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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陌生的通话人 周末放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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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放假的时候,龙深回到家已经下午五点多,冬天黑得很快,像是白日的阳光被瞬间吞噬殆尽,她记得她出校门的时候还是斜阳西沉的景色,尽管不如夏天的肆意渲染,却在龙深眼里,那样一点点黯淡下去的颜色是层叠的丰富。
她打开门换鞋时看见门口摆着的一双还沾着泥的登山鞋,愣了愣。
男人听见开门的声音连忙跑出厨房,甚至身上还挂着围裙,他未语先笑。
“小深回来了?”拿着汤勺的家庭主夫形象完全没有外界宣扬的洒脱感。
龙深放下书包,回头看亦趋亦步跟着的人:“你不是去找素材去了吗,爸。”
穿着围裙的龙欲峥扬扬手里的汤勺:“嗯,采完了我就回来啦。”
“可是我听陈叔说你们不是去云南了,来去都要两天的深山老林里,你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有什么收获?”龙深回头看他,想在脸上看出点心虚。
果不其然,他自以为自然的转过身跑去照顾他那在火上炖着的一锅汤。
“你要相信你爸的专业素养,心中点墨自能成天下万象。”
龙深叹气,躺倒在沙发上,而后又站起身走向龙欲峥的画室。
她小时候最喜欢待的就是龙欲峥的画室,不是什么整洁明亮的地方,随地摆放着她说不出什么颜色的颜料,画具千奇百怪的被列在他的工作台上,但她看着那些单一的色彩在同一张画布上冲撞成她不曾见过的风景就有难以言喻的心情,像放空心绪身处幻境,一切陌生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这间房间还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向阳的那面墙被打通把所有的光亮放进来,吸光的黑色窗帘布半开半掩着,微弱的光亮照进来,龙深走过去掀开帘子却发现龙欲峥手机扔在了窗台上,她捡起来反复查看才相信龙欲峥真的把手机带进画室了。
龙欲峥从来不会把让任何通讯设备带进画室,像是约定俗成的,连他的助理都知道他电话打不通的时候,要么是在深山老林里取素材,要么就是他在自己的画室里窝着,何况龙深在他身边长大,出入画室犹如无人之境,除了龙欲峥,最了解这个画室边边角落东西归置的人。
她就保持拿着手机的姿势站了好一会儿,等到了一条短信进来,弹跳出来对话框。
——你能不能每次把工作弄完再跑路?!
是陈叔,陈叔是龙欲峥的投资人兼好友。
她叹气,突然发现只要龙欲峥回家她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接着她看见那条短信下面跟着浮现出一串数字,是一个没署名的未接电话号码。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会有这种预感,这串数字牵连的那一头是她最不愿想起的人,她纵然已经不记得是何种面貌,年龄几何,甚至是那天是晴是阴,但是可能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擦身而过带给过她的震撼,像是坐着过山车,云霄过眼云烟,倒是冲进深渊的那一刻无比漫长,她的世界也理所应当的被黑暗蒙蔽双眼。
“她是不是联系过你了?”龙深站在厨房门口问里面忙得顾头不顾尾的男人,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在意和敌对。
男人头发半长不短,被随意的扎起在脑后,他本面目清润柔和因此便多了羁荡。
他把火关小了一点,回头对她抱歉一笑:“你知道了?”
龙深抿嘴:“你又为什么要道歉?”
龙欲峥:“因为我明明知道你不愿意提起她,我还不小心让你知道了她。”
龙深本来没有表情的脸难得有些动容:“听起来像是我在胡搅蛮缠。”
龙欲峥笑:“小孩子胡搅蛮缠些才可爱,我女儿比我这个老爸要老成懂事你要我怎么面对我那群江东父老们?”
他用筷子挑起锅里炖得酥烂的肉放在旁边的碗里,撕下小条肉转身不容置喙似的塞进她嘴里。
好整以暇,或者说准备接受赞扬的表情问她:“好吃吗?”
