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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楼 他用戴着手 ...

  •   林响觉着,要不是他头脑一热,独自一人跑来了乘风货运的厂房,就冲着刚刚余靖一千里迢迢给他发来的那份堪比神棍的掰扯,他就能一跃而起,杀到叶局办公室里,问问他老人家是不是哪一环节的手续给搞错了,把人戏剧专业的天才当成犯罪专业的大拿给安排了过来。
      这人既能演死者,又能演凶手,现在还连神神叨叨的本土特产大师一并包圆了,更不要说还有跟他419那会儿这人展现出来的形象了。
      林响尽管在系统内部看来,是个浑然天成的草包关系户,但自认直觉一向很准,不然他根本也没命活到现在。
      然而他在酒店见到余靖一的时候,只觉得这人就是个纸醉金迷惯了的年轻人,毫无城府,还没什么情商,谁知道就这么一个“傻白甜”,居然是被省局吹上了天的犯罪专家。
      两相对比,这人演技的深度,大概能装得下一打奥斯卡小金人。

      那份所谓的报告并不太长,严整地分作了三段。
      首段言简意赅地阐明了侧写对象——谋杀章良的凶手。
      第二部分则简单罗列了现有的线索。
      如果说到这里为止,还是正常的案情分析,再往下的内容,在林响看来,就属于玄学的范畴了——余靖一从目前警队内部人人知晓的案情与线索中,归纳出了一些围绕凶手的形容词。
      再往下,就是一个跳跃着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结论,信誓旦旦地写着他侧写出来的凶手信息——女性,单身独居,30到35岁之间,身高在175公分左右,体重约60公斤,硕博及以上学历,沉默寡言,有抑郁类病症史,从事艺术类、创意类工作。

      这个所谓的结论里,除了根据刀口角度、深度对比死者身高体重,能够大致推算出的凶手身材,其他的形容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一概被忍无可忍的林队长归进了扯淡的范畴。

      地中海踌躇地停在了宿舍楼的门口,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说:“林队长,您看我们这宿舍里,住的都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臭气熏天的……”
      林响回过神来,冲地中海笑了笑,“不要紧的。”
      见地中海仍在原地杵着,压根没有带路的意思,林响又耐心地说:“大冬天的能有什么味道?我也不是小姑娘,不怕这些,再说我们平时办案,垃圾场下水道,什么地方没去过,洁癖可干不了刑警——还是说,楼里有什么不方便给我看的?”
      “不不不,”地中海不知为何,殷勤得十分夸张,“林队长您千万别多想。”
      倘若林响之前跟梁向东一块儿过来调查,就会发现这位传说中大老板的草包小舅子对待林响和对待大东的态度截然不同——除却生意人对警方惯有的客气,还带着一点丝毫不敢招惹的毕恭毕敬。
      林响点了点头,“那就好,现在就上去吧,章良之前住过的是那一间?”
      地中海冷汗都要下来了,简直把“心怀鬼胎”四个大字写在了脸上,急中生智似的用举炸弹的方式高举起了手机,结结巴巴地大声道:“林,林队,您稍微等,等一下,我让行政给咱们查一下章良的房号……”
      林响从善如流地说:“好的,那就麻烦了,我尽快看完,不耽误你们工作。”

      地中海挂着冷汗抖着手,去一边打救急电话了。
      原本林响还没太确定租房合同里是否有问题,毕竟在临海这样的小城市里,很多事情不能以常理定论,碰上办事的是个拿回扣的草包,还是老板亲戚家的草包,什么样毁三观倒贴钱的合同都能给签出来。
      然而眼前这个“老板亲戚家的草包”地中海同款的出现,让他一下子确定了这条线上一定是有猫腻的,不是租房合同有问题,就是章良原来住过的宿舍有问题。

      看过了余靖一的演技,再看地中海,就有点乏善可陈了。
      林响看了两眼,又听见了飘过来的只言片语,基本可以断定地中海认为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正在给姐夫老板打电话。
      他左右无聊,又打开了余靖一的邮件,正看着,手机震了震,余靖一的消息跟心有灵犀似的踩着点跳了出来。

      Ivan:你在哪里?
      林响:外勤。
      Ivan:邮件收到了吧。
      林响:嗯。
      Ivan:侧写的结果经常有意外和惊喜。
      林响:……
      Ivan:的确很难以置信,但还是试着查一下吧,万一是真的呢。
      林响:没空。你还是自己回来查吧。
      Ivan:可以理解为你对我的思念吗?

