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记》牧蓉湘

1、奈何桥 我，死了吗

　　忘川河上。
　　浓雾笼罩了整个忘川河面。天黑得沉重，隐隐透出一股昏黄的颓靡之色。桥上的水缓缓朝天之彼方涌去，却不起一丝波澜，没有一点水声。时间仿佛静止，天地之间，只有一片混沌。
　　游少白缓缓向前迈着步子。脚下是一座看不出年龄的石桥，桥似乎是用一块巨大的石头凿出的，没有接合的痕迹。桥面被多年以来行走的人们磨得平滑，几乎难以辨认它原来的样子。这桥横架于河的两端，桥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和精美的雕栏，只是一个简单的石拱。若能拨开重重迷雾，就能看见桥一端的扶手上，刻着“奈何”二字。
　　——奈何奈何。无可奈何。
　　“……。”游少白毫无目的的走着，迷茫而疑惑。步至桥拱的中段，突然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他快步上前，正想发问，目光触及那人的脸，却一时愣住。
　　一个少女。十六七上下的年纪，身着和那桥一样毫无修饰的纯白长裙。广袖收腰，虽然不是刻意为之，却尽显少女的纤细窈窕。一头漆黑长发直披至腰部以下，衬着略显苍白的面容。细长的柳叶眉，大眼睛，尖俏的下巴，搭配在一起，显得格外楚楚动人。三分柔弱，三分倔强，三分神秘，还有一分淡淡的无奈。明明是二八芳龄的少女，却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合的成熟，与让人目光不忍离开的情致。
　　仿佛不属于人世一般的美丽脱俗。
　　游少白呆呆的看了她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自嘲的笑了笑。调整了一下表情，他问那女子：“那个，请问……这里是？”
　　“奈何桥。”少女的声音却不同于她外表的柔弱，清清冷冷，干净透明。
　　游少白难以置信，“奈何桥……？”
　　“是。”
　　“这样吗……”游少白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我……死了啊……”只是在回家的路上被车撞了而已。本以为会有一个好的死法，这样看来，留给人间的最后印象，也就是如此。自己的讣告，便是报纸上豆腐块大小的报道啊。
　　少女看了他一眼，大眼睛仿佛一潭幽深的湖水：“留恋吗？”
　　“不。”游少白说，声音却不同于他的表情，听不出不舍。“只是回顾了一下我的一生而已。”
　　“？”少女微有讶异与不解。
　　游少白望了望黑的压抑的天空，道：“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好像不是那个世界的人，只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无法交流，更无法融入其中。”
　　少女沉默的听着。
　　“所以啊……我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这个世界，有没有我的存在又有什么关系呢？死了，或许还更好些吧。我最后，还为减少人口做了一些贡献呢。”游少白笑得淡然。
　　眼前的少年，有着清秀的外表。额前的发丝柔软下垂，遮住了细长的眉眼。他一脸无所谓的笑容，却还是有掩藏不住的寂寞与苦涩。
　　少女轻叹一声。“奈何桥上，像你这般生前失意的人有许多。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人生七苦，只取一样，就能让人尝到锥心之痛。然而人在奈何桥眼中不过是辘辘群蚁，再大的苦痛也将灰飞烟灭。”她伸出手来，端着一个瓷碗，“喝了吧。喝下这这碗汤，便能洗去生前的记忆，一尘不染的转生。人已死，记忆，也不过是身外之物。”
　　游少白接过那碗汤。与其说是汤，不如说是清水，无色无味，纯净剔透。他问，“这是……孟婆汤吗？”
　　“是的。能洗去记忆的孟婆汤。”
　　“原来这就是啊……”突然，游少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你就是孟婆？”
　　少女直视着他，用眼神默认了他的猜想。
　　不会吧……游少白惊讶万分。这明明是个少女，叫孟婆未免太过夸张。他试探的问道：“那，你多大了？”
　　“不知道。”少女答道。
