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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如磐石 “诶……” ...

  •   “诶……”曦和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只一秒的功夫,她又重新站起身,提起剑冲了过去。卫庄见此,微微摇了摇头,不屑的冷哼分外的刺耳。他用的只是一根脆弱得不能再脆弱的竹棍,而曦和用的,却是实打实的铁剑。
      可就算是这样,曦和还是毫无还手之力。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不要急于进攻,那样只会让对手把你的破绽看得更彻底,可你似乎并不当回事。”卫庄见曦和剑势已经开始失了章法,冷声提醒道。
      曦和体力已经不支了。她握剑都有些困难了,更不要说继续保持招式有条不紊了。一切都以卫庄的竹棍点到曦和的心口告终。作为惩罚似的,卫庄改刺为劈,一棍子打在曦和的膝盖窝上,曦和惨叫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揉了揉肩膀——好不容易把上次的伤养好了,今天又挨了好几下。每次练完武,身上都要留下大大小小的伤。早起站都站不起来。曦和不是香也不是玉,当然不能指望卫庄能怜能惜,换句话说,倘或换了像红莲弄玉那样玉骨天成的美人的话,说不定他就能手下留情了。曦和跪在地上耷拉着头听卫庄的训斥,或者说,嘲讽更恰当。
      “啪”
      “诶呦……”曦和捂住脑袋,悄悄抬起眼瞟了一眼卫庄,见他手中握着竹棍对着她的脑袋,又立即低下了头。
      “明白了?”
      曦和哆嗦了一下,缓缓仰起脸,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最终,老老实实从嘴里蹦出来一个字:“啊?”
      “啪”又是一下。
      曦和连忙抬手握住那根木棍,泪汪汪道:“庄叔,莫打我头啊!我本就不聪明,再打不是要傻吗?我傻对你有什么好处?传出去旁人也是说你庄叔非哥无能,带出来的孩子是个小傻瓜,你们脸上就有光了?”
      “呵……”曦和甚至以为自己被打出了幻觉——她居然听见卫庄笑了一声,虽然,他的眼里没什么笑意,但毕竟比平时的冷笑要温和那么一点点……她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拧过来了,连忙松手。卫庄逆光站在曦和身前,俯视着她,竹棍轻轻点了点她的头顶:“那就试试。”竹棍在又在她头上点了两点,好像在蓄力,下一秒,给曦和的就是一敲重击。
      可她的头还好好的,她没有变成傻子,脑袋上也没有多一个血窟窿。她松了口气,一把攥住那段冰冷细腻的衣料。韩非正握着那段竹棍,粲然一笑:“话虽然说得不伦不类,但还是有些道理的,卫庄兄,好歹给我留些面子啊,我要带着一个小傻子出去,那多丢脸啊!”卫庄食指卷住竹棍,几乎都没怎么用力,竹棍就“啪”地一声,碎成了竹屑。韩非松了手,掸了掸手里沾到的竹屑,伸脚轻轻踢了曦和一下。
      曦和当着卫庄的面也不敢造次要韩非抱,便自个儿慢慢吞吞地爬起来。韩非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至于又摔下去。
      “嘁。”
      曦和阴恻恻地瞅了眼韩非,韩非轻咳一声,只当没看见。曦和遂不搭理他,转身面向一旁看戏看了好半天的望舒:“你嘁什么嘁,不用阴阳术,你打得过我么?”望舒冷笑一声:“就你现在这样,还想……”他的话哽在了喉咙里。他哆哆嗦嗦地缩到韩非身后,好似一个受了气的小媳妇。曦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鲨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卫庄手上,虽未出鞘,但那冷彻心骨的剑意却已足够让人惊骇了。
      就在望舒讽刺曦和的时候,剑鞘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望舒立马乖乖儿闭了嘴。
      望舒难得清明——同样是在卫庄面前嘴欠,他会打曦和,把曦和腿打断了都是有可能的,但,换做望舒,卫庄会直接砍。
      望舒忧伤了好半天。
