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风雨潇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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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韩非正坐在床头，双手还撑着红绳，曦和裹着被子跪坐在床上，聚精会神的看着，时不时的用手去拨一拨，韩非嘴角盈着笑意：“想好了吗？”曦和忽然抬起眼，乖乖地喊了一声“庄叔”。
卫庄不喜欢这个称呼，可当曦和喊了一声“庄哥”后，他沉默了，从此不再纠正她。“卫庄”这两个字要是从她嘴里蹦出来那会显得更奇怪，喊哥他又不自在，他也曾说过不要她喊师父，因而便随她了。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韩非，在他手上的红绳上驻留了片刻，冷哼一声：“幼稚。”韩非笑出声：“卫庄兄，怎么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别扭呢！”卫庄冷冷瞟了他一眼，看向曦和：“明早。”
曦和连连点头：“知道了，庄叔。”韩非把红绳小心翼翼地和曦和的手指勾在一起，确保花样没有变后，站起身，问：“你刚才去哪儿了？”闻言，卫庄的目光微不可见地一沉，他快速的掀起眼皮在曦和身上扫视了一下。韩非心灵神会，拉着卫庄出了门。
“还有个小祖宗等着呢。”韩非眉眼一弯，笑道。卫庄冷哼一声：“很不错。”小小年纪，就学着人家当刺客了。韩非摆摆手：“诶，我还没看过他的样子呢，他们是双生子，想来和曦曦也不差什么。”卫庄握着鲨齿的手略略一紧：“走吧。”
到了韩非的房间门口，韩非冲卫庄打了个手势，自己先进去了。他的脚才刚刚迈进门槛，一股水汽便扑面而来，韩非头轻轻一偏，那带着锋芒的水箭便擦着他的脸颊过去了。韩非故作恐惧的样子，捂住了自己的脸。与此同时，只听得耳边“叮叮”数声，韩非再回过神来时，地上已多了数支水箭，不过那些水箭掉落在地很快变成了水，不见了踪影，只在地上留下几块斑驳的水渍。
韩非禁不住赞叹道：“了不起，小小年纪，纵水术就能达到如此境界。”要知道，水是无形且温和的，而刚才的数枚水箭，打在上面，竟如实物一般。卫庄一袭黑衣，一双灰眸寒意刺骨，他的手上握着鲨齿，在夜色中折射出幽蓝色的寒光，仿佛一条毒蛇正在吐着蛇信子，下一秒就将咬断敌人的咽喉。
紧接着，一道道水柱升起，如蛟龙出水一般，将卫庄与韩非齐齐围住。卫庄手臂轻轻一抬，连重影都不曾留下，那些水柱顿时失了力道，软绵绵的倒了下去。“呼啦”韩非一蒙，身上已是湿透了，倒是卫庄，身形不过轻轻几舞，那水花竟丝毫没沾上身。
韩非拎起自己的一边衣袖，笑道：“把我的衣裳弄湿了，可得负责啊。”还是没人回应。
还挺沉得住气的。
韩非一抿唇，他微微阖上眼，朗声道：“有活人就吱一声，没有就喵一声。”
“喵喵喵！”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卫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虽说是笑意，但也只是有个弧度罢了。眼底闪烁的，却是嘲讽的光：“呵，阴阳家的人……”这话曦和已经听惯了。曦和一遇上卫庄，反应速度登时慢了好几拍，脑子也迷糊起来，总会干一些蠢事，卫庄教她武功，她总学不会时，卫庄便会讽刺一句：“阴阳家的人……”好似这句话是骂人的最高境界一般。
同样的话，用不同的语气说出来，也是新鲜的。咬牙切齿的，讽刺的，冷漠的……曦和能根据他不同的语气判断出他接下来的动作，假若他的语速较快，唇角掠扬起一个弧度的话，那他一定是在嘲讽她。这时候装疯卖傻就可以了，倘或他的语调平平，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的话，那就只是例行公事似的说她，当没听见就成，但最严重的，就是倘若他一字一顿，尾音略略拖长，眸光一直注视着她的话，那就很严重了，他是真的很想动真格了，这时候，最好就是一个字，跑。
找任何一个人求庇护，找紫女，找韩非，或者找弄玉。卫庄在别人面前，还是很少与她交流的，或许是因为丢不起那个人？谁晓得呢！总不见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着鲨齿追她一个小姑娘吧。
