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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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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慎将唐原从寒潭的暗流中带出来的时候,已然神疲力竭。
靠近出口的一段暗流因水势迅疾,乱石锋锐,两人旧伤未愈,不免又添一身新伤。他虽预想过在这复杂的水势下,她或许撑不到最后,只是始料未及的是她水性竟如此之差,入水不久便开始接连呛水,故此,他只得冒着神识混乱的危险,一直在用灵力为其护住心脉,才避免其溺毙在这寒潭之下。等将她拖出这段寒刺入骨的急流后,自己也早已元气大损,被锐石割得皮开肉裂伤痕累累。
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模糊人影,沈慎平复了下胸间涌动的混乱气息,一把扯掉腕间的玄纱,复缠裹到唐原手心的伤口上。他半敛着眸光透过指缝看了眼头顶斜上方的太阳,已近巳时,日晕朦胧光线耀目,日光虽不至盛烈,却也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垂眸稍微适应了下眼前的光线,便俯身将地上水湿的人影扶起,小心放到背上。唐原两只手无力地垂在他胸前,面如纸色的小脸刚好贴在他肩部的伤口上,猝不及防的痛感刺激得他下意识地回过头,下颌却正巧触到了她的额间,只觉冰冷一片,她整个人气若游丝了无生气。见此,沈慎心底不由骤然一紧。
“小骗子,撑住了!”
沈慎敛眉负起身后奄奄一息的人影,极力辨识着眼前的朦胧树影山形,踉踉跄跄地朝着水云宗仓皇行去……
仙门上下谁人不知沈慎的名号,不管是仙长口中的顽劣不羁,还是同辈眼里的乖张恣意,抑或小辈心底的无畏无忌,这个活跃于仙门百家唇齿心间,为人忌惮,被反复贬斥、讥揣和崇畏的邪魔抑或仙才,无论是以何种姿态出现,都不该是现在这般衣衫残破遍体血污的狼狈光景。
闻言当年,他被老宗主无为道人除名逐下山门之时,在仙门百家的口诛笔伐万千谤侮下,都是一脸恣纵无谓,未曾显露半分危殆惶急之色。似乎在众人眼中,他就应如传言中的那般该是狂悖妄肆的,该是从容镇定的,而如今……
而如今,这个活跃在众人口中的传说,时隔多年后再次踏足水云宗,却是脚下匆促身形狼狈地背着个同样一身伤痕不知死活的小丫头,同两个水鬼一般骤然穿行在宗内,这癫狂的模样着实惊煞了一众闻讯赶来的各路弟子。期间,曾有人大着胆子想上来帮忙,近身前却被他这目下无人的肃杀冷意直接劝退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血色裹身的人影直奔流云斋而去。
殊不知,他非是目下无人,只是眼神不好视物不便。此间,他亦想着有人前来援手,接过身上这重负,却只隐约见得一路人影重重,不知作何各自犹疑不前,或于原地踯躅,或自他身侧匆然掠过。独独没有意识到,众人作此反应,则全因他周身这人鬼勿进的凛冽气息。
有个别弟子认出他背上不知死活的人影后,一时间脸色大变颇为惋惜。水云宗上下皆知,姬宗主又收了个敢于挑衅他凶残灵兽的亲传弟子,但大部分弟子还未见得这位英雄的真容,便听闻她突然人间蒸发了。宗主的亲传弟子入门第一日便莫名凭空消失,此番说来岂止诡异,简直骇人听闻。
相比于毫无头绪地焦灼搜寻,凌晔更多的则是满腔怒火的阴谋论,毕竟上山第一日水云宗的待客之道,委实令他介怀。青辞亦是甚为心愧,师傅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刚入门的小师妹给弄丢了,心中实在忧虑难安。
两人同数名弟子宗内宗外山前山后的寻了一天一夜,还是未得踪迹,今晨一早青辞便速速传了消息,遣人送去给师傅姬无行。届时,他在凌晔的指导下刚画完几张寻人画像,准备分发给其他弟子,还未踏出流云斋的大门,便撞见这一大一小一的两个血衣水鬼,两人登时一怔。
在看清沈慎背上的人影后,凌晔未及惊喜的脸上瞬息寒刺一片,他三步并作两步匆忙上前,冷声道,“把她给我!唐原怎么了?为什么受了这么多伤?”
见他伸手过来,沈慎表情迟疑了下,默然松开手,将背上不省人事的人影交付到他手中。
“师叔?!”青辞也尤为意外,疾步上前,道,“发生何事了?你怎么同师妹在一起?”
沈慎望着凌晔怀中的模糊人影忽而一笑,道,“她还真是你师父新收的徒弟啊?”