龙深边嚼边大力点头,她垂下眼睛看他捏着肉条的手指。
纤薄细长,在他的每个作品里,恰从一个绝好的角度描绘他的世界,充满活力,充满浪漫和幻想,艺术家的世界里是旁人不理解的天马行空,在他们眼里那些不切实际的画面恰巧是最真实的生活情态,龙欲峥曾是很多人难以企及的高峰,不只是大胆的着色能牵扯人心,更多的是他画中肆无忌惮的漂泊感令无数人趋之如骛以求探索。
她明白人的处境改变必定会改变心境,若是谁从无人约束的浪荡生活里被牵扯进细水长流的平淡生活里,都会让他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识得酱醋滋味,晓得油盐珍贵,龙欲峥那双手曾经只拿得起画笔,细微点色不差分毫的精巧,现在却将生活的点滴管理的有条不紊,会为她洗衣煮饭,做为人父母的分内事,却忘记他的江湖风浪。
所以他的画里再也找不见那种羁旅的潇洒,满满全是温暖的笔触。
和风细雨,春花热闹,也让他饱受媒体口无遮拦的妄议和界内无端的揣测。
那种泛滥的大片暖色调在画布上疯狂侵占,大胆着色的特点反而成为刺伤自己的利刃。
不管那种妄议是不是恨铁不成钢,也不管揣测是不是江郎才尽的担忧。
龙欲峥把所有言论关在门外,自己的画里固执地让温暖在流散。
所以龙深问不出口那句话,哽在喉咙里苦涩。
“她是不是,又来要钱了?”她埋着头,这句话对那个拴着粉嫩围裙的男人说不出口。
如果说贪得无厌的她从他身上掠夺的是身外钱财,那龙深夺走的是他所剩无几的桀骜。
“陈叔说你是自己偷偷跑回来的。”龙深端着碗说。
龙欲峥挑眉,给她盛了碗汤晾着说:“后面的聚餐去不去无所谓的。”
其实你可以不用为我这么早回来的,龙深咽下饭想这么说,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了,她怕这话说出口,他爸又要泫然欲泣似的控诉说女儿长大了,翅膀也跟着硬,不要他这个爸爸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了,说实话,龙深受不了别人这么可怜巴巴的对她,感觉像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
她换了种委婉的说辞:“你们工作室其他人不会抱怨你吗?他们可是陪你去找素材的。”
龙欲峥表情就更无所畏惧了:“什么叫陪我去,明明是他们顺带旅游,取素材的只有我一个人扛着相机在深山老林里转来转去,他们就在山下的客栈里和其他旅客对着火炉打牌喝酒,玩得比我这个主角开心。”
龙深:“.…..那不就应该好好聚餐玩玩吗?”
龙欲峥:“我才不陪那群寂寞如雪的单身狗玩,我家还有个小姑娘等着我回来。”
龙深感觉没法交流,因为频道不同。
她夹了块龙欲峥炖了一下午有些散得萝卜块放在碗里,用筷子戳得快和米饭融为一体还是坦白说:“你其实不用每周都赶着回来陪我的,不然我选择可以住宿的学校有什么意义?”她没抬头是因为不想看到此刻龙欲峥是什么表情,龙欲峥有时候太把她当做软弱可欺的小孩子了,明明已经是自己想法的独立人格了。
也不是会因为别人随便一句话就能击溃败退如逃兵的年纪。
果然龙欲峥停了筷子,碗筷清脆的碰撞声让龙深心脏像被只手不留余地的攥紧。
“我是不是给你压力了?”他的声音太平静反而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没有。”龙深下意识的反驳,但说出口怎么都像是欲盖弥彰,她立马岔开话题。
这顿饭吃得还算和谐,龙欲峥从他的旅程中挑拣几个龙深会感兴趣的事情讲给她听,龙深也配合地听着,偶尔会提几个问题抛回给他,龙欲峥走南闯北,自然见识广博,说到痛快时甚至当下就要放下碗筷给她高谈阔论一番。
只有这样不停地说话,龙欲峥才会觉得她和从前不一样,有所改变,这是龙深摸索出来的规律,不如说是她自己的一种保护机制。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正常家庭的孩子,会对未知事物产生好奇心,会对远方有向往之情,所以龙欲峥在的时候,她会显得格外活泼些,甚至是笑容都要多的多。
龙欲峥不在的时候,她反而沉默得像在学校时候把自己藏在空气里。
