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 日子很平常 ...
-
日子很平常的向前流淌,像是什么也不会改变又像是什么都在悄然默移,他们十九班依旧是年级里最难管理的班级,但是闹得最凶的李亦志开始安分下来在认真学习,时不时会骚然他旁边的龙深问她“你想看小说吗要给我说哦”或者“你是不是有个姐姐啊她叫什么名字”之类套近乎的话,龙深笑纳他的书也给了他答案。
姐姐叫肖柠,是B大的高材生,主修文学,正因准备双修编导的材料而烦心。
沉默的李亦志着实让她轻松,江采薇依旧那么咋呼,风风火火地辗转各科老师之间八面玲珑,拿下了三好学生等奖项,宁意跟在她身后忙前忙后完全没有做班长的自觉,格外让人嫌弃。
而变化较大的可能是蔺怀森了,他们都知道他在准备数学竞赛快走火入魔,和家里的关系比较紧张所以只能在学校里准备,忙起来的人总是精力不够用,他连轴转起来,没日没夜刷题看解析,最近连晚自习都没能趴在桌子上闲散度日了。
后来龙深几乎看不见他在晚自习里出现在教室里,他们参加竞赛的学生都被集中到教学楼顶楼的教室,像是古时候闭关修炼的古人,除了出来上个厕所他们连气都没有时间出来透,上个厕所都是争分夺秒用跑的。
用江采薇较刻薄的话来说就是走捷径都不要命地时刻狂奔。
龙深有一次看见蔺怀森拿回来的竞赛题,只能说他们这种程度连题都看不懂,天书一样的存在,难为蔺怀森落后一年还能跟上竞赛班的进度,其实说是跟上也真勉强,有一段时间龙深能清晰感受他的压力和力不从心,竞赛题不同于高考,侧重不同,方法南辕北辙,难度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更何况他比别人少了一年的时间,少了三分之一的机会见识更高层面的知识。
虽说勤能补拙,但是时间和经验是他暂时难以逾越的鸿沟。
于涉敏来过他们班一次,他是找蔺怀森的,手里还拿着摞试卷。
当龙深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没能避免的尴尬那么一瞬。
“蔺怀森呢?”他生硬地越过他们微不足道却存在感异常高的恩怨,“这是他落在自习室的试卷,我给他带过来了。”
“他不在。”龙深面色平淡,一如平日的不动声色。
“切,他跑哪儿去了,我还有事呢。”他烦躁地扬扬手里的试卷。
龙深:“.…..这是你们一晚上的练习量?”
于涉敏显然不习惯和她这样声平气和的说话,别别扭扭的回答:“差不多吧,里面还有老师讲解的几张,离考试时间近了,所以今天晚上结束的早,老师说回来自己好好琢磨,”他瞥了她一眼,“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龙深一问三不知,老实答,“他没有回来过,你找他要说话?”
说道这个话题,龙深能明显感受到刚才还不自在的于涉敏开始没理由的发起脾气,虽然他在忍耐,但笨拙木讷如龙深都能从他的脸上辨别出薄然的怒气来,他捏紧试卷,换做蔺怀森本人站在他面前,龙深相信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卷子砸在他身上。
“都这个紧迫的时候,他到底在干什么?!最简单的题他都能做错,更别说后面的了,根本是漏洞百出,我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清晰的解题思路,逻辑混乱,算数差劲,他以为竞赛很简单吗?连自己的状态都不能保持的人谈什么未来!”
走廊上路过的同学都不敢靠近他,小心翼翼绕着门口走。
于涉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把试卷扔给龙深,自己气冲冲地就走了。
“龙深,怎么了?”江采薇探头问她。
“我出去一下,找蔺怀森。”她折回去抓起桌上的笔。
龙深抱着试探的心态走到了行政楼那边的阳台,那边虽说是行政楼,但是在晚自习这个时间段没有什么老师在这里,比教学楼那边不知道安静多少,且四面通风,灯火通明。弧形的阳台落地窗隔绝了外面的寂静又喧闹的虫鸣,窗户被支起来,夏末的风吹进来是潮湿的,拂过面颊带走燥热的气息,蔺怀森站在窗口看向外面,手肘支撑在上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来的冷淡和深思。
“你试卷,落在自习室了。”龙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蔺怀森一愣,先是看看试卷,再看看突然出现的龙深。
“是于涉敏拿过来的。”她仿佛知道他的疑问,抢先回答问题。
“.……哦,替我谢谢他。”他慢吞吞接过来,然后蹲在地上认真翻看起自己做过的题,上面的题目并不复杂,但是龙深却瞥见空白的地方基本是寥寥无几,边边角角都被他画满了公式和步骤,蔺怀森不是冒失的人,也许他会有意不去记住不必要的事,但是竞赛在他看来不像是不必要的。
“很辛苦吗?”龙深学他的样子蹲下来,脸搁在手臂上垂眸,“竞赛。”
蔺怀森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了解的人是不会懂得他们所经历的东西,试题源源不断的发下来,他们的思维像是历史上传奇的永动机永不停歇的转动,那种不停思考会带来自我的怀疑或是迷茫,一时间甚至会忘记自己原有目的。
麻木不仁,只管不停的完成指标,然后休息等待下一个未知的指标。
辛苦难以概括其间的挣扎,也难以描述其中想法碰撞的微妙情绪。
他长时间被紧绷的神经一瞬间被放松,疲倦和绵绵睡意席卷他的身体,麻痹他的大脑,心理的松懈不能支撑勉力的身体,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玻璃,脑袋耷拉在上面,试卷被他丢在自己怀里,翻看到哪里他已经完全忘记,他露出颓丧的表情,崩溃大喊。
“累死了!”