      林响看到这一句,皱起了眉。
      他在简单粗暴的“滚蛋”,和抖一个彼此都不尴尬的机灵中难以抉择,又想起手机输入的时候,对方的界面上会显示“正在输入中”,立刻退了出来。
      他的微信界面上很热闹,大大小小的群聊持之以恒地在首屏上挂着。
      上到省局建起来的群,下到他们队里的外卖群,五花八门,一言难尽。
      大群里平日里尚且算得上安静,只偶尔会有上了年纪的领导,持之以恒地发一些“适龄”的表情包,或者强灌几篇不知道哪里来的鸡汤文章。
      到了现在这种时候,群里便理所当然地,字字句句不离临海市的这起凶杀案,各种听过的没听过的名字响应领导的号召,纷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了案情,企图隔着WIFI和4G找出正确的破案方向。
      不过一小会儿的时间,群里已经刷出了大几百条的消息。
      林响看见群聊上标红的未读消息,叹了口气,并不想看,一下子就连余靖一的聊天都不想点开了。
      恰好地中海终于打完了电话,拯救了他。
      他就理直气壮地收起了手机,跟着颤颤巍巍就差找根拐杖再动身的地中海,走上了乘风货运公司宿舍楼的楼梯。

      乘风货运的地盘上,统共有两栋宿舍楼,各有四层,内里是学校里的寝室楼的格局,四人间,上下铺架子床与衣柜桌椅渐次排开。
      地中海如同一个导游,边走边介绍,“这两栋楼很早就有了,不是我们建的,以前好像是个什么厂的办公室。二十多年前嘛,四层高的办公楼还是很少见的。”
      林响回忆了一下这个位置从前的单位,说:“香精厂?”
      “对对,”地中海说,“后来转了好几次手,三年前我姐夫把公司搬过来的时候,这两栋楼早就被改造成了宿舍的格局,我们就直接沿用了。”
      林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宿舍每层的正中是走廊,两边的房间门对门排列着,总之格局上相当规整,从一楼的墙根到四楼的天台晾衣杆儿,都像模像样地写着“员工宿舍”四个大字。
      当然员工宿舍跟学生寝室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既没有宿管保洁,也不在乎彻头彻尾的脏乱差,把“将就度日”的“将就”诠释得相当到位。
      林响从一片天女散花似的瓜子皮上跨过去,又瞥见楼梯转角有攒聚着也不知道无人问津了多久的烟蒂。
      地中海艰难地在前边开路,时不时扭头提醒自己身后比他想的还要金贵些的林队长哪哪儿有什么障碍物下脚要当心,还得小心翼翼地在原地停下来。
      林响跟在后面默默看着,心想这人大概真的从不往这里来。
      然而这宿舍却让林响感到了一点似曾相识——尽管格局和地点都不尽相同,这种积垢多年的脏乱倒是跟章良的住处如出一辙,可见的确是狗改不了吃屎。

      章良住过的宿舍在靠边的那一栋,四楼尽头朝北的那一间。
      按照地中海的说法,章良只在这里住了很短的时间,但是脾气实在不好,没人愿意跟他一块儿住,加上宿舍数量充裕,朝北的房间也不怎么受欢迎,那间房就一直是章良一个人住。后来他住到了城区,便一直空关着,也没人想着搬进去。
      住在这里的,多数是乘风货运的货车司机,碰上跑长途,明明住一个房间,却不巧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巧的是,林响刚刚踏上四楼,就听见一阵鼎沸的人声。

