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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途河岸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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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姐姐,你的他,也有名字对吗?”我绕着妖娆飘荡的花蔓,羡慕之色溢于言表。
“他有名字,我不用去三生石,他的名字也一直耀眼地刻在我心里。”
彼岸花骄傲地说,
“他少年即为才俊,在名剑大会上崭露头角。
他的名字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就入了名剑会的英雄簿。
他在名剑大会上赢了我师妹,我拿剑指着他,为我师妹出气。”
“你打败他了吗?”我晃着虚无的双脚,遥远地联想遥远的故事。
“没有,但我从此记住了他。
少女时候的我,心里多了一个时常关注的少年,
他温和而宽容,
他的禅杖稳重却不锋芒。
他是出生少林的小和尚。”
“长大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就是那次的龙门客栈。
我作为七秀坊的弟子,
藏在边关多日,
等一名来自中原门派接应的师兄。
然后我等到了他。
我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欢饮雀跃换成舞姿,
征服了满场的看客,
他却拒绝了我的酒。”
“后来,我们一起任务,
被敌人发觉,我受伤了。
龙门的黄沙干燥又炙热,
骆驼驮着我们走了三天三夜,
他把腰间最后一壶水给我,
然而干渴仍然差点夺走了我的命。
醒来的时候驼铃急促作响,
是前来的救兵。
我看到身边不远处躺着他,
再次昏迷前我看到他用绷带胡乱绑住的手腕上有刀痕划过的痕迹。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嘴里血腥味从何而来。”
他用自己的血救了我,
他的血混合我自己的血,
奔流在我的身体里,
汇聚于我的心脏,
提醒了那颗蓬勃颤动的心,
那里一直都有一个人,
深深植根于此。”
“后来你们相爱了吗?”毕竟一切看起来,应是郎情妾意。
“相爱,这个词对于我们是多么的奢侈。
他如同拒绝我的酒一样,
拒绝了我的心意。
在他们出家人的眼里,
大概酒和姑娘都一样,
都是迷惑人心的东西,
出家人五阴无我,
无色无心。
他是少林门派那一代里最优秀的弟子,
他皈依佛祖,而不是我。”
我不再发问,而是沉默。
彼岸花没有表情,
只有招摇不定的花蔓。
“后来,我给他写信,
我在龙门等他,
我想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佛渡苍生,而我深陷单恋,
我想他渡我。”
“我没有等来他,
等来了一把大火。
红衣教占领了龙门客栈,
那天夜里的大火啊,
烧得跟这里的彼岸花海一样。
我在大火中不仅失去了容貌,
还失去了宝贵的声名。”
“七秀坊大弟子叛投红衣教,
勾结外族入侵,
害龙门江湖中人无一生还,
害飞沙关杨将军战死沙场,
害飞沙关成孤城堡垒。”
“你明明是受害者,为何反被诬陷?”我对彼岸花的命运感到悲愤。
“龙门数百余人无一生还,
偏偏只有我活下来。
红衣教与我交手不是第一次,
让我身败名裂,
远比让我一刀毙命更能满足他们的报复心。”
“没有人相信我,
包括他。
他在他师父面前,
夺了我的剑,反手刺向我。
他的手腕上还有为我留下的疤,
可他用这样的手,
刺了我一剑。
他的师弟挑开了我的面纱,
我的丑陋无所遁形。”
“他跟我说,
看在往日情谊上放我一马,
只愿从此江湖不见。”
“他也算与你同生共死过,真是太过分了。”我嘴里念叨,同时打破心底对出家人的好感。“秃驴心真狠!”
“不,
如果当日不是他出手,
我可能当场就死在群雄齐聚的少林了。
你忘了我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
我默然。
“天下间只有一个人亲口说信任我,
那个人是我的师父,
但是她并没有带我回七秀坊,
而是让我回到红衣教,
盗取情报线索。”
“后来我负一身恶名,
无处可去,
留在红衣教,
忍辱负重。
去完成师父交代给我的使命。
……
很久以后,
我遇到一名纯阳的年轻道长,
他认出我是恶名天下的七秀叛徒,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给我致命一剑。
我在垂死时候,
求道长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
便是将我手中的扳指转送给远在少林的他。”
“扳指名叫守心戒,
是他曾亲手交给我师父的信物,
见证过我与他的龙门相遇,
也见证过我的痴心,
和他坚守礼佛的心。”
“扳指传达我死讯的同时,
也传达着红衣教情报的使命。
只有他懂扳指其中机关,
他可以发现里面的情报,
他会成为中原门派的英雄,
帮助边关平定,
救民于水火。”
“我在黄泉路上驻足不前,
因为我仿佛听到了他的哭声。
就是因为那一声可能是错觉的哭声,
让我放弃了渡河,
化成一朵彼岸花,
想在这里守候他的到来。
从那之后,我等来了无数从战场上到来的魂魄,
大部分都是外族的,
我仿佛看到了边关的反败为胜,
我想也许是我的情报及时传递了。
但是我还没有等到他。”
“你等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
变成了彼岸花以后,
对时间的概念很淡薄,
仿佛过去了一百年了,
又仿佛只是一年。
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何方是何样。”
“等到他,你想对他说什么呢?”
