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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 吕新海的世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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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代的吕新海第一次交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正是一个小屁孩。
人不能被年龄限制,吕新海在背彭洽回家的路上心想,什么年龄、什么样的人身上都有可以学习的地方,三人行必有我师就是这个意思吧。
之后的日子里,虽然吕新海还是继续欺负彭洽,但了解他的人会知道,那顶多就是遛宠物,不仅伤不了任何人,还带着几分逗弄。
可惜这段友谊仅仅维持了两年,吕新海一家就因为吕爸爸的职务之变而举家搬迁。
搬家是秘密进行的,几乎没给他跟人道别的时间,但他生来敏锐,还是从一些细枝末节觉察出了,于是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正在吃饭的吕新海突然抬头问父母:“咱们是不是要搬家了?”
父母吃饭的嘴停了下来,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妈妈对爸爸说:
“明天就要搬走了,也该告诉他了。这孩子早熟,不会不接受的。”
爸爸还是有点不好受,吭哧道:“哎,是要搬家了。”
“必须要搬吗?”吕新海不动声色地问道。
“嗯,”爸爸摸摸吕新海的头,“这是为了妈妈和你的安全。”
孩子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低下头吃饭,这个消息似乎一点也没影响他的食欲,还多吃了一个大馒头。
不过吃晚饭后,他擦擦嘴,对着父母说道:“我想出去一下。”
“这……”父母有些为难,“咱们搬家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会的,”吕新海看着他们,道,“道理我懂,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父母看着孩子,十三岁的男孩子发育良好,个子蹿得很快,四肢也覆盖上了薄薄的肌肉,已经褪去了少年的单薄,有了些青少年的青涩。
聪明好学,十佳少年,长这么大从没让父母操过心,更没提出过任何无理要求,这孩子知道分寸。
于是妈妈点点头:“去吧。”
吕新海离开餐厅,却没有直接出门,而是去书房拿了个立拍得。
这是三叔去美国玩,给自己带回来的礼物,拍了照当时就能出照片。当时吕新海拿着拆了机又拼起来,很快就又失去兴趣扔进了抽屉。
没想到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他拿着相机,跑到彭洽的家,敲起了门。
开门的是□□,一看是他,很是高兴:“新海,来找洽洽玩吗?我去叫她。”
不多时,彭洽也穿着大背心花短裤出来了。
她已经八岁了,上小学三年级了,但依旧像个小子。这两年里丝毫没有一点迹象表明她是个姑娘,而吕新海也没往那方面去想,一直以为她是个男孩,两个“男孩”建立起良好的友谊,但其中一个今天却要令之戛然而止。
吕新海心里有些难过,晃晃手里的立得拍:“看,给你拿了个玩具。”
“这是嘛玩意?”彭洽最近又迷上了电视剧《天津一家人》,一张嘴一股煎饼果子味。
“照相机,一拍就能出照片,”吕新海笑道,“咱们拍张合影吧?”
“好哇!”小孩子当然喜欢这种稀罕玩意,于是两个人请路过的阿姨帮忙拍照。
吕新海从小就不喜欢拍照,甚至讨厌别人过多地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外表上,但是今天这个照片,他一定要拍。
他搂住彭洽的肩膀,这两年彭洽也没长高多少,还是堪堪到他胸口。
“拍了啊?笑一笑。”拿着拍立得的阿姨问他们。
“好。”彭洽咧嘴一笑,吕新海却笑不出来,但就这样,两个人留下了宝贵的照片。
拍了两张,一人一张,吕新海拿着相纸扇了几下,图像就慢慢显示出来。
“哇,厉害!”彭洽张大嘴,很是惊喜,黑溜溜的眼珠子崇拜地望着吕新海,“大哥真是阿里巴巴的宝藏,要啥有啥。”
听着那不伦不类的天津话,吕新海都忍不住笑了,但是想到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活宝,心里又是一阵失落。
生活又要变得无趣了。
离别的时刻总是要到来,第二天下午放学回来时,彭洽就发现邻居家,空了。
她有些傻,怎么早上还跟自己笑呵呵的吕爸爸吕妈妈,下午就消失不见了?那以后老爹打人自己再往哪儿躲去?
更重要的是,大哥也不见了。没了大哥,小弟还是小弟吗?