      四楼朝南靠着楼梯的第一间宿舍里聚了七八个人,或坐或站,正在锣鼓喧天地打着牌。
      地中海站在门口,往里面望了一眼,就急匆匆地要带着林响继续往里走,林响跟着看了看,却停住了脚步。
      叼着烟撸袖子参战的,跟边上摇旗呐喊的,都显得很激动,面前丢着些皱巴巴的钱币,林响挑了挑眉,输赢进出来得还不小,按这种玩法,手气差一点,一晚上输个五位数很正常。
      正好里头打牌的人里,脸冲着门口坐着的也瞧见了走廊里的人,跟地中海打招呼,“张哥?”
      这一声喊出来,林响几乎都能听见地中海内心深处的咆哮了。
      姓张的地中海果然不欲多说,匆匆忙忙点了点头。
      林响在一群夹着二郎腿打着牌的大老爷们里,准确地跟那个在停车场同他说过话的少年对上了视线。
      这少年混迹在这群人里,有点格格不入,显出一些不情不愿的迷茫来。
      林响脚下不停,继续往走廊深处走,眼角却稍微弯了弯,留给突然之间不知所措的少年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与人来人往的楼梯相比,鲜少有人走动的四楼走廊里,脏得相当质朴——没什么匪夷所思的瓜皮果壳方便面,只积攒着陈年的灰,有人走过,便有些飞灰轻轻扬起来,弥漫在空气里。
      有点像往水泥地上洒水时的效果。
      地中海在门口站定,“林队长,就是这里了。”
      林响抬起头,“谢谢。”
      他打量了一下这扇最靠里的宿舍门,门面上除了经年累月攒下来的斑驳,还有些证明了最初就相当潦草简陋,连油漆都没刷好的漆点子。

      他没有忙着进去,一边专注地看着这扇门——好像门后藏着另一具尸体,一边摸出手套戴上。
      地中海险些没给他这个动作吓出个好歹来,舌头都要打结了,“林,林队,这里面不会有……”
      走廊的尽头,阴暗的角落,尘封的旧宿舍,他在意识到林响是个货真价实的刑警的瞬间,想象力逆天地脑补了一系列连环杀人碎尸案,仿佛连鼻腔里都已经闻到了隔着门缝渗透出来的腐朽尸臭。
      林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推开了门。

      门后当然没有尸体,也没有任何会令地中海感到不适的东西。
      狭小阴暗的空间里,只有一室被惊动了的灰尘。
      以及积灰的地面中央,一枚蝴蝶形状的冰箱贴,正孤独脆弱地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不久之后,刑侦队的人很快赶了过来。
      一起来的还有任劳任怨的白锐,沉默地提着工具箱,拨开挡在门口的林响,直奔小蝴蝶而去。
      一有人可以使唤,林队长就原形毕露了。
      他懒得应付急得一分钟看十几次手机,简直要尿裤子了的地中海,把他扔给了一路赶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的猴子。
      他站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一边听猴子一鼓作气问地中海要诸如宿舍名单、司机排版之流的资料,一边点了根迟到的烟。
      他在手机上把拍下来的冰箱贴放大,荧光的镂空蝴蝶装饰上,翅膀的一侧有明显的血迹。
      然而画面里却不止这一样东西——冰箱贴周围,还散落着一把螺丝钉。
      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又一手香烟,一手手机,走进了弥漫着久不通风的霉味的宿舍里。
      白锐正在逐个捡拾散落了一地的小物件。
      林响站在他身后,问他:“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白锐扭头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别挡我光。”
      林响站在原地抽了口烟,重新打开了余靖一的微信。
      他这才发现,刚刚在他忙碌的时候,余靖一又给他发了新的消息。

      Ivan:既然如此,为了不辜负美人的思念,我尽快回去。
      林响:……
      林响:[图片]

      他把手机里刚刚拍的图发了过去,算是弥补刚刚无视了对方消息的的尴尬,尽管看起来他自娱自乐得好像也很开心,不太需要谁去搭戏。
      这次轮到余靖一不回了,他那头已经是凌晨了,大概终于是消停地睡过去了。

      走廊里又传来一阵存在感极强的喧哗声。
      中间夹杂着眼看着就要崩溃了的地中海忙不迭叫“姐夫”的声音。
      林响抽完最后一口烟,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略有些面熟的中年男人,满脸笑容地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还没走到林响跟前,这人就自顾自开了口,“林队长好久不见。”
      然而等人走近了,林响还是只觉得似曾相识,没能想起来这人是谁,只能坦然地问,“您是?”
      来人先是一愣,继而又笑了起来,“林队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之前在崔哥的别墅见过一面,还吃过饭,您不记得了?”
      林响的确是不记得了,然而他说不出话来,在他骤然听见那个名字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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