声音回荡在空间里,激荡不起多余的反应,也因为如此他才能毫无顾忌的放纵。
“你说我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啥啊!!!搞得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最近我连晚自习睡觉的时间都被剥夺我图什么?!谁稀罕上那些个破学校啊,老子又不是没有人要,即使不参加竞赛,打打闹闹上个一本还是没问题的,我非要去什么竞赛,现在只能等那些评估我们像待价而沽的猪肉,我有那么廉价吗啊?!”
他嘴皮子利索地张合,话像子弹以高速向外爆射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不甘心又像是抱怨自己不争气,那头凌乱的短发被他揉搓得难入目,脸深深埋在手臂间,眼睛紧闭着,因为情绪激动所以脸颊格外的红,像被不停的话憋得,也像暴跳如雷气出来的。
乐天派典型竟然喋喋不休几分钟有余才渐渐冷静下来,却始终没有抬起头。
龙深只是默默倾听,等他冷静后拍拍他背,像是安抚地问:“好些了?”
蔺怀森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控,正难堪得抬不起头,闷闷应声:“嗯。”
像是傲娇的猫犯错后一头扎进自己世界的姿态,龙深看着那头乍起的毛发,柔软得让她忍不住想去揉揉,可是她明白这人不是猫,而是比猫拥有更尖锐利爪的人,他现在浑身支起生人勿进的屏障,看起来暴躁又脆弱,想来他并非万能,他只是个会生气会大笑,比她还小一岁的男孩而已,远比他比外表看起来还要纤细感性的人。
有些事情自己是可以从反省中获得前进的动力,浮于外表的不耐烦也只是暂时的发泄,龙深不理解他人心情,说起来没有人是能够毫无芥蒂地完全理解另一个独立个体,即便有这样的人,龙深也不认为自己拥有才能,如果蔺怀森不说,她不会主动问,江采薇他们陪伴他的时间更甚于她的接触,他们尚且放任,她更没有理由干涉。
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倾听和适时推他一把而已。
笔和草稿纸她已经交给他,剩下的需要他自己理顺心情。
不管是不是于涉敏所言的浮躁,还是他现在表现的恐慌,没人能陪他勇敢,他只有成为自己的英雄。幸而他还是十六七花一样的年纪,连烦恼都是明亮坦荡的释放,因为不甘心才会产生不放弃的执着,因为渴望才会认真到用力过猛。龙深不知道他究竟面对着怎么样的压力,极科的劣势,还有观念的偏执,家庭的潜压。
可少年既然选择一声不吭地扛在肩膀,看似离经叛道的羊肠小道,他也昂首挺胸走下去,脸上是嚣张无畏的死倔笑脸,你选择抗争,就只能独自勇敢,成为自己的英雄。
“深深,我想睡觉。”他抬起头看刚起身准备离开的她,表情可怜,口吻像撒娇。
自那次默写之后,他开玩笑叫过她无数次深深,可唯独这次让她心口柔软得发疼。
窗外万家灯火不断在虽夜深而熄灭,他仰起脸,眉头紧蹙,眼睛纯澈如婴孩,没有笑。
“我会为你保密,今晚你们班上课到很晚。”龙深弯腰轻声对他承诺。
“但等你醒来后,不要忘了你的来意。”她不忘记叮嘱。
蔺怀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记忆里是龙深来看望过他,记忆里他还像个任性妄为的小孩抱怨着所有不顺心,记忆里他疲惫得难以支撑身体,瞌眼之前只记得龙深远去的背影,四周像被劈裂立即漂流远去的荒原,却令他无比安心。
身上披着校服外套,他不记得自己有带外套到教室,夏末热得人心发慌,电扇散热都来不及,只有龙深坚持带着外套来教室,早上和晚上披在肩膀上偶尔趴在桌子上小憩,她来的时候手上除了试卷和纸笔外空无一物,难得她折回去忙活。
教学楼那边还是灯盏齐亮,像要照彻长夜,他睡了也不过半小时。
行政楼窗户斜对过去是教学楼的正门口,荧屏上漂浮滚动着刺目的红字。
——祝贺我校三年级孟鱼同学斩获全国作文大赛第一名。
然后红字重新排列组合。
——恭喜我校优秀毕业生许萋萋荣获殊荣。
好像自过年那次通话后,他们再也没联系过,许萋萋销声匿迹。
他还记得小时候,大院儿里有长辈讨论过萋萋这个名字,说欣荣有余,馥郁不足。
读作同“凄凄”,他们扇着蒲扇呷口热茶叹息连连,怕不是多离别啊。
蔺怀森知道后专门屁颠颠跑去安慰说:“你是茂盛的草木,而我的名字里也有个森字。”
“算命的说,我五行缺木,现在看来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许萋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听了,不置一词,只是冷笑。
他估摸那些老头子上辈子是和算命的师出同门,还学艺不精。
“说什么馥郁不足,这不是挺能干吗?那为什么只有别离说得那么准,乌鸦嘴吗?”
他捂住脸翻开糟糕的试题,苦哈哈地重新做过。
“还有,我这次形象真全完了。”
题目展开在他面前,化身成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世界,蒙蔽双眼也能找到发着光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