑了起来。
此后我就经常来找它玩,还把自己学会的山歌唱给它听。
我偷偷跑去山崖的事不敢跟家里人说,因为他们不让我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我想把看到大鱼的事告诉别人听,却发现无人可说。
后来我发现这样也不错,这是我的一个秘密,属于我自己和那条黑漆漆的大鱼之间的秘密,这本身就很令人开心了,无需告诉他人。
第二件事发生在一个春天。
那一年的冬天是个暖冬,却不料在仲春的时候迎来了一场暴雪,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对庄稼的生长是十分不利的。村里组织了一场祭祀活动,要去山上的山神庙里祈福。
当时我十五岁,跟着大队人马上山,山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隐约能看到不远处有人在雪里抓兔子,应该是外地人,所到之处惊起了几只飞鸟,忽地,那人朝身后打了声长长的呼哨,应该是告诉对方,兔子抓到了。
我边走边看得入迷,发现一起上前的大队人里,大部分人都在埋头走路,只有一个小女孩牵着大人的手,扭着头直直地望着漫山雪景,那一声呼哨响起的时候,小女孩的眼睛更亮了。
站在高处,向山下望去,原来高高矮矮的房子都变成了指甲盖那么大,树上一朵朵的白雪像是结了棉花。
“真美啊”我听见一阵女声,回头,看到小女孩柔和的侧脸
我不知哪来的热血直涌心头,我对我娘说:“如果我死了,就用一把火把我烧了,骨灰就随意撒在山川河流。”我说得认真,我娘直接给了我一巴掌道:“扯什么淡!牙还没长齐呢就说什么死,呸呸呸!”
刚被骂完,我就听到不远处的那个小女孩笑得花枝乱颤,这是八岁以来第一个冲我笑的女孩儿,几百年后的我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了,但还记得她清脆的笑声。然后我也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不过想到笑容在我这张脸上出现,我立刻又不想笑了。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啊——”的一声大喊,大家抬起头来,只见山上一处雪塌了下来,接着漫山的雪扑簌着滚滚而下,除此之外,更大的声响从脚下传来,我顿时感到一阵地动山摇,接着看到了山顶喷出深灰色的烟来,有大片碎石从山顶滚落,烟和碎石伴随着一阵热浪离我们越来越近,范围也越来越大。
看到这副情景,大家一下子慌了阵脚,拼命地向山下跑去,可又怎能来得及呢?慌乱之中,我被挤下山去,落入山谷中还带着冰碴的湍急河流里,隐约间看见山顶一片流动的红色曼延开来,之后便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