      曦和偏头,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望舒老实不客气地拍掉她的手,手夹住她的脸狠狠一拧:“你又干嘛?”曦和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望舒只觉自己的肩膀都要被她卸了,他甚至都开始怀疑,曦和究竟是不是个女孩儿,手劲儿居然比他这个男孩还要大。曦和伸出手,学着人家市井之徒,捏住望舒的下巴,细细端详着:“你才不对劲儿,看到什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
      刚才见到望舒的时候她就想问了。望舒哭的次数也不多,怎么这次就哭成了这样?不过,望舒哭的样子可比他平常的样子讨喜多了。鼻头微红,嘴唇发白,斑驳的泪痕衬得他那张精致的小脸益发惹人怜爱了。
      梨花带雨,眉目含情。
      这是曦和想到的,形容望舒此刻状况的最好词汇了。但他偏偏就是男孩儿,而且还是这么的……不讨喜。曦和有些惋惜。
      望舒一把将她推开,苍白的脸立刻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你你你,你干什么呢你!”他又怒瞪着韩非,“你平常是不是也这样?好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不是骂曦和的,就是控诉韩非的。韩非被他说得目瞪口呆——他也没想到望舒反应会这么激烈,而且有一点很重要——他从没教过曦和这个。
      于是他拧了拧曦和的耳朵:“回去把《礼记》抄三遍。”
      曦和假装没有听见卫庄那声带着嘲讽的嗤笑。
      望舒却无暇去幸灾乐祸。他的回忆还停留在几个时辰前,百越的难民所。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纯粹而空茫的地方。
      韩非站在他的不远处,一动不动。风轻轻扬起他的衣裳,明艳的紫随风飘舞,却毫无平日的活力。望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他能清晰地看清楚草席下,人的轮廓。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草席。
      “啊!”他轻轻地惊呼出声。虽然他知道是尸体,却并不知这尸体如此的骇人。
      尸体皮肤呈青紫色,身上有大量烧伤。尸斑零零散散地躺在尸体上,尸体面目狰狞,眼眶眦裂,显然这人在临死前,受到了极大的折磨,才会有如此恐惧的神情,死不瞑目。他连忙放下草席。转而走向那块看起来小一些的草席。揭开一看——是一个孩子。
      孩子身上的惨状同刚才那具尸体一样。和望舒差不多大,小小的,软软的,乖乖巧巧地窝在他母亲的怀中,可他的神色却如一柄利刃,剜在望舒的心头。他的小嘴儿半张着,好像是要呼喊,但这呼喊声很快就被扼杀了,他的小手还攥着他母亲的衣襟,他甚至都能看见小孩脸上的泪痕。
      撕心裂肺地哭泣,他疼,浑身都疼,只能丝丝攥着母亲的衣襟祈求缓解疼痛,可杀他的凶手感觉不到他的疼痛,也不会去在意一个稚童的恐惧。
      滚烫的泪不自觉的就从眼里滚下了。他闭上眼,企图阻止,却发现,这样的举动只会让眼泪涌出的更急。泪水很快被风吹散。他细细凝望着那八岁小儿的面孔,似乎想把他的模样刻到心里去。他握了握自己的手——是热的。而那孩子,已然冰凉了许久了。
      他伸手挡住眼,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终是忍不住,手从脸上滑落,一把撑在地上。黄土好像仍是湿的,温温热热包裹着手,他的鼻尖微微翕动着,令人作呕却又叫人痛心的血腥味不断地涌入鼻腔,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悄悄抬起头看了眼身后的那两人。
      一个紫衣明艳,一个绿衣秀逸。
      明艳的公子未看他,秀逸的少年却悠悠瞅了他一眼。
      张良站在韩非身后,素来温润的少年已然不见了平日的软和,有的,只是凛冽的肃然,他的眼生的也万分好看,倘或他肯笑一笑,便是道不尽的温雅清逸,万般柔情涌进了心里,和韩非的光艳不同,张良更多的是温润,瞧着倒不带什么锋芒。韩非瞥眼瞧了瞧跪在地上呜咽的望舒,半是了然,半是怜惜。
      望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原是这般。”
      他自小锦衣玉食,于是他也以为所有人都同他一般锦衣玉食,他以为他没有父母也是顶顶可怜,却不知父母无力保护自己的幼子会更加无助,他只知自己害怕野兽毒蛇,却不知旁人怕的也不比他少,不同的是他不必强迫自己去面对,而他们,却不得不把这些东西当做司空见惯。
