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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恋 ...

  •   迟暖开始暗恋一个人,蛀牙也是在那天随着安了家。
      蛀牙来时,搅得迟暖嘴里发苦,茶饭不思。迟暖想这实在不行,于是他上网搜了法子。网上出的点子都建议说直接去牙科诊所。这点子虽然好得一击致命,但迟暖想,这是不适合他的。其实,他只是有些舍不得。迟暖想,日子久了,牙痛和心痛一样总会溶在命里,与呼吸一般令他习惯的。
      迟暖干脆灌了一大口冰水,尖锐的疼如同那个人不在意的眼神,从喉咙一下子刺到天灵盖。他捏紧了杯子,弓下身子摁住突突跳的太阳穴。不用照镜子,迟暖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如同看到那人对旁人轻佻回答时,狰狞到了极点。冰水很快奏效,整个口腔被一股发麻的冷迅速袭击。
      迟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眼前还是老样子地一片发黑。他想含一口糖,好让自己舒坦些。可当他准备扯开巧克力盒时,他又退缩了。毕竟,这是那个人唯一一次送自己东西。
      “喂。”那人聪明,却总在记住自己名字这事上犯糊涂。
      “办公桌塞不下了,麻烦你扔掉它,谢啦。”那人没耐心得紧,却依旧很有礼貌。
      “哦,好。”迟暖恍恍惚惚走到走廊里的垃圾桶旁,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将那盒糖藏了起来,又若无其事地回去。那一刻,迟暖像个完美犯罪的贼,得意地想笑。阳光被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打在桌子上,又温暖得眼睛酸疼。
      那天的自己真是,真是。真是什么呢?迟暖想不出合适的词,只能慢慢地放下盒子,用舌头轻轻地碰了那颗牙齿。
      “好小啊。”迟暖感慨起来,“这么小却顽固得像个糟老头子。”他背着双手偷乐着,也如糟老头子一般晃起脑袋。
      “喂。”是那人的声音!像是被捉奸一样,迟暖憋住气地往四周打量了一番。嘿,原来是手机振动。他挠挠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喂喂喂喂。”一连串不带感情的声音敲醒了迟暖。他赶忙扑到插座旁握住手机,解了锁。
      是那个人!手机在一瞬间好像化为巨蟒,嘶嘶吐着信子,吓得迟暖差点扔掉。咽了口唾沫开了免提,那人问“干嘛呢?”
      “对不起!”迟暖口干舌燥地朝着手机鞠了个躬,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只能感觉心脏砰砰砰地要将胸口砸出一个洞。迟暖听到那人笑了一声,笑得他头盖骨都发了麻。
      “晚上八点,老地方吃饭。”那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
      “哦,好好— —”手机那头早已是忙音,迟暖还是小声答着好。将手机扔到一边,他腿软地挨着椅子坐下。去吃饭?迟暖嗤笑一声,是去凑数吧。那人隔三差五就来次聚餐的臭毛病,还是改不掉啊。真是个不学好的人呐。迟暖有感而发,又来了苦恼:那么喜欢不学好的人,也是不学好吗?他烦躁地捏了捏桌上软乎乎的企鹅公仔,解不出答案。
      嘿!我可是要去吃饭耶!迟暖抛开难题拉回好心情,踱步至衣柜前,开始了挑挑拣拣的大工程。

      七点半,丰色馆门口。
      “喂,这边。”那人一招手,弹了一地的烟灰。
      “来的挺早啊。”迟暖试着搭话,眼尖地发现那人跟自己一样戴了条深棕色围巾。
      “恩。”那人灭了烟,将它投进垃圾桶。而后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慢条斯理地嚼着。
      不过,那人可真是搭什么都耐看。不像自己,裹得像头熊!他不自在地扯了扯围巾,挑了半天居然像头熊。“熊哎。”糟了!不小心就说了出来。叫你嘴漏!迟暖在心里有如嗷嗷嚎的大熊一样,呼着肉爪子给了自己一掌。
      “哈?”那人转身,有些好奇地打量过来。
