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的发现》三木阳子

3、第 3 章 一中附小五

　　一中附小五六年级的学生全部是住读的。开始是因为本部扩招，低年级的学生像蝗虫一样塞满学校。装不下了，只得在郊区扩建分校，可是地处偏远，家长必然不愿意。校方于是想了个法子，将优秀的师资力量全部调到分校，高年级每班挑选优秀的学生过去。这么一来，家长们谁也不甘落后，最后竟全数把小孩送了过去。只是最初挑选的学生组成了一个新的班级，一班。

　　正是午休时分，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安睡着。寝室的一角，只见两张床的被子不时起伏着，仔细听，还能听到暗暗的隐忍的笑声。

　　“嘘！你小声点，别被生活老师发现了！”苏苏拍了一下李梦辰的头。她们总是有充沛的精力，以至于中午睡不着觉，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写日记或者交换日记。

　　“喂，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这个陈沣，我倒好奇是什么人，把冰山都融化了。”李梦辰一边翻着苏苏的日记一边打趣苏苏。

　　苏苏”切“地一声抢过日记本，“别胡说！你倒是让我见识见识安子翰呀！”

　　这小妮子有时候日记敷衍的很，就只写三个字：安子翰。关于这个男生，苏苏只知道他们从小是邻居，两家关系也好的很。他们以兄妹相称，经常在家属大院里“为非作歹”，培养了坚定的革命情谊。却在去年，忽然举家搬走，不告而别，断了联系。

　　“当我没说。”李梦辰举手投降。

　　李梦辰是苏苏在一班最好的朋友。她为人聪明又仗义，很潇洒，俩人总是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苏苏时常觉得，她活的很明白，像个大人，做事干净利落，豪放洒脱，从不畏惧权威。她身上的魅力，以及感染力，是同龄的男生女生，都没法企及的。她只有一个软肋，就是好吃，无论苏苏怎么得罪了她，只要送上美食，她必会折腰。这可叫苏苏好担心，万一有一天，别有用心的人用好吃的将她从苏苏身边掳走了，那可怎么办。大概因为吃得太多，她连发育都比旁人早些，恩，就是书里常说的，凹凸有致。

　　苏苏曾问李梦辰为什么和自己做朋友。

　　这么问，当然是想听她将自己夸赞一番，聪明漂亮大方可爱之类！

　　明明有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那李梦辰居然支着脑袋想了十分钟之后蹦出一句：“因为你傻！”
　　苏苏听后气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李梦辰看她生气了，赶紧补充道：“我是说你天真，天真啦！”

　　那时候，自然还没有“很傻很天真”这句话。

　　气归气，苏苏不会忘记是谁在最困难的日子里给自己带来阳光。苏苏曾在班上被称为”冰山美人“，叫其颇受困扰。

　　事实上，苏苏的确生的明丽清纯，瓜子脸巴掌大小，明眸皓齿，肌肤胜雪，微笑起来楚楚动人，大笑起来光耀四射，担得上“美人”二字。

　　可苏苏却执着地认为“冰山”才是这个称呼的重点。毕竟，这一切都要拜朱莺所赐。

　　苏苏，朱莺，晓燕，余丽是年级舞蹈队的。苏苏，晓燕，余丽更是一到四年级的同班同学，也是好朋友。那时候，还没有李梦辰什么事儿。

　　当然了，任何圈子都有核心人物。在她们三人中，苏苏就是核心人物。她说东，那俩人绝不会往西走。

　　朱莺想融入这个圈子，自然会先讨好巴结苏苏。她甚至还偷偷往苏苏的衣柜里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信用粉色信笺包着，信上把苏苏夸赞一番，再详细叙说她多么想和苏苏成为好朋友。

　　当时的苏苏哪里经得起这些糖衣炮弹，立马就被感动的一塌糊涂。为了表达对新朋友的欢迎，苏苏还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专门选了日子，义结金兰，立下拉钩上吊一万年不变的友谊之盟。之后，朱莺顺利地打入了苏苏的朋友圈。