望舒叫完那三声的下一秒，他便捂住了嘴。忽而，眼前清光一闪，眼睛一黑，忽而又明朗了，咽喉处冰冷的感觉让他心神一凛。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韩非，又对上了卫庄的眸子，鲨齿又近了几分，望舒只觉脑袋里一片空白，他的双腿打着颤儿。韩非看他吓成这个样子，那张与曦和八分相似的面孔便起了用处，他看见望舒一张小脸吓得惨白，一个浑身发颤的曦和也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刚要发话，耳膜顿时一震。
“啊——”刺耳的尖叫声迸发而出。韩非惊奇——没想到，那孩子看着瘦弱，叫起来，竟有让山崩地裂之势。饶是卫庄，也不禁皱眉。他手腕一翻。收回了鲨齿。与此同时，望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凌厉与愤怒，吼道：“我做错了！”
韩非腿一软。
“卫庄兄，你吓着人家了。”韩非按住卫庄的肩膀。卫庄身子一偏，躲过去了。韩非招来一名仆人，命他拿些点心来。
望舒在这里躲了大半日，已然饿坏了。他一直躲在暗处悄悄地看曦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上次同曦和打了一架之后，坏了阴阳家的事，他害怕被罚。与曦和不同，他自小就被长辈们娇惯着长大，当曦和被随意丢在一旁的时候，他还在师父的怀里。他们兄妹由湘夫人姊妹教养，后来，湘夫人死了一个，他们其中一个也丢了师父。丢的，正是曦和的师父。
曦和习惯了当透明人，习惯了一个人默默地躲在一边。曦和是块木头，从小就不讨喜。月神也是，云中君也是，大都偏爱望舒多一些。因而望舒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可就是因为这样，他的胆子十分小。他听了师父的话，自请留在韩国待命，东皇答应了。
留在这里，他才明白，原来曦和并非是他所认识的那样。
他看见韩非把曦和抱在怀里，曦和抱着韩非的脖子，在她的耳边小声的说话，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乖巧恬淡，小心翼翼，好像捧着一样十分珍视的宝贝，轻了，怕握不住，重了，又怕损坏。韩非十分耐心的垂着头倾听，脸上温柔而带着纵容的笑落在望舒眼里分外刺眼。他浑身都在颤抖，嘴唇气得发白。脑子昏昏沉沉，他不知他在气什么，是在气曦和出走，居然有人对她这么好，还是在气他是曦和的亲哥哥，可曦和对他的态度却一直冷漠的可怕。
为什么，她又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我才是你的亲哥哥，你却正眼都不肯瞧我！
他看见白凤倚在树下，曦和像一只雀儿，叽里咕噜的说着话，好似要把她以前未说的话一次性说尽一般。白凤也有着一头水一样柔，风一般清的蓝发，也有着明澈干净的蓝眸，可曦和就是爱同他说话。
他看见卫庄站在树下，冷漠的看着吃力地挥舞着木剑的曦和。虽是冷漠，可丝毫没有寒意。他常讽刺她，过起招来，也把曦和打得不轻，可却从未拿剑指着曦和，对付曦和，要么只是用剑柄抽几下，要么就是用树枝，最大限度的让曦和只受皮肉之苦。
他看见曦和窝在红莲怀中。那个笑靥如红莲一般绚烂，如阳光一般明媚的少女，总笑眯眯地把曦和拢在怀里，溺爱溢了满了总不嫌多。
他看见高楼窗前，美人抚琴，曦和卧在美人膝上熟睡，就像在自己母亲的怀中一般……
不，不应该是这样……
他有些迷茫的想。
曦和在变。又或者说，变的不是曦和，而是她身边的人。她一直在压抑着原本的自己，直到有一天，有肯对她好，肯宠着她的人出现了，她才真真正正做回了自己。
怎么这样……
韩非坐在望舒身边，仗着卫庄在，毫不客气地揉了揉望舒的发顶，嗓音平和：“或许我应该杀掉你。”卫庄一挑眉——没想到，他也会这么说。韩非素来爱人，他不止爱自己身边的人，更爱世人。看到别人受苦，他都会难过，更何况是杀掉一个八岁稚童。
望舒冷笑一声：“你这么在意她……我明儿就要那丫头死呢！”
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在望舒听来是如此的刺耳。他的脖颈处一凉，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疼。他恍若未觉，任由血液顺着脖颈流入衣襟，他不敢看卫庄，却又不愿低了声势，硬着头皮继续道：“你们都不想那丫头死……”韩非唇角扬起了笑意，带着闲适，却没有丝毫的温软：“你要真想杀她，怎么敢当着我们的面说，你可真坦率。”