      “熊!胸哎!我是说,这里的服务员真是波涛滚滚!”迟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恩,确实不错。”那人赞许地点头,嘴里的糖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最爱的柠檬味儿毫无防备地袭来,甜甜酸酸,闻得迟暖嗓口一噎。
      随后一路,迟暖心里都堵得慌,也蔫了搭话的念头。那人一向话少,也沉默着带路。

      八点,包间内人声鼎沸。
      “喝,喝!”冒着泡沫的酒摇摇晃晃传了迟暖面前,醉得七荤八素的男生,只知道满嘴的“喝喝喝”。
      “好!干它!”迟暖接过酒瓶,瞥了那人一眼。一旁,那人露出难得一见的梨涡,浅笑着一一回答女人们的问题。切!迟暖攥住酒瓶,咕咚咕咚几大口下去便见了瓶底。周遭一片叫好声,迟暖却觉得这酒苦涩不堪,难喝得紧。
      可脑袋已经有些晕晕的迟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一拍胸脯,咳了两三声:“今儿个老百姓,喝喝真高兴!干!”一波掌声夹杂碰瓶声如雷响起。迟暖打了个酒嗝,仿佛把那人也从发闷的胸口打了出去。他傻乐了起来,又抿了口酒,飘飘然得好似要登天。
      九点,地上“尸体”横陈。
      迟暖打了个喷嚏晕乎乎地醒来,吃力地把胸口不知道是谁的毛腿给挪开。他站起身想去找那人,又醉醺醺地栽倒在沙发上。环顾四周,除了一堆烂醉的男人,并没有那人的身影。去播种了吧?那人可是猛地能造一个战斗种族呢~迟暖不着边际地猜测。
      “那谁是不是个木头?”迟暖越想越不甘心,扯过一边瘫得如软泥的人,近乎咆哮地问道。
      “脑子有病,嗝——”被嚎醒的人毫不吝惜地赏了迟暖一个白眼。
      “哈哈,嗝——木头和有病,也挺配。”迟暖嘿嘿笑着松了力道,又跌回沙发里。包间里的卫生间哗哗冲着水,听得迟暖尿意汹涌。
      他软绵绵地错着步子晃到卫生间前,再软绵绵地往门上一靠。靠靠靠!这谁啊够豪放!门都没关!迟暖整个人都摔了进去。完了,熊要没牙了!
      “吃不了人了!”迟暖可劲儿叫着,等待门牙崩掉的痛楚。
      “你要吃谁?”蛀牙就在此刻不安分了起来。迟暖抬头,倒抽了口凉气。那人的手,稳稳当当地搂着自己的腰!腰腰腰!要火辣辣地烧起来了!
      “我是木头?”那人收紧了力,声音提高了一个幅度。
      腰腰腰!要断了!更要命的蛀牙还在可劲儿抽拉着神经。一下又一下,抽得迟暖话都说不利索:“木,木头多好啊,转一转还,还能取暖呢!”老天爷啊!一句话下来,疼得迟暖差点咬断了舌头。他暗暗地在心里发毒誓:六神在上!我再也不说人坏话了!
      “去尿吧。”那人看着表情狰狞的迟暖,舔了下唇好笑道。然后抬手,轻轻地在他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弹了一下。砰——正中蛀牙!
      天杀的!你这该死的温柔!迟暖用舌头抵住腮帮子,痛到不敢大喘一口气,却还想扯一点笑给那人看:“要水漫金山了哈,闲杂人等快退散!”那人无所谓地耸肩,随手关上了门。
      开闸放水,一气呵成。迟暖洗完手,摸了摸被那人弹过的地方,只觉又热又烫,好似肿起来了一般。臭美地照了眼镜子,奶奶的,镜子里那个腮帮子肿得像熊的家伙是谁!
      明!天!去!拔!牙!迟暖近乎咬牙切齿地下了这个决定。
      “哟,小伙子来看牙啊。”办公桌后的老医生放下报纸,满目慈祥。
      “恩。”迟暖不安地搓了搓手。挣扎了一个晚上,他还是扣着口罩一头扎进诊所里。
      “先看看牙的情况。”老医生洗了手戴上手套,一副准备就绪的模样。
      “哎,等等等!如果是蛀牙,会怎么处理。”迟暖拽紧了口罩,还是觉得此事不妥。
      “先敲敲看,”老医生拿起了像锤子一样的仪器,“不严重就先洗干净再补。”他又拿起小电锯和枪一般的工具,冲着迟暖咧出一口白牙。
      “那,那严重的呢”迟暖快要把口罩给拽破了,像在看灾难片一般,腿肚儿止不住地打颤。说实话,要迟暖挨刀子他肯定屁都不吭一声,可是就怕这细细缓缓还留后遗症的痛!
      老医生笑得更加和蔼,拿起了针筒弹了几下:“那就麻醉了直接拔掉。”
      死就死!丢了牙一颗,幸福千万家!迟暖解开口罩,眼一闭大喊:“来吧!”