　　那一段时间，正赶上央视的同一首歌到市里来录节目，一中附小的学校舞蹈队要去伴舞。

　　在紧锣密鼓的排练中，她们四人小分队总是一起行动，一起八卦，一起被身边的女生羡慕，一起享受全年级男孩子的追捧。

　　可是没过多久，苏苏就发现，自己的生活不再简单。

　　开始有人传苏苏的坏话，那些坏话根本没头没尾，甚至叫苏苏觉得莫名其妙。

　　苏苏一开始并没有怀疑朱莺，因为她在苏苏面前依然展现出炽烈的热情。再说苏苏的母亲很喜欢朱莺，在接送苏苏上学的路上，经常可以见到朱莺从老远飞奔而来，一把抱住苏苏亲昵的场景。
　　接着，苏苏开始疑惑起来。她只对朱莺说过的小秘密，竟会在班上传的人尽皆知。

　　苏苏去质问她，她就会一脸真诚地看着苏苏，赌咒说她绝对没有把苏苏的秘密外泄。

　　朱莺有一副会讲故事的眼睛，当她那双美丽的眼睫毛上挂着忽闪忽闪的泪珠时，苏苏只能选择相信她。

　　变故发生在半年后，那时要重选班干部。

　　苏苏在此之前一直是班长。父母从小对苏苏寄予厚望，父亲负责督促苏苏学习，母亲负责素质培养。据说这素质教育的第一步就是要当班干部。运气很好，苏苏小学一年级一入校就因为长相可爱被选为提前批入少先队，还到市里参加入队仪式，全程被录像。这之后好像自然而然就比别人更“先进”了，各种官职接踵而至，苏苏就平步青云，先成为中队长，最后成为大队长。

　　当班干部还是有很多特权的，比如不用睡午觉。

　　小学生精力都很旺盛，在玩心最重的时候被强制要求趴在桌子上睡午觉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而苏苏因为要管纪律，就可以威风的站在讲台上监督班上同学午睡。谁要是乱动，说小话，就在黑板上记下他的名字，他就会被扣掉小红花。

　　小红花，应该是每个小学生趋之若鹜的东西吧。这绝对是伟大的发明，一个个躁动的年轻孩子，因为小红花，就可以各种约束自己，只为了期末结束时比别人多几朵小红花。

　　朱莺忽然变得很古怪。

　　她不再有事没事都腻着苏苏，而是会经常单独把晓燕和余丽叫走。一开始苏苏会主动追上去，她就会表现出“啊苏苏我刚好要找你”的感觉。次数多了，苏苏也觉得不对劲。四人小分队慢慢变成三人行。

　　对单纯的苏苏来说，这一切在过去从未发生过。她一直是那个什么都不用做，就被众心捧月起来的人。一切来得猝不及防，这场裂变从萌芽到结果，她就只能呆呆地在一旁看着，又或者选择性地忽视，掩耳盗铃的鸵鸟心态。

　　一开始她们三个单独行动还会有所顾忌，后来看苏苏没什么反应，就越发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有人问朱莺为什么不跟苏苏好了，她说因为苏苏很高傲，对她们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我觉得她像一个冰山”，朱莺如是说。

　　外号这东西，在小孩子间以一传十，十传百的速度蔓延开去，传着传着竟多了俩字，慢慢地全校都知道了一班有这么一位“冰山美人”。

　　虽然叫外号的人并不曾多想，也不一定知其缘故。但在苏苏看来，这隐藏着一种含沙射影的谩骂。

　　每一次被大家唤其外号时，都似有根针扎在苏苏心里。她时常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对朱莺她们冷冰冰了？

　　更可怕的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个人的外号有时候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苏苏竟然真的比从前内向了许多。她开始变得格外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开始害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不会在别人眼里显得很蠢。她开始出现幻觉，认为自己就是一座冰山。她渐渐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更不像从前那样能与任何一个刚认识三分钟的人自来熟的打闹了。