“我想问他,他收到戒指后,真的哭了吗?”
“这个重要吗?值得你用自己的生生世世的轮回去交换。”既然化成了彼岸花,她就放弃了她转世为人的可能。
“对我来说,比千万年的寿命还重要。”
我的魂纸片一样定定的飘在彼岸花的面前,而我的思潮此刻已翻涌如黄泉浊浪。
我从来不知道,
听一个故事会让我感到这么沉重,
沉重得让我觉得如同被万千鬼魅缠身。
我拖着几乎透明的身体,
来到奈何桥那名僧人的身边。
“大师,你手上这枚戒指,叫什么名字?”
“守心戒。”大师抬起右手,低眉看着拇指上的银制扳指。而他的手腕上,横着一条可怖的伤疤。
“守佛心?渡苍生?”我的声音颤抖。
“不,守一人之心。”他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我。
我突然大口大口喘息,
仿佛我还是一具活生生的身体,
生生被扼住了喉咙。
我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是想哭却哭不出来的鬼魂的悲恸声,
我的眼前是大朵大朵的彼岸花,
血一样蒙住我的视线,
但我分明在三生石上面看到了一个名字。
迦延。
“你为何,不肯去黄泉路上看我。”我的声音,重合了彼岸花的声音,透着歇斯底的绝望。
“我一直看着你,你们。”
“我们?”我伸出双手,透过三途河水,看到我不再是那单薄的形状都飘忽的魂,而是一身红衣黑发的完整鬼魂。
“看来你终于找到了你丢失的魂。”夺衣婆站在树下,看着我,前所未有地慈爱地笑。
“我,我们,我和彼岸花是一体的?”我难以置信。
“你可记起你的名字?”夺衣婆问。
“我。。。我叫……”我喃喃道,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黄昏的藏剑山庄被夕色勾勒一副金边,晚阳洒下碎金荡漾湖面,垂柳风中摩挲,四周静谧。
少年和尚坐在河边打坐,少女拿着双剑从背后步步靠近。
少年和尚闻声回头,起身恭敬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小僧迦延,不知施主如何称呼。”
少女亮出双剑:“七秀坊叶芷青座下大弟子胡璇女,请教迦延师兄高招。亮兵器吧!”
“我叫胡璇女。”我看着他,呐呐说出我渴望已久的名字。
“恭喜你,你可以渡河了。”夺衣婆话一说完,我就身不由己被送上一艘凭空而现的船,渐渐驶离河岸,在波涛汹涌的河中挣扎摇晃,往对面而去。
“迦延!!!!”我大喊,“你为何不跟我一起上船?!!”
“傻孩子,他是专门来渡你的。你在渡河,而他在修行。”夺衣婆说,
“他并非死魂。”
是了,夺衣婆从未说过他是死魂,
只是我一厢情愿以为来到这里徘徊不去的,
都是舍不得前世的死魂。
我趴在船舷,看到他在奈何桥边长身而立。他眼里无波,又似乎暗藏汹涌。
“不会的,我记得他的气息,只要他走上这条黄泉路,我就一定可以找到他。”身为彼岸花的我曾经如此笃定说到。
他不是死魂,他是修行的魂,他师傅说他慧根极深,总有一天会成佛的。所以他怎么可能会如普通死魂一样,通过冥界大门走上黄泉路。
“你可还记得,你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他在桥边,对我说,“你叫我渡你。”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当你知道我死后,你可有为我哭?”
他不语,
我揪着心口疯狂大喊,声音回荡在三途河两岸,“告诉我!”
“那已经不重要了。”
船已靠岸,我伏在岸边,发出魂魄难听的哭声。
那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我和他都在河岸两边。他在彼我在岸,我和他之前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