      “小伙子,你看你都肿成这样了,这牙不能动呐。这样吧,消炎药你先吃着,等消肿了再来。”老医生一锤定音。
      迟暖吐了口气,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开心。他点了点鼓起的面颊,那上头好似还有那人的温度,烫得厉害。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照过,从不耽搁。那人的温柔也像个玩笑,笑一笑就不当回事了。该轻佻时绝不冷漠,该冷漠时绝不在意。反正迟暖怎么巴巴期盼,他就不怎么来。
      很多时候,迟暖也会看着那人出神,思考着自己到底在暗恋个什么劲儿。可思来想去,只能问问老天,为什么不让那人噗一下,化作水汽蒸发掉了。可是每每问完,迟暖又会担忧:如果老天真的显灵,那自己的心会不会也噗一下,随那人去了。
      迟暖扶着脑袋又一阵感慨,在那张圈着“要去看牙”的便条上写下:暗恋,就像一场偷情不分输赢。转眼,他又觉得这样做脸都臊得慌,揉碎了便条丢在一旁,专心干起了工作。
      完全消肿的那天,迟暖换了身病号条纹服,在镜子前给自己打足了气:迟暖迟暖你最帅,少了颗牙老太爱!然后偷偷啵了那盒糖一口:“等我牙好回来,把你扒光了吃掉!”可劲地想着那人,不对,是那糖求饶的模样,然后贼笑着换鞋出门。
      “妈啊——”迟暖还没走几步,就见不知何时立在门口的那人,扫了一眼自己。那人掐了烟道:“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而后又晃了晃手中的礼品盒:“怎么,不欢迎我?”
      “哎呀!迎迎迎!”嘤嘤嘤,反应速度一流的迟暖在心里抹了把老泪,暗暗唾弃了天气预报一口:今天又是吹得哪门子邪风!
      “你这糖——”那人也不客气,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陡然发现书桌上摆着一个小巧别致的糖盒。
      “别动!”迟暖火速冲过来,又开始了结结巴巴:“这糖,糖是要送人的!”

      “送人?你有什么人可送的?”那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一把将糖盒举高,漫不经心地嘲笑道。
      “少废话,把东西还我!”迟暖来了脾气,卯足了劲儿蹦着跳着誓要将糖盒夺回。天知道!那上头可还画着爱心写着那人的名字呢!
      哎,这可真是下手只图一时爽,事后想想全是傻。自作孽哟。
      “小气劲儿。”那人大概是觉得这样做也毫无意思,丢了糖盒给迟暖。
      迟暖眼一瞪:“您老这次下凡,到底有何贵干!”一句话,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滚人!
      “你诚实吗?”那人仿佛来了兴致,定定瞧着迟暖。
      “诚实诚实,您满意了吗!”真是搞不懂,那人脑子里的电路是不是烧坏了,净整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
      “那你跟我说说,我办公桌上那盆栽是谁天天浇水?”那人绕着迟暖转了一圈,颇为好奇地看向他。
      “是谁隔三差五地往我家门口扔狗粮?”那人又绕着迟暖转了一圈,凑近了瞧了眼脸开始涨红的小家伙。
      “是谁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回家路上?”那人继续绕着迟暖转了一圈,啧啧感叹了一声:“这年头,变态真多啊。”
      “是谁——”那人像陀螺一样,围着迟暖慢慢转着。
      “够了!”蛀牙毫无征兆地兴风作浪起来,迟暖一把推开那人,深吸了口气道:“是我!是我!是我!全都是我!”他像条被丢上岸的小鱼,费力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原来那人都知道的!原来!原来!原来那人一直,都是像看变态一样,看着自己。冰凉的空气呛进肺里,咳嗽得迟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他擦了一把咳出的泪花:“我就是变态,你现在知道了?哈!你满意了吗?”
      那人只是无所谓地摇摇头,摇得迟暖心头一阵酸楚,好似把自己剥了个精光掏出心,那人也不稀得踩上一脚。不过好在他不是个娘们儿,没个屁的闲情抽鼻子。所以迟暖挺直了腰板,和那人对视:“门在那边,好走不送!”他改主意了,暗恋并不是偷情。暗恋就是耗尽勇气的大蠢事!而他,输得一塌糊涂。
      “你说话,算不算数?”半晌,那人来了一句。
      “当然!”迟暖别过头,不想让那人看见自己快崩溃的一面。
      “那我绕着你转了这么多圈,现在,我能娶了你吗?”那人抱着胳臂,勾出笑看向愣住的迟暖。
      什么!什么鬼!迟暖一时没反应过来,石火电光间,他想起那句慌乱中编的胡话:“木,木头多好啊,转一转还,还能取暖呢!”
      “可,可我是变态啊!”迟暖抽抽着凉气,感觉这下不光牙疼,脑子也转不过来地疼着。
      “我可从没说过我正常。”摁住迟暖瘦削的肩膀,那人闷笑一声:“我只是想确定,某只笨熊也和我,怀着同样的心情。”
      六神啊!他刚刚说了什么!迟暖想戳爆自己的耳朵,然后祈求六神再来一遍!
      “现在,我可以要点福利吗?”那人凑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身上还有股好闻得要命的柠檬味儿!妈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迟暖的心砰砰砰,砰砰砰,跳得好似要锤个大窟窿出来!
      “等一下!”近到几乎能感受那人喷出的呼吸,迟暖的理智终于被抢回了一点,“走!咱们去拔牙!”
      门外头,天空一碧如洗。空气好得没话说,有狗崽欢快地拉着主人到处撒野,闻着花圃里的小野花怎么也不肯走。迟暖迟暖,虽然来得迟了些,但总归是暖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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