　　苏苏退出了班干部的竞选。她知道朱莺想当班长。那就成全那个人吧。她不想和朱莺争抢什么。那时候，她并不知道有人会对她产生那么强的恶意。她只是随波逐流地飘到一座孤岛，身处闹市，却不住地感受到孤独。

　　让苏苏脱离出顾影自怜的苦海中的人是李梦辰。

　　一天中午，李梦辰把一张纸啪地一下拍在苏苏的桌子上。

　　苏苏吓了一跳。

　　“看看吧！” 李梦辰一手敲了敲桌子，扬着下巴说。

　　那很显然是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看材质，像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信上写着：
　　“我在送给冰山的日记本的封面上，写了“HLS”这几个大写字母，意思是“恨李梦辰，苏苏”，如果她聪明，应该猜得出来。哼！谁叫苏苏那么讨厌，那么出风头！还有李梦辰，那么风骚！她们太贱了，太傲了，讨厌讨厌讨厌！总有一天我要剪掉她们的头发，看她们还怎么傲，看还有没有男生喜欢她们！我要告诉陈家骏，他会帮助我的。”

　　苏苏拿着信的双手颤抖不已，信上苏苏的名字还被勾了圈，画上大大的叉，“讨厌”这个词不光重复了多次，还有红色记号笔下划线增强！这是怀着多大的仇恨，才会写出这样的话。

　　苏苏想起朱莺几个月前送自己的生日礼物，一个精美的日记本，封面上的确写着“HLS”这几个大写字母。当时苏苏追问了许久它的含义，朱莺都是笑而不语。这样的恶意令苏苏不寒而栗。当下，她被委屈，愤怒等多种情绪包围着，血液一股脑冲了上来，眼泪却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哭什么！我就想让你看看这个人有多么两面三刀！” 李梦辰气愤地说。

　　这时候，朱莺进来了，旁边一左一右站着晓燕和余丽。她们躲开苏苏的视线，拼命要拦住不断冲向苏苏和李梦辰的朱莺。显然，她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朱莺挣脱掉她们，抬起手，指着李梦辰的鼻尖，歇斯底里地叫到：“你！你凭什么抢走我的日记！你这是侵犯他人隐私！你这是毁坏他人财物！你你你。。你太贱了！” 朱莺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露出狰狞的面孔。她这样子苏苏还是第一次见到。

　　“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吗？我只是揭发你的真面目罢了！” 李梦辰一把打掉朱莺指着她的手，然后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谁怕谁的阵势。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一个个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样子。毕竟，班上的焦点人物也许暗地里会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但像今天这样针尖对麦芒的日子，还是少数。

　　“我要告诉老师去，你一定会后悔的，贱人！” 朱莺气的慌不择言。

　　“切，你有本事告啊！我还要告你诽谤，毁坏我名誉，到时候，小心坐牢哦！”

　　“你！你！你去死！” 朱莺顺手抄起黑板擦，朝李梦辰砸过来。李梦辰身子一歪一躲，黑板擦砸到桌子上，溅起白茫茫的粉笔灰，洒向众人。惹得大家纷纷叫骂。

　　朱莺大概看势力已经寡不敌众，就一把推开人群，跑出了教室。

　　苏苏一直没有说话，并不是苏苏不想骂她，苏苏也很想问她，到底哪里得罪了她！原来自己这几个月受到的诽谤，攻击，全都是拜朱莺所赐。以前的苏苏一定会还击，会像李梦辰一样骂回去。
　　但现在的苏苏却无法克制地一直在抽泣，在和夺眶而出的眼泪做斗争。苏苏也知道这时候流眼泪只会显得自己更懦弱，但她却委屈地连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

　　李梦辰把苏苏拉出了教室，将苏苏从众人注视的焦点中解救出来。那些看热闹的人虽然并不清楚具体的事情起因，视线却像高瓦数的射灯，毫无避讳地投射在她们身上。

　　“你别哭了，为了那种人值得吗？”