望舒一噎，哼哼唧唧地别过头。嘴张张合合好半天，硬是挤不出一句话来。韩非被他这模样逗笑了。确实，望舒的性格更讨喜。可惜他不是女孩子，曦和更加内敛，可惜不是个男孩儿。他怀疑这两兄妹性别反了。可换句话说，倘若当初遇上的是望舒，他说不定还不会把他领回来亲自养呢。有的时候，同样的血脉，相似的面庞，再讨喜的性格，还得看性别。况且他最喜欢的，就是曦和能伸能缩的本事，能比她哥哥更加冷静的思考问题，倘若让卫庄去教这孩子，估计这事儿得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妫，名漓，字望舒。”
韩非怔了怔，卫庄只颦了颦眉，没有太大反应。韩非摸了摸下巴，眸光流转，好似在思考着什么：“这么说来，‘羲和’也是字咯？”望舒点点头，露出些许讥讽的颜色来：“怎么，这都不知道吗？”这也不能怪曦和，他们从小就被叫字，曦和对待血脉传承一向冷淡，对于自己姓妫这件事冷漠的很，而望舒，他为自己的姓氏血统骄傲。故而望舒记得清楚，而曦和却是选择性的遗忘。
韩非又怎么听不出望舒的意思，他笑着屈指弹了一下望舒的额头，道：“小东西，心还挺黑。”离间曦和和他们，很爽快？望舒吃痛地捂住头，幽幽道：“曦和是个胆子小且怕事的丫头，她总怕自己知道的那些混事给自己惹麻烦，哦……她其实更怕你多事了。”
韩非懒得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曦和虽瞒了不少事，可随着他们渐渐熟悉，曦和也肯把自己的事情透露给他，他相信，就算今日望舒不说，曦和终有一日也会告诉他。没有人会比韩非更有耐心了。对待曦和这样的小孩，最需要的就是耐心。望舒是个别扭的孩子。他的话固然不讨喜，可他实实在在是很讨厌曦和叫除他以外的人哥哥。
很奇妙，又不希望她过得好，又希望她眼里只有自己。
与此同时。
白凤一脸僵硬地看着手上的红绳，曦和锲而不舍地在研究刚才韩非留下的花样。
曦和觉得今日见了鬼了。
阔别数日后，白凤公子居然主动降临尊驾来看她了，了不得，了不得，她得入天了。曦和有些飘飘然。她一面用手指挑着那红艳艳的细线，一面问：“肯定不是来找我玩儿的，庄叔发现你还了得？”她不会天真到以为人家是来陪自己的。
白凤也不隐瞒，直截了当：“有人跟着你。”曦和微不可见地一怔：“哥……哥哥？”白凤敛目，嗓音微微上扬，带着讥讽：“又喊他哥哥了？”却又好像带了些别的东西，曦和看不清他的神色，也无法揣度他是什么想法。她有些困了，揉了揉眼，漫不经心地答道：“高兴的时候喊……”她眼珠儿一转，懒散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我说以后你是我亲哥……”
白凤脑子里立即蹦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好不要脸的朝他作揖求他放她，以后她是他亲哥。
“我看不用了。”白凤把红绳往曦和手上一套，揉了揉发酸的手臂——这丫头故意的，故意这么久都不吭声，只让他撑着红绳。曦和冲他嘻嘻笑：“你现在去也没有用对不对？我非哥还在问话呢……哦，你当然不怕他，可是庄叔在。”
“我怕他？”白凤目光微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曦和，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曦和那张讪笑的脸撕得粉碎一般。曦和连连摇头：“当然不是，可是你不能暴露行踪，不是吗？”她眼弯弯的，笑容中带着化不开的恶意。
白凤微微眯起眼眸，俯下身，微凉的手指轻轻点住曦和的眉心，眉眼俱覆着淡淡的冰霜，可就算是这样，也丝毫掩盖不了他的光华，一双眸子清冷明澈，曦和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眸，如同入了一汪清泉，凉意在身上蔓延，甘甜渗入舌中，整个人都明朗了，清逸俊秀的少年嗓音也是淡淡的：“他故意使出全力对付韩非他们，为的，就是暴露出你的实力，那么我很好奇，你的阴阳术，又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风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