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犯》燕来凉

2、凤凰何处栖 他轻轻挽起

　　月色正浓，已近深夜，京都内很是安静。偶尔只听见赶路的旅人马蹄匆匆，就像现在……
　　“来者何人，已经宵禁了，要出城的话明天请早。别误了爷爷好梦。”轮值的士兵一脸不耐烦，在夜色的掩饰下他也看不清装潢华丽的马车，要在平常，是断不敢用这样的语气的。
　　“这位小哥，请等一下，”布帘一掀从车里走出来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双鬟，看衣饰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环，身份还不低的样子。士兵这么一酌么，心里平添了几分惧意，倒也不敢出言不逊了。这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根玉簪，容貌看不真切，她向那士兵走过来，听语气是带着笑的。
　　“小哥，我家公子确有急事，您看，我们走侧门好吗？”说着，她将玉簪轻轻塞进了士兵的怀里。那士兵伸手摸了摸，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玉。他赶忙换上奉承的堆笑，也不管车里的正主能不能看的见。
　　“没问题，当然行，贵人事忙嘛。”士兵赶忙将侧门打开让马车通过。车从他身边经过的一刹那，一种莫名的馨香弥漫开来。微风将车帘轻吹开一角，他看见车内一个模糊的侧影，那身段很是窈窕，分明是个女子。
　　“不是一个公子吗？”守城的士兵只是暗暗疑惑了一会，却没有再作过多思量。他不知道，就是他今天晚上这一个小小的失职，酿成了日后险些亡朝的悲剧。而车内那个传奇一般的女子，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曾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她可是人们心中的梦啊……

　　马车不停的奔波着，官道上一片寂静，只听见马蹄嗒嗒的声音，单调急切的调子，像极了此刻二百里外京都祁阳殿里，那个被奉为至尊的男子的心情。
　　“你说什么？！”男子满脸的怒容，本来俊朗的面容显得狰狞而扭曲，那对纤长的风眼微微眯起，手里紧攥着一根竹笛，不住的颤抖。
　　“季小姐，她，她昨晚子时的时候，贿赂轮值的士兵，连夜出城北行了。”奉命回禀的大臣一脸的难色，明明知道会是个苦差，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虽然作了充分的准备但却没想到王上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不过也难怪吧，那季小姐与王上的关系，整个京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今天这样不辞而别，给王上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大臣这么揣度了一下，心里极是恐慌，生怕自己成了王上的出气筒，更是战战兢兢，不敢再多说什么，不住的拿袖口擦拭额上滚落的汗珠。
　　男子见堂下的大臣紧张成这般模样，自是知道难再问出什么了。他呆坐在龙座上，慢慢合上了眼。阳光肆无忌惮的透射进来，将他一身华贵的龙袍镀上浅黄的微光。交错的光线勾勒出男子寂寞的轮廓，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角却是带着笑的。他很认真的微笑着，不发一语，但他分明是悲伤的。只是那悲伤太过深刻，深刻到无法去哭泣。就像白昙花的香气，越是濒临凋谢，就越是美丽。那种蚀人心脾的痛楚，才是最有力的梦境。男子将手中的竹笛轻轻放在一边，那眼神很是迷茫，
　　“传朕旨意，封珍妃为后，赐封号素卿。”