八岁的彭洽面对人生不得不离别的现实,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残酷。
虽然开始那段时间心情很差,失落又寂寞,但日子还是如流水般滑过,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去了学校还是交了新朋友,发生的事慢慢多了,自己慢慢长大了,邻居家的小哥哥也被自己深埋在了回忆中的地下室——没事儿想不起来这一遭——也不知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愿意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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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就来到十年后。
这一年彭洽上了大学,而吕新海则已经大学毕业,在商海站稳了脚跟,慢慢展露自己的头角。
吕新海的姥爷是物理学教授,大学时逼着吕新海必须学物理,后者呢,觉得自己也没什么特殊偏好,就听了家人的话学了物理。
四年学下来,吕新海承认物理很有趣,也非常深奥,具有挑战性,但他自觉自己是个俗人,还是赚钱更有趣。
大学时就跟着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走上了经商之路,他聪明,敏锐,总是能先人一步抓住商机,几乎是不费什么力气就让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并使之走上了正规。
这一年他二十三岁,父母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总是笑笑,说没有。
是真没有。
不是没跟人接触过,只是谈恋爱这种事如同其他任何事情一样,令他感到无趣。
向他示好的人很多,他感兴趣的却没有。有时候也怀疑自己的性取向,但试着接触几次男人,得出的结论还是没变的:如果无趣起来,男人女人都一样。
索性懒得跟人接触,也懒得解释。
又过了四年,他的公司如同进了大海的鲨鱼一般鲸吞着市场份额,这一年,他上了福布斯财富榜。
当然,得到消息后他又让人把自己撤了下来。
跟以前相比,自己现在似乎更加不爱跟人打交道了,特别是去那些所谓的商业酒会聚餐,每次一出现都会被人用各种好奇的审视的甚至是冒犯的眼神围观,他本能地讨厌那些带着太多杂念的目光。更不要提接受采访,站在镁光灯下是自己最受不了的事。
他现在深居简出,有工作就飞来飞去,没工作就自己呆在家里,还保持着自己做饭,闲暇看书的习惯。
朋友笑自己活得不像个年轻人,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只是提不起兴趣罢了。
连赚钱都要让自己失去兴趣了么?
终于在一个普通的仲夏夜的傍晚,父亲给自己打了个电话。
父亲已经临近退休,闲下来了就喜欢絮絮叨叨,今天也不例外。
他拿着话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我前阵子去参加老干部聚会啦,你猜我碰见谁了?你彭叔叔!还记得不,以前在部委大院,黑着一张脸,老拿拖鞋追着他大姑娘打的彭叔叔……”
“大姑娘?”吕新海的目光从书上抬了起来,眉毛蹙了起来,“陆军中将彭胜刚?他不是一儿一女吗?”
“哪儿来的儿子呀,他只有俩闺女!”吕爸爸笑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也难怪了,老彭一直把他大闺女当小子那么养,谁看了都以为是个小小子……”
记忆如同蒙了灰的相框,轻轻拂过,才渐渐露出清晰的面目。
彭洽那短短的头发,圆溜溜的黑眼睛,和彪悍得像龙卷风的做派——是个女孩?
长大得成什么样啊,母大虫顾大嫂吧?吕新海失笑,来了兴趣,问他爸:“彭叔叔还好吗?”
“好是好,身子硬朗,但就是这闺女让他不省心,拉着我说了半宿。”
“怎么不省心了?”
“其实也跟人孩子没多大关系,”吕爸爸道,“说起来,跟你当年其实犯的同一个毛病,就业方向跟自己专业没关系。”
“这没什么吧,”吕新海道,“现在跨专业就业非常普遍。”
“是啊,你们年轻人想得开,可老彭想不开啊!”吕叔叔也道,“这老家伙专制一辈子了,哪儿能容得下他闺女这么不听话呀?偏偏人孩子主意正,非要走影视圈那条路,更把老彭气了个倒仰!”
“影视圈?”吕新海诧异了,“要当明星?”
“那倒不是,”吕爸爸想了想,“好像是要当什么策划人,说要制作出全国最好最真最逗的综艺节目——老彭跟我学了好几遍,说他姑娘一句都不听他的,说急了背着包就去S市了,把他差点没气死——可我听得只想笑,你说这姑娘,小时候就跟别人不一样,长大了还是这么怪。”
“是挺怪的。”吕新海突然就笑了。
“对了,你这一天出差多,哪天去了S市帮着关照关照,她就在省电视台呢,好歹也是老邻居,人小时候还叫你‘大哥’呢。”吕爸爸给儿子交代着,还不忘揶揄两句。
吕新海倒是不掩笑意,笑了两声,应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