她听着厨房里哗啦的水声以及瓷盘相撞的清越声响,转过头来在自己房间的床头柜里翻出个挂着小锁的盒子抱在怀里,她坐在床上抚摸着这个铁皮盒子冰冷的外壳,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上面印着儿时熟悉的卡通形象。
五颜六色,有些幼稚,但龙深在意的不是这些。
她在床垫底下摸出把小钥匙,边缘磨得有些圆润,不像龙欲峥刚给她买回来的那么锋利,那么金光闪闪了。
这个盒子里面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珍贵东西,无非是用的剩半截的铅笔,那是她上幼儿园时因为课堂上乖巧表现而奖励的,还有块完好的橡皮,也是她上小学时龙欲峥买给她的,就因为这块橡皮是和这个盒子一样有她喜欢的动画形象,她小时候喜欢看电视,特别喜欢少儿频道,每次回搬着小凳子挤在跟前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一个小的日记本专门记录动画片的进程和自己天马行空的问题,现在那个日记本老老实实躺在里面,旁边是她其他小时候喜欢的玩具。
她却一样都没有拿起来看过,只是把手摸到最底下抽出张被裁得只剩半截的画纸。
展开来不是什么动画的海报,而是个很普通的女人肖像,稍有姿色,也仅是如此。
龙深甚至在记忆里没有半点影响,像是个街边偶尔路过的路人,路过千遍她也记不住。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是她妈。
这样的画在记忆里本来她应该有很多,龙欲峥想让她明白她不是幼儿园那群小鬼嘴里说的那种没妈的野孩子,在每次她的生日礼物里都会附一张她妈妈的肖像画,有时候是很有灵魂的素描,有时候是厚重明艳的油画,有时候是圆润的卡通形象,或静或动,一颦一笑,生动地在她面前展现,像是她没有离开而是生活在房子的任意角落,气息浮动着她去等待追逐。
她的脸,她应该看过千千万万遍,手指描绘着细微不同的轮廓,她应该是最熟悉的人。
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遗忘得干净,像是被人一夜之间撕走所有熟悉的感触,有关她的那部分情绪一片空白。
“1,3,5……”她在记忆里寻找着号码,嘴里低低地念出声。
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未知号码的字样,嘟嘟的声音像是在倒数,她把手机放在耳边。
像是无尽的时间被电话吸纳进去,龙深维持着手机在耳边的姿势像是等待着漫长的时光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尽头才罢休。
正要放下手机时,电话却通了,龙深听见轻微“咔”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坠入深海的声音,在那之后周围所有轻微的声响在远离她,外面洗碗的水声变轻,窗帘被风吹起剐蹭到墙面的窸窣声消失,画像从膝盖上滑落的磕碰声她也听不见,她屏住呼吸像是不想错过对面分毫的动静,就连呼吸声的波动也不想错过。
“喂?”对面终于先开口说话,轻微电流声里声音嘶哑,透露着疲惫。
龙深以为她会对着那边做出许多难以置信的事,说一直以来难以出口的话,却等到这个机会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应该喷涌的情绪依旧冷漠的藏在盖子底下,并没有波涛汹涌,也没有声嘶力竭,连一点点遗憾悲伤都没有冲出口,她像是面对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这么说也不对,她连接通陌生人电话该有的惊诧都被埋没。
“对不起,打错了。”龙深这么说,声音如果能具象出来,想必就是条笔直的线。
直得甚至没有回旋的余地,一通到底,留念什么的都不存在的。
对面也没在意,只是简单哦了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切断电话。
龙深握着手机静坐一会儿,捡起落在地上的那副肖像画铺在床上展平仔细看。
还是没找出任何相像的地方。
她和亲生母亲通话时间只有短短三秒,而说得出生以来除去呱呱落地的啼哭第一句话就是。
——对不起,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