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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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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一个治愈人心的故事吧
五条家的神子得病了。
突然有一天,在出去游玩时突然捂住双眼,大概几分钟后对着服侍他的仆人说道——
「我看不见了。」
然后,五条家上下全家出动,结果经过将近三个小时的诊断,医师与解咒师皆是一个回答。
这种眼疾会使他看见光后感到眼睛痛。而同时这也不是诅咒所为,不是疾病导致。
就好像五条悟自己闭上了双眼不想看了一样,他选择了不去看这个太过繁杂的世界。
在找不到治疗方法的情况下,五条悟的病情日益加深,哪怕看见一丝光线,眼睛也会疼得厉害。因此,他的房间被遮光布包裹,密不透光的漆黑房间锁住了他的行踪。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无论五条家的人多么心急如焚,无论尝试了多少的解咒方式,五条悟依旧处于一种看不清的状态。
就这么持续了半年的时间,在这短短的半年,五条悟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虽然他依然还有着五条家祖传的无下限术式,但六眼却再也无法使用,这给五条家带来了巨大的打击。无数的低语嘲讽涌入了神子的耳朵,即使放低了音量,家主下令不得在他面前谈及此事,可那些杂乱混沌的声音却依旧会像风一样透过窗户的缝隙传到他的心中。
好吵啊,有什么办法让这些声音消失吗?五条悟心里这么想着。他默默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去听那些喧哗。
然后,某一天寂静的深夜,五条家的神子的额头就像是故事里的鬼怪一样长出四只小角,他淡淡地说道——
「好吵啊。」
结果和第一次的病症一样,没有人查得出原因。
但这次,有一位女人登门拜访了。
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背着一副巨大的木箱,笑起来有一种佛祖的感觉。
“我听闻五条家的神子看不见听不见了,可以让我看看吗?”
当然,没有人愿意答应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但五条悟在此之前,就嘱托下人如果看见一个人就请她过来,而他所描述的对象的外貌,正与她一模一样。
于是,顶着众人怀疑的目光,女人放下木箱,向各位介绍自己的来历。
“我是虫师。”
虫师,从未听闻的职业。
“很正常,毕竟现在已经很少人能看见[虫]了,虫师的数量减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能跟我详细说说他的病状吗?”
不可信任的女人,可她却是被五条悟特意点名的人,又不可怠慢。
抱着这种心情,御用医师向其简单地阐述了五条的病状。
只见女人沉思了一会儿,就道出了真相。
“我知道了,这孩子身上有两种[虫]。”
“不好意思,你一直在说[虫],[虫]是什么?”
女人眨了眨双眼,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解释。也对,这又不是常识,不能怪他们。
[虫],那是一个遥远的存在。
低等而奇怪,与人们记忆里熟知的动植物截然不同。在还没有步入21世纪之前,人们对于这群奇异的存在是相当敬畏的。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习惯于称呼这群生物名为[虫]。
有别于昆虫与爬虫类的[虫],简单来说,我们把一整只手进行比喻的话,大拇指则是植物,另外四根手指则是动物,而人类是距离人类心脏最远的中指指尖。
越是低等的生物越靠近手的内侧。顺势而下,手腕周围的血管汇聚而成形成一条,而这里便是菌类与微生物。追溯到这里,就很难区分动植物了。
但在此之下,依旧有许多东西的存在。沿着手臂,穿过肩膀,而存在于这一带的东西,越靠近心脏位置的,大概就是[虫],又或者叫作[绿物质]。
它们近乎于生命的原体。正因为近乎于原体,形态及存在形式都显得相当模糊,有些可以看得见,有些却无法被观测到。还有的一些就像是幽灵一样,可以穿过拉门与窗户,而所谓的幽灵当中,其实有一部分的原型是[虫],因为它们可以模拟出人类的形态活动于现世。当人类想要感受五官难以感知到的事物时,需要依靠一种名为[妖质]的东西。
“那不就是咒力吗,为什么我们看不见你所说的[虫]?”