      倘或韩非没有带他来这儿,那他一辈子也看不见。
      乖乖,须知天下那么大,人那么多,人人都过同样的生活,位高权重也没有什么用,在位者自然也没了什么乐趣,保护天下苍生这样的愿望就更显得滑稽了。
      他曾是这样想的。
      可如今看来,滑稽的是他。
      曦和做错事韩非就会让她抄写《礼记》,弄得曦和早已把礼记背得滚瓜烂熟,抄竟也不成问题,竟是练成了双手齐下的功夫,速度竟比韩非预期的要快了不少。
      曦和抄完已经是深夜了。她慢慢吞吞地走回房间,正准备躺下,却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有些硌人。紧接着,就是一阵惨叫。这惨叫声当然不是曦和发出来的,感谢卫庄,曦和如今虽不能说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但也不会大惊小怪的。
      一听就晓得是望舒。望舒这死孩子挺讨厌的,碰他一下就鬼叫。
      曦和抱着手臂,一扬眉,皮笑肉不笑的望着睡眼朦胧的望舒:“七年男女不同席,我们虽是亲兄妹,却也过了可以同寝的年纪,哥哥。”她狠狠咬重了最后的称呼。望舒一把将枕头扔到她脸上:“稀罕睡你的破床?”他今日哭的太凶,哭的头昏眼胀,韩非便送他来曦和的房间歇一会儿,没想到便睡死了。
      曦和伸手揉了揉他发红的眼眶,凉凉地笑了:“你是不是女孩子?”望舒剜了她一眼:“哼。”
      曦和坐在他身边,一改方才痞里痞气的模样:“今天的事我听非哥说了,只是我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大。”
      望舒神色登时变得不可思议起来:“难道……”曦和很快打断了他的话,她凝望着望舒,好一会儿,倏然间便笑了,她又瞥过眼去不看他:“我那时一路逃亡逃到韩国,见了太多太多这样的情景,刚逃出来的时候,我身上还穿着阴阳家的锦缎,一个小小孩子攥着我的衣襟哭,他求我救救他。于是所有人都扑到我的脚下,求我救他们。我当时觉得难过,但更多的是有些不耐烦——你说,我自己都救不了了,怎么救他们呀?我还看见断壁颓垣下,那些人瘦的只剩下骨头,他们在那里嚎叫,我越来越害怕。我看到他们扒拉着地上的泥土往嘴里送,吃饱了酣畅了又睡下,可一睡再也醒不过来……活活胀死了。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冷淡,很简单,我的处境也不比他们好,我没有钱,没有食物,也没有本事,我自己也很饿,自己都顾不上,那腔同情心救不了自己,更别说施舍给别人了。我开始会为他们哭,可后来我就不哭了,没什么用,且泪水用在自己身上都用完了。”
      望舒垂下眼帘。眼泪一直淌一直淌,落在手背上,衣襟上……他却没有再哭出声。
      曦和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一直憎恨的哥哥,情感不断地更替着。最终,她松了眉,似有释然之色。
      她又继续道:“这样说或许很残忍,但是望舒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死去,你救不了所有人,可是即使是这样,人却一直没有消失,新的生命又降临,倘或每死一个人你就哭一次,你的眼睛早就哭瞎了,望舒,你是阴阳家的人,人家把你当小公子养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当一辈子的小乖乖?现在这世道是这样的,你……”她眼底划过一丝不忍,但她还是硬着心肠挤出这几个字,“习惯吧。”
      他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曦和便强迫着他去面对。
      以后,以后如果没有她……
      曦和垂头,低低地笑了,一晃一念间,她已经做出了抉择。
      那个她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在那一瞬间,她给了自己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心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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