　　“为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并不是你的问题。只是因为你比她优秀很多，她嫉妒你啊。”

　　苏苏听后，哭得更大声了。

　　李梦辰犹豫着伸出手，将苏苏揽入怀里，她不理解为何眼前这个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坚强，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女孩子，此刻却会因为一封谩骂的信而哭得几乎崩溃。

　　苏苏慢慢平息了下来，李梦辰的怀抱似乎有一种魔力，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其实，我不是因为她哭，我是为了我自己。”

　　“嗯？”

　　“若我是你，只是被一个陌生人怨恨，我大概也可以一笑置之。但朱莺不同，她不是陌生人，她曾是我最好的朋友，曾是我倾注了大量情感的人。”

　　“对啊，所以我才觉得这个人人品有问题。”

　　“我跟她前阵子就不怎么来往了，并不是她说的我多么傲气，不理她，是她主动冷落我的。我也在心里猜测过她不理我的原因，也许她只是需要新朋友了呢，也许她太想当班长了呢，所以我把班长让给她。我想，这样总可以了吧。可是我没想到，她在和我还是朋友的时候就怨恨我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怨恨才假意和我成为朋友。而我，竟然完全没有发现。你说，值不值得哭？”

　　“嗯，我懂了，你在为你对她付出的感情不值，你是在为你的友谊哭。”

　　“是，我和她的友谊，今天，此刻，正式结束了。”

　　“苏苏，我想让你知道，这并不是友谊出了问题，因为一开始，她就并不认为你是她的朋友。”
　　苏苏凝望着李梦辰，最后一滴眼泪顺势划过，被李梦辰的指尖温柔擦拭。

　　“以后，我们做最好的朋友吧。” 李梦辰说。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傻啊。”

　　“什么啊？！” 苏苏伸手推了一把。

　　李梦辰嬉笑着躲开，心里想：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事后这件事算是不了了之了，老师没有找李梦辰，也没人知道朱莺到底有没有打小报告。

　　李梦辰将那封恶毒的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被苏苏趁其不注意捡了回来，小心地叠好夹在苏苏的日记本里。苏苏要自己永远记住这件事情，这件事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做“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苏苏和朱莺从此之后彻底势不两立。如果她们在狭窄的走道迎面遇上了，也只会目不斜视快步经过对方。

　　对苏苏来说，唯一有点麻烦的是朱莺作为班长，当然逮住机会就要立下威风，比如别人作业晚交了她会等，而苏苏要是作业要晚点交，她立马抱着已经收到的作业给老师。这样子的事情还有很多，但苏苏觉得没必要为这种小事跟小人计较，就把她当空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苏苏和李梦辰因为那件事情，结下了深厚而又真诚的友谊。

　　在李梦辰的带领下，苏苏做了好多违反校规的事情。

　　比如私自撬锁，跑上学校天台。学校盛传天台上曾经有人跳楼，所以不“干净”，从没有人上去过。

　　李梦辰却不以为然，她说刚建好的学校，我们是第一届学生，哪来人跳楼，就拉着苏苏上去一探究竟。

　　事实是，的确不太“干净”，只是，是那种久未打扫的不干净……

　　但不得不说，视野真的很好。学校因为地处郊区，附近的建筑都不高，一眼望去，东边是市区鳞次栉比的高楼，西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北边是几排老式住宅，每到傍晚，就炊烟四起，而南边最美，是一片湖。

　　夕阳西下的时候，她们会拿起日记本，在天台南边对着湖席地而坐。写累了便抬头，夕阳的余晖印射在湖面，微风乍起，细浪跳跃，搅起满湖碎金。时常，她们也会交换日记，彼此看到精彩处，就嬉闹一番。

　　两个少女的友情就是这样，始于一个偶然的因缘际会，两颗真诚友好的心彼此贴近，成为了对方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