“[虫]不是咒力构成的,它们是比人类还要古老的存在。而[咒力],是你们咒术师提炼[妖质]后所获得到的东西。就如同是靠负面情绪转化而来的[咒力]一样人人都有,这东西也一样只是多少的差别而已。”
只不过,[妖质]更像是一种自然的选择。
去倾听自然的声音,去踏上旅途的道路,去享受朝阳与落日,去感受微风的吹拂,去与自然告白。它隐藏在人世间每一处角落,等待人们在绿色的海洋之中将它挖掘出来。
“[妖质],更像是一种中性的能量。”
因为平常未必会用到这种能力,所以大部分时间里它都会隐藏起来——如果机缘巧合,说不定还能学会操纵这种感觉,反之亦有可能完全遗忘。在快节奏的21世纪,在灰色笼罩的钢铁森林里,[妖质]早已不被人们所需要。
分享感觉,是非常困难的。
想要把触摸的感觉,原封不动的感觉,坠入爱河的感觉,嫉妒愤怒的感觉……传达给那些没有触碰过的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同样,和一位从未见过那个世界的人分享感受,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而此刻,没有亲眼看见[虫]的各位,自然是无法相信我的说辞了。”
女人轻描淡写道出了彼此之间的隔阂,使五条家的人听后,不知为何冒出一股怒火。
“接下来我将进行驱[虫]仪式了,还请多多关照。”
说罢,她就钻进早已围着五条悟搭好的帐子里,舒了一口气。
真是麻烦的老头们……
女人从盒子里掏出一盏香炉,一点也不讲究地用打火机点燃后,香烟缓缓升起。
“现在可以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五条悟呆愣了一会儿,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语气平淡。
“嗯,周围的声音稍微安静了一点……你来了之后,那种声音越来越多,脑袋好像要裂开了一样。”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毕竟我是那种容易招引[虫]的体质。闻到烟的味道了吗?这种烟可以赶走一些[虫]哦。”
女人的道歉一点也没有歉意,显得极其敷衍。
帐子里的烛火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光亮来照明,五条悟的眼睛虽然有些刺疼,但可能是烟的原因,没有像之前那么痛苦。
“那些声音,还有我看不见的原因,都是[虫]造成的?”
“嗯……声音的话,大部分都是。人是一种耳朵特别迟钝的动物,多数野兽可以听到更加丰富多样的声音。但也有连野兽都无法听见的巨大声音层,那就是[虫]的声音层。”
在她的面前,五条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子,而是一个一无所知什么都不懂的六岁小孩。
很轻松,没有先前那些压力。
“[虫]都是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的吗?”
于是,很自然地,他放下了架子,不再端起高高在上的神态,真正成为了与这个年龄无异的孩童。
“不是的,每只[虫]发出的低鸣声都非常微小。但是,[虫]的数量是数以万计的,所以你可以试想一下他们一起低鸣会怎样。”
那是一种惊人的音量,仿佛回音一样四处扩散,充斥着整个世界。在她看来,黑压压一片形同乌云一般遮住了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空,聒噪的声音不断摧残她的耳膜。
“你的耳朵里那种名叫[阿]的[虫],会吃掉你的[寂静]——然后在额头长出角来,而声音就从那些角传进来。说起来,你的角,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五条悟沉默了许久,望向被帐子遮住的外面。尽管现在的他看不见任何的东西。
“半年前的一个冬天早上,因为眼睛看不见东西,耳朵经常会传来许多细碎的声音。他们环绕在我的耳边低语,弄得我心烦,所以我想着[捂住耳朵的话,会不会就听不见了]。”
六眼,500年难遇的天赐。放在游戏里来讲,那就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如果有一天,六眼的拥有者突然看不见了,可想而知会给五条家带来多大的震撼。
可怜、嘲讽、愤怒、同情……这些情绪被人们的嘴巴嚼碎汇聚成一段又一段的话语,通过空气传播,钻进你的耳朵,杂糅成一团撞击你的大脑时,会变得多么混乱?
所以他才会想通过这种方法,屏蔽掉外界的声音吗。
“你能跟我说说你听见的声音吗。”
“太多了。”
“没事,慢慢来,我可以一直陪你。”
五条悟的双手突然攥紧,在那个和现在一样寂静的冬天里,病弱卧倒在床的母亲也曾说过那句话。
「悟,妈妈好想要一直陪着你啊。」
母亲没能熬过那个寒冷的冬日,她最终死于肺癌。
那天,母亲的心跳声一点点的减弱至消亡。
他再也没能听见母亲的心跳声。
“没什么好说的。”
女人叹了一口气,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任性的小孩。”
尽管如此,她却依然温柔,成年人的手托起五条的双手将其放在他的耳朵上,询问道。
“竖起耳朵去听。”
能听见吗,被[阿]吞噬掉的声音。
女人轻轻将白发的孩童拢进怀中,将他的耳朵贴紧自己的左胸口上。
能听见吗,心脏跳动的声音。
能听见吗,这足以吞噬融化一切,不断迸发生命活力的声音。
“你有听见吗,你心脏跳动的声音与我重合在了一起。”
咚,咚,咚——
二人的心脏以一分钟70-110次的频率跳动着,巧合一般重叠。
对自己身份动摇的不安与丢失母亲的痛苦,一切都在这股声音中溶化。
她的怀抱是如此的温暖,那是因为病痛而体温偏低的母亲没有办法给予他的。她的真情流露得是如此自然,那是因为家族教育而出的矜持所没办法展现的。
“[阿]讨厌听见活物的声音,所以当他们潜伏在人类的体内时,会不断蚕食掉宿主周围的声音。”
所以她才会让五条悟贴紧自己的胸脯,将这股震动传到她的耳中。
“那么,接下来就是眼睛了——”
“下次吧,下次再来。”
他突然不想那么快结束。
他在贪恋这股温暖,他想多享受一会儿。
孩童眷恋母亲的怀抱,想要可以给予他安全感的存在,想要那个可以为他遮风避雨的家。
母亲……
“我不是你的母亲,那种事情,请你另寻高明吧。”
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想要牵着他的手往外走,但小孩子的脾气一上来,可没那么容易扑灭。
更别提,他是那个无论什么人性的要求一提及都会被立马满足的五条家的神子了。
所以,反对在他这里并不成立。
“不要!你给我下次再来!”