　　奈何桥上的时间，胶着停滞不前。在这桥上的人，不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可是啊，与其叫你孟婆，不如叫孟婆姑娘更合适呢。”游少白打趣地说道。
　　少女没有说话，侧过头去，不知想些什么。良久，她才说道：“我可是比你大得多呢。”
　　游少白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所谓的姿势。他往前走了两步，一翻身坐上了奈何桥的扶手。“原来你不会老啊。”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少女看着他，眼里写着不解，“喝了孟婆汤，早点去转生吧。往前走就是了。”
　　“不。”游少白固执的扭过头，眼睛里是少年特有的倔强。“我不想去转生，不想再当人了。一世就受够了。总觉得很累很累，也很空虚。”
　　“去吧。喝了孟婆汤就会忘了的。你不明白，人世是多少不得超生的鬼魂所向往的地方。”
　　游少白摇了摇头，“不。与其去转生，还不如在这里陪着你。”
　　陪着你。
　　少女一怔。终于低下头，不再说什么。
　　“喂，我说……你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很久了。”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就一直呆在这里。千万年来，接引了无数亡魂，帮他们洗去罪恶，获得新生，却没有人留下来陪陪自己。奈何桥，无期之桥啊。
　　“那你，”游少白问道，“寂寞吗？”
　　寂寞吗？从来没有人问过自己。几乎与天地齐平的寿命让自己看了太多太多，至于寂寞，如果不去想，是否就真的不寂寞？奈何桥没有心，所以它能悲悯的俯视着芸芸众生。然而自己呢？自己是否也没有心，是否已经忘却了寂寞？
　　少女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应了一声。“……会寂寞的。”
　　游少白笑了。“你看，就算是你也会寂寞的。有什么感觉，说出来，别人才会知道啊。”
　　“可是，从来没有人愿意听我说……”
　　“我愿意听。”游少白打断了她，“好吧，就算我是个亡魂，但是你一样可以和我说。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少女的表情埋在刘海投下的阴影里，“你……会离开吗？你并不属于这里啊。”
　　“相信我。”少年的声音很坚定。
　　“……”少女的心突然跳漏了一拍。无数年了，不知道为什么，沉寂许久的心变得不一样了。明明只是一个少年而已，却一见面，就觉得似曾相识。
　　终于，少女的声音透过沉默的空气传来。
　　“——谢谢。”
　　游少白笑了。头一转，往桥下看去。桥下的水流淌不息，却看不出波纹，仿佛静止，如一潭死水。彼端的曼珠沙华大片大片的盛开，映的连天也成了红色。如血一样暗红的曼珠沙华，终年长开，从来没有凋谢，透出一股荼靡而妖异的气息。
　　“这是……曼珠沙华啊。”游少白从未见过这样多的花，一瞬间竟感到眩晕。
　　少女微微点头：“彼岸花。”
　　“美的有些决绝呢。”游少白说，“我帮你摘些如何？”
　　“怎么摘？”
　　“游过去呀，岸就在眼前了。”说罢，游少白爬上了扶手。
　　少女连忙阻止：“行不通。这忘川河是万年来亡魂们的怨念与泪水凝聚成的。茫茫忘川，期期无岸，看上去岸已经很近，却是游再久也无法到达的。更何况你若是下去，会被那怨气和痛苦淹没，永远迷失在里面。”
　　“还有这样的事啊。”游少白听她一说才爬了下来。“差点就下去了。幸亏有你啊！”话音未落，突然脚下一滑，手一时没有抓紧，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就往河中坠去！正当游少白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手臂已经被少女抓住，她指尖的冰凉一直透过衣服传来。少女紧紧拉住他，冲他喊道：“快上来！”
　　游少白应了一声，却发现少女原本冰凉的手变得温暖了起来。片刻之间，那温度变得越来越高，居然感到烫手。同时，那高温也向全身蔓延开来。少女也发觉不妙，只想立刻把他拉上来，用力之间，那温度升高的越来越快，仿佛要燃烧起来。游少白周身都被红光笼罩，一时间也无计可施，只感到昏昏沉沉，渐渐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