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番外）记忆 从初识到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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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最初收养那个孩子，并非是出自一时的善意或一时的兴趣。他看到那些被苦难折磨的人们会难过，会感伤，却不会每次都伸出援手。因为在这个乱世中，这样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已经无法用数去计量。他不可能去帮助所有人，也不可能把所有无亲无故的流浪孩子权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
韩非爱人，但他爱着世间所有的人。他的爱从来不会局限在一片区域，他想用他毕生所学，去成就世人，让世人不再被痛苦，饥饿，寒冷……这些负面的情绪压迫着。大爱总是无情的。因而韩非多情亦无情。
他受人之托，看顾故人之女。与曦和的相遇，是巧合也是刻意。他原以为见到那个孩子还会要许久，但没想到，那个孩子的叛逆，使得他们的相遇提前了。那孩子浑身沾满了泥水，一张脸脏兮兮的，瞧不出半分可爱来，但她的眼神，却让韩非心中一动。
那种发自内心的淡漠，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残忍，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八岁孩子的身上。他认出那是昤的孩子，不禁微笑起来，他朝着那孩子走过去，想要向她表达善意。但那孩子丝毫不领情，见他露出不赞同她的神情时，她毫不犹豫的，冻住了他。是个暴躁的孩子。韩非这样想，可他丝毫不生气。
他为她改了名字，出乎意料的，刚才还一脸不好惹的小孩登时软和了下来。他问她，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们一起回到韩国，他代替好友承担起了身为父亲的责任。
他教她读书习字，亲自为她布置卧室，不论忙到多晚，也总要看她一眼再去就寝。从来没人能给他这样的感觉，就算是他从小疼爱到大的红莲，也不曾给过。
红莲是妹妹，他爱护她，呵护她，把她当做掌上明珠。曦和不同，他在疼爱她的同时还要肩负起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教她百家学说，助她渐渐成人。他时常坐在曦和的床边，看着她小小的睡颜，心中升腾起微妙的情绪。
大概就是做父亲的感觉。
满足，却带着一种压力，但这压力并不紧迫，反倒填满了原本有些空落落的心。
随着相处的时间久了，曦和对他的依赖也越来越强，他也渐渐了解了这个看起来木木的小丫头。他同她交谈的时候，她的眼中折射出的光芒总是让人恍惚，看起来温软而美好，让人对她的爱惜满了溢了也收不住。
他以为时间久了，身边的人都会和他有同样的想法。那是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她任性却不过分，敏感多疑却从不肯表露太多，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掩藏，给他呈现出的，就是没心没肺的单纯。而且，红莲也是那么的喜欢她，她对红莲那么热情尽心，想尽办法哄红莲开心，把红莲的毛顺的好好地。既然她能对红莲那么好，也一定能对别人很好，别人也一定会很喜欢她。
可是他错了。
除了他和红莲，曦和同所有人关系都一般，即使是最好相处的弄玉，和曦和的关系也只是偏好而已。
为什么呢？
闲暇之时，韩非这样问过卫庄。卫庄当时只是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并没有答话。倒是一旁的紫女开口了，她只说了短短的一句话，却让韩非心脏倏地一跳：”公子，你真的了解那孩子吗？”
这个问题无疑是肯定的。
他当然很了解曦和。了解到她的一个神情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下一秒要干什么，怎么会不了解呢？他有些困惑的想。这时候，还是张良开口，解决了他的困惑，他说：
“韩兄，或许你没注意过曦和姑娘是怎么和别人相处的。”
于是他开始观察。
曦和在新郑城自己结识的人，大概就只有白凤。那天，红莲的生辰宴，他看到了曦和与白凤在一块儿。白凤倚着树，仰望着夜空，曦和坐在他的脚边，目光幽幽的望着远方，眼神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哪儿。他站在远处，看着曦和的嘴唇一张一合，明显是在和白凤搭话。韩非有些惊奇——要知道，曦和很少主动和他说话，都是韩非说一句，曦和回一句。
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热情。
这样很好。韩非垂头笑起来。曦和鲜少有同龄的朋友，白凤论年纪，和她的差距是最小的，而且，他是曦和在韩国第一个主动结交的人，如果他们能成为朋友的话，也很不错，不是么？