任性的孩子。
女人想道,却一点不留情面地提起烛灯将他拽出帐子,外面众长老只想着早日解决困境,在这种紧急时刻可不会在意神子的命令,对于他们来说,只有六眼可以用的,服从他们的五条悟才是需要被照顾的对象。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五条悟的手劲没有女人的大,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阻止女人的举动。
脆弱的自尊心让他低不下头。
“眼睑里面,其实还有另一层眼睑。”
因为嫌拖着孩子麻烦,女人改成了抱着他的姿势。五条悟此刻正被女人托在手臂上,为了防止摔下来,他不情不愿地用手环住她的脖颈。
见人消停下来,女人再一次开始讲述起关于[虫]的故事,只不过,这次的听众只有他一人。
“那是光线绝对照不进的地方。而[虫]就在那里。而从远方而来的光粒子渐渐汇聚成洪流,仔细看的话,那条散发着光芒的河流其实全都是细小的[虫]。”
“那里,我遇见了你。”
她奖励一般摸了摸男孩的头发,男孩不由自主地蹭了蹭。
“对。半年前,你在长夜漫漫的冬季里被[眼暗虫]所缠上,这是一种只会在黑暗里才会繁殖的虫。而因为六眼给你带来复杂的信息量,你又会下意识去紧闭第二层眼睑。每每如此概率之高,即便我有在不断提醒你不要去看光河,但总是避免不了一些伤害。”
月光降临了。
她慢慢放下怀中的五条悟。
“你会走吗,事情一结束后。”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男孩抓住她的衣袖。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一直陪着你。”
“……什么?”
“字面意义上哦。”
说完这句话后,无论五条悟再怎么提问,女人都不愿意再做回答。
“来吧,尝试在紧闭第二层眼睑的时候,慢慢睁开双眼。”
光河在他眼前浮现,可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巨量形同泥沼的液体在月光的照耀下从眼眶里涌出,源源不断,快要淹没这庭院。
“闭上!”
然后,在这片液体之中,女人抓住了[眼暗虫]。
“月光,吗……”
她将液态的[眼暗虫]混合进水中,将类似眼药水的盒子丢给了他。
“六眼用多了用这个滴一下,可以缓解疲劳的。”
自从拥有了光之后,人类就忘记了闭上第二层眼睑的方法。不过,对于生物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曾经有许多人都因为注视[原体]太久,而失去眼球。
第二层眼睑是真正的黑暗,是异常的光。
在闭上它之后,我们会看见自己的脚下涌动着无数的生命原体群。
五条悟看向了女人,模糊不清的身影,被蒙上迷雾一样的脸没有办法被大脑记在心中。
“你是[虫]吗?”
“嗯……半人半[虫]吧。”
她没有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啊,参加了[虫之宴]。有时候[虫]会化成人形设宴招待人类,宴会上,人类会接到酒盏,如果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人类就可以摆脱生物法则的[束缚]。换言之,就是可以变成[虫]的一员。”
披上人形的[虫]们对着年幼的少女说道。
喝吧,喝吧,这是我们专门为你而举行的宴会。
沁人的芳香,只要喝上一口,就会丧失思考的能力。
于是贫穷的、饥饿的、痛苦的少女忘记了思考,一口又一口将酒盏的酒喝进肚中。
于是她看见了,那条名叫[光酒]的生物所汇聚而成的河流。
它们通常存于黑暗之下,会形成巨大的光脉从而四处游离。为了招待她这位客人,专门制造了这个莹绿色的酒盏将光酒抽离出来。
自世界出现生命之时潺潺而流——
与它相邻的土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远离它的土地则会干枯贫瘠。换句话说,它是生命之水,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它更加甜美。
而[虫]设宴招待她的理由,是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她。
[虫]希望她能保护五条家的神子,继承了六眼的人。
他拥有改变世界的特异体质,它们希望她能一生一世去守护他。
请不用担心他会讨厌你,因为对于那个孩子来说,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虫]充满诱惑的声音贯穿了她那被战争摧残的一无是处的大脑。
来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把剩下的酒全部喝完,然后我们会赐予你力量!
“喂,你是谁啊,擅自闯进我家的领域。”
白色头发,有着蔚蓝天空眼眸的贵族少年不顾下仆阻挡,提着指贯朝她奔来。
那一刻,她不再是她。
停留在原地的灵魂呆呆地望着朝贵族少年介绍自己的□□,被灾难折磨的精神让她忘记了自己的意识,只记得了那句话——
[照顾五条家的神子吧,照顾继承了六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