　　端圣元年五月，敬桓帝晋左相之女德珍妃萧氏为后，封号素卿。自此，帝后和睦，朝臣尽辅，百姓安康，坊间评说端元繁荣将近，桓帝意成一代明君，天兆国将再临盛世。

　　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夜的路，到次日早晨，季帛卿一行人已经到达了距京都二百余里的单良镇，这才停下马车歇息。
　　碧叶探出头来，一晚的颠簸让她没有休息好，这会仍然不住的犯困。但是小姐却整晚未眠，她中途醒了几次，都看见小姐对着车外若有四无的出神，表情空洞的叫人害怕，小姐一定也是不愿意离开君少爷的吧，不，现在应该尊称他王上了。碧叶暗暗叹了一口气，伸手从车上将一个女子小心的扶下。那女子神情憔悴，身子不住的摇晃，眼见的连步子也迈不开了。
　　“小姐，我们还是找家旅馆好好休息一下吧，你这样，撑不了多久的。”毕竟是自己服侍了十几年的主子，碧叶心里也是一阵阵的疼惜，总不能眼看着她这样的作践自己吧。
　　帛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嗓子干涩的疼痛。只好微微点了点头，扶着小丫环的手，进了不远处的一家客栈。客栈虽然简陋平常，但是好在干净整洁，在这种小镇子上，也不能强求那么多了。房间向南，推开窗就是一片湖泊，湖水滴翠，景色很是优美。帛卿接过碧叶递来的茶水，略沾了沾唇，是比想象中好很多的味道呢，应是清明前后的新茉莉。入口很是温润，也不由得多抿了几口。碧叶见女子喝下了茶水，咧嘴笑了笑，终于定下了心。正要说些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 真是糟糕！小姐的面纱刚拿去换洗了，这要是进来人了可怎生是好。” 碧叶一脸急切的表情看向帛卿，后者却仍闲适的品了一口茶，精致的面庞掩盖掉了所有的心事，或者说根本就没了表情。她却是不急不躁，自顾自的吟着茶。说来也怪，门外再也没了敲门声。停了一会，小丫环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女子却微微一笑，冲门外作了个手势，
　　“一个大男人学别人听壁角，不觉得有失文雅吗。”虽然是问句，语调却是肯定的。那声音婉转温润，有撼动人心的温柔。
　　门被轻轻推开了。阳光霎时间蜂拥而至，风轻轻撩拨女子的长发，将发间的步摇吹得几个踉跄，环佩发出动听的声响，她缓缓转过头来。
　　男子倚门侧站着，一袭糜白色的丝织长衫，有着动人的眉眼，许是赶的急了，面色泛出阵阵的潮红。他逆着光线微微笑着，脚下的敞篮里茉莉发出细碎的香气，恍若谪仙。他看向房中的女子，眼中带着了然的神气。两人隔着一室的透明默默对视，一个不言，一个不语，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已认识了千年。

　　“我知道你是谁。”男子开口了，声音是想象中的安稳。他一步步走进房来，在桌旁落座。品茶的女子带着几许笑意看着他，充满了探寻的意味。
　　碧叶站在一旁，心里很是着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们这一行是秘密的，京都那些人只道小姐是向东回老家寻亲，如果今天在北面的镇上被认出来，传到王上的耳朵里，可如何是好。
　　桌旁的正主却是不急。帛卿从男子随身的敞篮里拾起几瓣茉莉放进了茶盏，方才开口。
　　“是吗，那倒要讨教了。”
　　“你是……”男子显出狡黠的表情，“织娘。”
　　帛卿确是一怔，未料到男子会这么回答。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又巧妙的绕开。织娘织娘，倒是真对了她这帛卿两个字，这个人，不普通啊。
　　男子见她很是惊讶的样子，弯起两丸秋水般的眼睛，伸手拿过女子手中的茶盏，低头细抿了一口，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是谁吗？”
　　“你既是知道了，我又何必问那么多。”帛卿笑着也冲男子眨了眨眼，“何况我知道你一定会说。”
　　“不愧是织娘。看来我赶这么长时间的路来会你还是值得的。织娘你要去北面的邻国对不对？我从听说你据婚离京就知道了。将军的死，一定是有内幕的，这又对不对？我算了算，就算用千里驹一夜至多到达单良镇。况且整个天兆谁人不知，第一美人最爱茉莉。你那马车，光是那四匹宝马就够吓人了，而车上织锦茉莉纹，当世除了你织娘，怕是再无二人。”他很熟络的一一分析完，看着女子默而不语。
　　帛卿神色却愈加凝重，这个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留不得。
　　男子好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一个转身，将女子发间的步摇迅速拔下。“你不用担心，因为在我楚云沉这里，你只是织娘。”他将那钗放入怀里，又拿出一支玉簪来，羊脂白玉的质地，一看就是上好的货色。他轻轻挽起女子的乌发，只淡淡的道了句
　　“金的不适合你。”

　　女子倾城颜色，配上这玉簪分外动人。她凝着眉，世间万物无一堪比姿容。这是她第一次遇见他。他莽撞却聪慧，一语道破了她的身份。她记得很清楚，在信与不信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信他，就算是日后发现这是错的，她也不悔。
　　而她带给他的数不尽的灾难，甚至改变了他的一生，他亦不悔。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作者有话说

　　真的没有人看啊
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