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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外青山楼上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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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流转在小院中,温柔笼住桑叶眠蚕,与蓝淋既惊且惑的脸。
“可是,钱袋真的不在我这了。”
卓蓝一下转过身子,道:“怎么回事?”
“下午遇见一个傻瓜,因为他实在太傻了,就把圣草送给他了呗。”千金难求的圣草,一日之内,翻手覆手的功夫,便被一个养蚕的少女如此率性随意地转了几转,“反正他们三个人纠缠在一起,那傻瓜一定需要进补,瞧他身边两个人惊讶的样子……”
表情活泼灵气的少女背着手朝卓蓝一笑:“放心。既然你现在想要,我就让你得到。”
她一说完就干脆利落地往门外走,倒是卓蓝轻轻“哎”了一声,追过去拉住她的手。
“怎么了,我做事难道还有失手的么?今晚一定把钱袋带回来,那个程亦辰……”
泪迹未干的卓蓝微笑着柔声道:“保重自己,妹妹。”
蓝淋跳脱的表情静下来。看着比自己略高的卓蓝。
对方微笑着补充一句:“我等你回来。”
两双酷似的眼睛对上,一样的黑白分明。
蓝色裙摆在夜色中转眼晃到巷口,即将转弯了,蓝淋停顿一下:“姐姐,那个程亦辰,对你而言很特别么?”
话未落,人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唯留卓蓝措手不及地站在巷子中央,夏虫声隐隐约约,拨动谁的心弦。
扬州。琉璃所。月挂枝头。
程亦辰独自站在台榭之上,眼睛看着红墙外阑珊的夜市,无意识轻缓地摇着羽扇,听耳边若隐若现的虫吟。
同样是毫不客气地将门推开,闯进屋子将埋头被褥的李莫延拉起来,一边摇晃他的肩膀一边喊道:“李叔,李叔,虫子声音好响,吵得我睡不着啦!”
李莫延翻一个白眼,顺着林竟的摇晃,垂头还想睡去。
“李叔!不许睡!李叔你听见我说话没有?”林竟眉头一皱,扯着衣襟拉过李莫延,张口对着对方线条不错的脖子就是一口。
“哎哟!”
一番闹腾之后,李莫延挫败地坐在床沿,对林竟说道:“我说林大掌柜,这好好的日子过着腻歪对不对?你说你小小一个人,哪里来这么多名堂,人成亲的时候鞭炮锣鼓闹翻了半个扬州,你可以呼呼大睡,这一丁点大的虫子叫,反而说被吵得睡不着?”
林竟又威胁的露出满口银牙,夸张的从牙缝里把话挤出来:“你说我没事乱折腾?”
“不敢不敢,”李莫延看一眼对方胸口大咧咧露出来的细皮嫩肉,伸手勾过林竟脖子,清清嗓子才流利的接口道:“我都说了你是林大掌柜不是?我这一跑堂的,吃你的住你的,那就是任你蹉跎的命儿。诶,莫说只是晚上睡不着找小的说话解解闷,就是你要星星要月亮,那也是咱分内的事,掌柜的你说是吧?”
林竟把头靠在李莫延“还算过得去”的胸口上,正舒服着呢,找个最舒服的地方蹭过去,哼哼唧唧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李莫嘴角有些抽搐:“扬州城谁不知道咱这个破酒楼不同凡响啊,什么肖家的杜家的徐家的,最有本事的几个公子,还不是天天往我们这小破楼跑,除了琉璃所,咱这没有名字的酒栈,那就是扬州第一,虽然小了点,来的人大多是些小老百姓,但真人不露相么,我们林竟掌柜,还就爱做老百姓的生意,物廉价美,童叟无欺,玩的就是舒心。什么叫做大掌柜啊,才懒得去看钟鸣鼎食之家的嘴脸呢——我说掌柜的,林加彦打碎的那个碗,就别从我月钱里扣了吧。”
林竟抱着李莫延的腰,正酝酿着睡意,含糊不清地嘟噜了一句:“好”。
李莫延闻言浑身僵硬,连林竟头发在他胸前痒痒的触感也感受不到了。许久,才沉着的问了一句:“那壶碧螺春,你倒给他的时候加了什么料?”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程亦辰这般想着,在蓬莱时师傅们常教导我朝闻道,夕死可矣。不知这些朝生暮死的小虫,是否悟出了道?
“大哥,在想心事?”钟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我只是在想,”程亦辰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恢复精神的钟理,说道,“不知亦晨何时能赶到扬州。”
“有洛阳秦大当家陪伴,大哥不用担心,”钟理爽朗地倚在栏杆上,好奇问道,“既然是你亲弟弟,你们俩长得像么?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啊……在蓬莱师傅是怎样说的,‘人在江湖,所谓侠者,定要先做到……’”
“我记得清清楚楚啦。可是,”钟理翻身看着远处万家灯火,神色微微有些孩子气的委屈,“都三年了,师傅还不唤我们回去,说到底,天下虽大,在我眼中还没有一座蓬莱岛有意思。”
气质稳重得多的程亦辰闻言伸出手,用羽扇轻轻覆盖住远处的繁华,又缓缓画了一圈,方道:“是么?我看我们师兄弟这三年经历的东西,无论是大漠敦煌,南海琼州,还是武林易主,少林武当,都不及眼前这个小小扬州城来得深不可测。”
钟理爽朗地朝后一仰,看着满目无际的星斗,不敢苟同道:“江湖这么大,扬州虽有几大官宦世家,几大武林大户,却比不上山河万里。”
程亦辰微微摇头:“冰山一角。真正的高手,都在江湖之外。二弟,你还记得今日的酒家么?各路宾客无需多言,就是那个掌柜的,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钟理想起那个名唤李莫延的跑堂,顿时来了精神:“大哥何以见得?”
夜色微凉,轻风拂栏,水榭中兄弟两人随意又注定的对话。
“……摔碎在地上的碗看似不起眼,但声响清越异常,竟如珠落玉盘。二弟你想,普通人在那种时候哪还能镇定自如的招呼客人,何况掌柜收拾碎片的情形我看的分明,他不过是掩饰似的用手随意收拾好了……”
钟理想一想,目光从苍穹转到脸边的羽扇上——黑暗中白得刺眼。
“——相传,吴越一带曾经有一种名叫若愚的青花瓷,若愚其貌不扬,看上去和普通瓷器毫无差异,但将其打碎之后,碎片圆而无棱,稚儿可以用手把玩。一片若愚的碎片,就抵得过他们整家酒楼了。”
门外渐停了车水马龙,于是逐渐响亮了夏虫的歌吟。
林竟衣裳不整的推枕下床,也顾不得因为自己不堪的睡相而凌乱的里衣与散发,皱着眉头屏气凝神听了一会,一把推开门,大步流星地往右边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