“是。”青辞心惊地看着他这满身的伤口血痕,担忧道,“你们这是……”
“碰上了几只旬妖。”他收起笑意,望着被匆忙抱往内院的模糊人影,复道,“你先去医治那丫头。”
“好。”青辞也再不多言,朝他略施了一礼,转身便跟去了内院。
“几只旬妖都能把你搞得这么狼狈!那至少得是几品的啊?这才几年不见…啧啧,瞧瞧这身可怜相,简直像个讨饭不成反遭了顿毒打的叫花子一样。”
讥诮的刻薄言辞自他身后由远及近,缓缓飘入耳际。
沈慎面不改色的回过身,冷声道,“五品上阶。”
“五品上阶?!还几个?!!!”
未等司徒卿遇从惊疑中缓过神来,沈慎又道,“你来得正好,那丫头伤得有些重,你灵力足,你去协助青辞。”
“嘁!本副使这热闹没看成,反倒成了任尔驱遣的苦力。”司徒卿遇一把合上手中的白檀折扇,脸上鄙夷之色分外惹眼,但见他这一身血痕不免又有些担心,道,“那你……”
“无碍。”沈慎冲他摆了摆手道,“快去。”
他拿着扇子在手中敲了一下,无奈地笑叹一声,转身便踱着步子悠然往内院行去。
直到司徒卿遇整个身影消失在墙内,他才兀自放松了绷紧的身体,身子一懈,喉间倏然呛出一口污血。俯身缓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擦去嘴角的血迹,他起身捂着手臂上再次撕裂开的伤口,默然往枕星阁的方向缓缓行去……
唐原这一睡便是整整三日,期间昏昏沉沉混混沌沌,只觉身边人来人往吵吵嚷嚷。这几日睡得并不安稳,她梦见自己变成了肥胖又可怕的旬妖,沈魔头一手拿着灵符一手挥着仙剑说要将她分尸放血。她不仅遭逢诸多同类追杀,也为仙门百家所追杀,一路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东躲西藏……她还在梦里见到了拿着玄铁剑带自己逃命的凌晔,也见到了日常缝着药包为她准备药浴的姑姑,她看着他们温暖的笑脸,看着他们微笑着被自己的利爪逐个刺穿胸腹,双双倒在血泊中,而自己则成了一个真正的嗜血的妖物……
她被这些断断续续真真假假的人影在梦魇中困了三日,惊醒的时候已然是第四日早上。虽是乍暖还寒的春日,此时她却满头冷汗,只觉屋子里清冷异常静得出奇,除了自己肚子咕咕的响亮叫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唐原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侧目看到床边伏着个熟睡的人影,待她看清后,整个人瞬间便清醒了大半。她挣扎着试图坐起身来,但身上伤口撕扯着疼得她嘶嘶哈哈的,直接把伏在床边熟睡的人影给惊醒了。
“你醒了?”看到她醒来,凌晔欣喜地直起身子,微笑着长松了口气。
“你那日……”唐原则黑着脸,刚想质问他那日为何行迹诡异,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再次传出咕咕的抗议声。
凌晔微笑着将她慢慢扶起,并拿了件厚外衫给她披在身上,看着她不解道,“我那日?”
想起梦中的情形,她一时有些心烦意乱,垂眸看了眼还在执着抗议的肚子,只得暂时先放下心中的诸多疑问,有气无力道,“我饿了。”
“好。”凌晔温声点了下头,起身倒了杯茶递给她,目色柔和地看着她道,“想吃什么?”
她捧着水杯一饮而尽,而后将空杯子递给他,简言道,“肉。”
“那你等着。”
走之前他复又暖心地将被角给她往里掖了掖,才放心离开。这暖心依旧同以前一样让她心安,但不知为何又好像让她没来由的有些心慌。
唐原望着他淡然微笑着转身,望着他稳步踏出房门,不觉心中喃喃:你是何时改变的?是那夜在大漠酒肆么?还是在京都霍将军的军营?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她有些怅惘地长舒了口气,脸上并没有显示出过多劫后余生的喜悦,心底反而多了几分复杂疑思和愁绪。凌晔那日为何突然形迹古怪,现在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为什么一个连灵池都没有的小废物的血能灭妖?难道自己真的原本是个什么灵兽所化吗?这秘密姑姑知道吗?还有那沈魔头所说的漆吴山和仙主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就在她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子上方的壁画想得出神的时候,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声木轮滚动的声音。她回过神,忍着腿部传来的痛楚翻身下床,缓缓走到门口。却见一个体态丰盈的白净少年正推着一把轮椅,站在院子里略显羞涩地望着她。
未等她开口,那少年倒是先开始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自报家门道,“唐、唐姑娘…你醒了?我叫莫逍,是陈副、副使的…义子。”
唐原噗嗤一声被他这憨态可掬的模样逗乐了,她虽然不知道陈副使是谁,却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虽不若其他修仙弟子一般的神清气秀,但这纯真挚诚的模样却看起来尤为天真可爱,心底的愁郁困惑立时被她抛诸脑后。