他并不害怕白凤图谋不轨。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白凤是个干净的孩子，他的眼睛就像天空一般澈净，不带任何属于世俗的烟火气，好像生来，就不应该拘泥在这片污浊的大地上一般。这样一个少年，又怎么会牵扯上那些事情呢？
曦和是光，本来，也该属于那片天空。
他鬼使神差的走过去。曦和见到他的那一刻立即和白凤停止了交谈朝着他跑过来。他抬起头，看着白凤，白凤也在看他。白凤看他的眼神十分的冷淡，带着锋芒。这是意料之中的。姬无夜恨他入骨，而白凤，是姬无夜的手下，自然对他没什么好感。
但白凤望向曦和的眼神却值得人深思。
那种眼神，带着淡淡的不耐，甚至是一丝阴沉。韩非心中惊讶，但他面上仍然保持着微笑。
后来的后来，这样的情况出现太多次了，无一例外都是在白凤身上。
韩非一直细细琢磨着白凤那神情的含义，以及曦和同白凤说话时的神态动作。似乎……没什么问题吧？
不过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韩国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他陪着曦和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少到只是在曦和入睡后才有时间悄悄看她一眼，紧接着，便将自己投身于公务中。
好在曦和没有他，也不再寂寞了。
她有了白凤。
这个她初来韩国时便认识的人。从认识的陌生人，到点头之交，再到最后唯一的陪伴。在他的期望中，那个暴躁的小姑娘慢慢长大，由开始的呆板无趣，长到风华初成。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而他的身影，在她的生活中，越来越少。白凤参与的越来越多。自从弄玉死后，白凤加入流沙，能和他说得上话的，也只有曦和。
白凤一心想要变强，弄玉和墨鸦的死，在他心里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儿，这道坎儿也成了他们之间的阻碍，白凤讨厌着他们，但明显更恨自己。白凤冷淡他，只对他保持表面上的恭敬，不愿与他过多的交流。只有曦和，曦和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嘴巴很严的孩子。他们有些地方是很相似的，同样的敏感，同样的心思细腻，同样的想要变强，同样的……想在天空中自由的飞翔。
韩非放任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
他知道，自己会渐渐在曦和的人生中消失，而她和白凤，明显只是开始。以后的路，他陪不了她，她要自己去走。而白凤，可以一直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变强，最后，在空之上自由的飞翔。
他要走了。
曦和拼命地拽着他的衣襟哭泣。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曦和如此失态。头一次，曦和抱着他的腰嚎啕大哭，近乎蛮不讲理道：”你不要去，你不许去，不许去……”但她的语气越来越弱，直到最后的哀求，她攥着他的衣襟慢慢滑落，直到最后，她的膝盖狠狠地磕在地面上，她仰着头，一瞬间，甩走了自己所有的尊严：”求你，别去，我跟你说过……”
他垂头望着她。想像平时那样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她，告诉她，自己会陪着她。他眼中的怜爱与纵容渐渐寡淡。他对她的疼爱不再放纵，他满腔的爱惜统统消失在眼中。他一语不发，挣开了她的手，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没有任何的起伏：”你的预言总不大准，不是么？”不能保证的事情，他不忍这个孩子流泪，但他更加不忍这孩子去承受希望落空后的痛苦。
曦和的眼泪凝滞在了脸上。
她张了张口，想要辩解什么。
韩非知道，她的预言能力已经超乎了他的估量。近些年，她的预言越来越准，也渐渐能预见一些大事。而这么多年，始终未变的，就是那个，韩非会死在秦国的预言。而且，益发的清晰。好几次，她都梦见秦国的地牢中，韩非浑身都是冷汗，他紧紧的攥着衣襟，脸色煞白。他喘息着，急速的喘息着。他浑身不可控制的痉挛着，好似身上的每一处骨血都在疼痛着，每一寸肌肤，都被数万只小蚂蚁啃噬着。
那是她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非哥啊……
最终，曦和的所有反抗都被卫庄暴力镇压，但并没有用。但在她看到红莲的那一刻，她所有的泪水都消失殆尽。苦的涩的，全被她吞入了腹中。她像往常一样，温柔而带着珍视地看向红莲，唇角含着笑意。
韩非明白了什么。当和她一样痛苦却拼命隐忍着的人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心中的怜惜便全部爆发出来。她固然心疼她自己，但她更心疼他们。她看到红莲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事已经不可逆转，而红莲，这个自小娇生惯养的少女，所遭受的痛苦也不比她少。而她，却在拼命的压抑着。曦和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恣意。