她这么一笑,他反而更有些不知所措了,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轮椅后背的扶手,垂眸低声道,“那日听闻你腿、腿受伤了,我就做了个轮椅送给唐…姑娘你,做见面、见面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谢谢你!”唐原笑眼弯弯地看着他,招手道,“快推过来给我试试。”
“嗯。”他欣喜地抬起头,推着轮椅快步跑上前,然后小心将她扶上去。
这轮椅不仅做工精巧,上面还颇为贴心地铺了层厚厚的软垫。没想到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唐原心底不禁生出一分感动来。
她摸着被打磨的极为细腻的扶手,看向他赞不绝口道,“这工艺太精湛了,而且很舒适,我很喜欢。”
莫逍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一笑,道,“唐、唐姑娘喜欢…就好。”
唐原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少年许是真的因为舌短而言不成句,复道,“你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不若同他们一样叫我唐原好了。”
“唐…原。”他开心地重复一遍,挠挠头复又想起什么,认真道,“我还有、有事,改天…再来看你。”
“好。”
唐原目送莫逍离开后,划着外轮转了个方向,对面凌晔正眉眼含笑地端着饭食缓步而来。
“看来莫公子刚刚是来过了。”凌晔笑着瞥了一眼她身下的轮椅,转身将饭食端到小亭的石桌上,便来准备推她过去。
“你认识他?”唐原有些意外。
凌晔俯身将她的外衣裹了裹,道,“这几日他每天都会过来看你醒了没?”
“莫公子人真好!”唐原由衷感叹。
“是啊!”凌晔将她推到小亭的石桌前,温声道,“你刚大病初愈,饮食不宜太过油腻,我便另外选了两个素菜。”
唐原看着桌子上的两荤两素,目光落到身前的鱼粥上,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味道同之前喝得似乎略有不同,她抬起头疑惑道,“这鱼粥……”
“这银鱼粥是我特意为你煮的。那日看你喝了两大碗你师兄送来的鱼粥,想来是尤为喜欢。你昏睡的这几日,便同他学了这熬制之法。”凌晔坦言道。
唐原垂眸看了眼身前的鱼粥,又抬眸看向凌晔,终是没忍住,问道,“你那日为何突然去了后山?你去那里做什么?之后又去了哪里?”
凌晔怔了下,满目狐疑道,“后山?沈公子说你是去后山寻人才与他碰到一处的,所以你去后山是为了寻我?”
唐原神色微异,只觉他话中有话,道,“对。”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郑色道,“我那日去后院药室寻你师兄青辞,之后同他一起回来就发现你人不在了,即是后来去后山寻你,也是一直同你师兄青辞一处。”
“可那日我明明看到你从后院出来,一声不理地就跑进了山后竹林……”
“会不会是其他与我身量或者衣着相仿的弟子经过,你认错了?”
“我怎么会……”
说到此她忽然记起那日在石窟里碰到的那具枯尸,现在仔细想来,那具枯尸的身量和衣着,好像确实同凌晔那日穿的有几分相像。难道真的是看错了?这次遭逢大难竟缘于自己一时眼花?!可那日他在竹林的回眸,她能肯定没有认错,但凌晔断然又不会同她说谎,这么一想,反而越理越乱。
见她锁着眉心若有所思的扒拉着鱼粥里的银鱼,凌晔夹了一块酥肉放到她碗里,笑意温和地安抚道,“好了别想了。你放心,我只要还在你身边,就永远不会不理你。即使离开,也必不会悄无声息地一走了之。”
唐原忽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眼睛,试探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个什么怪物,你也不会不理我吗?”
凌晔回望着她,认真道,“不会。”
“那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或者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告诉我。记着,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唐原放下汤勺,对他伸出一个拳头。
看着身前的拳头,他逆光的脸上眸光忽然暗了下,继而展颜一笑,握起拳轻轻撞上去,郑重道,“好。”
四月清风携着疏淡花香穿庭而过,她脸上的愁绪瞬间被吹散了大半,心底也好似一块大石倏然落了地。她舒展开眉眼欣然抱起汤碗,嘴里的酥肉也立时有了滋味。
吃到一半,她复又想起一事,夹起已然下去半盘的酥肉,有意无意道,“那日应该是沈师伯把我带回来的吧,他现在人怎么样了?”
“他……”
“托你这个小废物的福,你沈师伯他还活着。”
凌晔刚一开口,一道声音便在身后响起。听来似是云淡风轻,言辞间分明又带着几分鄙夷和刻薄,这耳熟的声音不禁使她背后一僵,那句“放心,养肥前师伯是不会动手的。”的‘安抚话语’,立时便在心间萦绕起来,刚夹起的酥肉颤了一颤后,又被她磨着牙根儿默默地放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