她向韩非露出了一个微笑。韩非也朝着她微笑。他们的笑容都变了味道。曦和望向韩非的神情，不再任性，不再依赖，也不再带着只属于小女孩儿的娇嗔，而韩非看向曦和的目光，也不再纵容，那份疼爱消失在了眼中。
之后他们彼此不再相见。
临走时，白凤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他朝着白凤露出一个清清浅浅的笑容，问出了一直以来，埋藏在心底的困惑。
白凤闻言，素来清冷寡淡的少年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即使那个笑容很短暂，但还是被韩非捕捉到了。少年的声音如同空谷中的水流，清澈却有些缥缈，淡漠得不似真人：”你知道么，她的眼里，从来只有你。”
“嗯？”
少年无视他的疑惑，看着遥远的天际，幽幽道：”在她的眼中，我看不见自己的影子，论无情她比姬无夜也不少几分。”说到这里，他不肯再多言。
但聪慧如韩非，已经明白了。
她能如此从容的对待他人，只因为不甚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没有那么多顾及。而韩非是不同的。因为太过在意，所以往往不知道说些什么。说多了怕他厌弃，说少了怕他不悦，怎么谨慎都不够，怎么珍视都不满足。
他抬头朝着城门望去，恍恍惚惚中似乎看见了一片紫色的衣角。他故作不觉，转身离去。
他被秦王打入了大牢。
秦王无心杀他，可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如同曦和无数次梦到的一般，他坐在那里，不曾低下他的头颅也不曾放下他的身段。他是韩国公子，他是高贵的，亦是高傲的。
他孤寂的身影从容地行走在末路之上，他整个人都变得朦胧起来。很快，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韩非了。他无悲无喜，有的，只是无尽的不甘与不舍。
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有太多的东西放不下了。原本如日中天的流沙，为他奔走忙碌的好友，为他殚精竭虑的爱人，站在王城之上，翘首期盼他归来的小妹妹，他爱护了她那么多年，终究没能看到她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没能像别的兄长一样背着自己的妹妹出嫁。但他相信，他的好友，会把妹妹照顾的很好。
他思虑着风雨飘摇的国家，担忧着好友亲人，他拼命思考着，思考着他走到末路，是否已经为他在意的一切安排好了后路。
果然还是要麻烦卫庄兄了。
他苦笑。怀着对挚友的一腔愧疚与期盼，释然的露出一个笑容。
还少了什么…还少了谁呢……
疼痛让他的记忆益发模糊起来。
他遗忘了谁？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忽明忽灭。
他呕了血。
他望着地上那红艳艳的血痰出神。那血，比残阳还要热烈，比红花还要艳丽，刺得他的眼生疼。
他的眸光渐渐涣散。
眼底的防备轰然决堤。他与她分离时筑起的牢笼彻底倒塌。眼中，是他含着血泪与痛苦的爱。他留给那孩子的时间并不多。但他并不觉得后悔。他给曦和的时间只有那么多，只能有那么多。他有他的国，有他的志，他的家国，他的天下。他是韩非，七国的天下，誓要得到九十九的韩非。他的情感从来不属于某个人，他爱着这个天下，他爱世间壮丽的河山，爱人世的百般姿态，爱着空之上，永恒不变的日月星辰。
他昏昏欲睡。
模模糊糊中，他又看到了那个幼小的身影。他抱着小小的她，走过长长的街道，翻过陡峭的高山，渡过汹涌的河流。那时的她，只是个总角小儿。
后来，怀中的她站在了他的身边，他牵着那个开始成长的孩子，那时的她，幼学之年。
再后来，她与他越行越远，他们之间隔了多少个不可泳思的河汉。她初长成。
以后，她到了及笄的年华，同别的女孩儿一般，彻彻底底长成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女。没有他。
更远的将来，她变成同紫女一般成熟的女子，风骨自成，她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变得强大，自由地翱翔在空之上，也没有他。
最后，她坐在山间，身边伴着她的此生挚爱，他们一起，一起慢慢变老。此后她的生命中，都没有他。路再艰难，都没有他。人间的风雨呼啸着，他再也无法替她阻挡。她一个人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他再也说不出劝慰之词。
他悠悠缓缓地阖上了双目。
很快，那些场景悉数散去。他的脑中登时一片空白。他浑身冰凉，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他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不甘，不舍，在那一刻也消散了。
他呼出了最后一口浊气。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番外）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