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枫桥镇》咏薇

4、第四章 月殇

　　韩月本来是计划本科毕业后出国读研究生的，如果没有出意外的话，全家一起去加拿大，父母移民去陪她。而且她已经想好了，三年后回国，做一个幸福的新娘子，嫁给江浩天。

　　韩月计划得特别美好，然后大学都还没毕业呢，意外就出现了，韩月的前半生仿佛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醒来的那一刻，世界都坍塌了。

　　大四快毕业，韩月不用找工作，专心写毕业论文，办理出国的各种手续，空余时间还得留下来和江浩天谈恋爱，把日子过得像陀螺一样，充实而快乐。

　　噩耗就是这时候传出来的。韩月在卢川市商信银行当经理的父亲突然被逮捕，罪名是贪污受贿。当时全国上下正是严打时期，可是韩月万万想不到，这一棒有一天会打到自己父亲的头上。父亲在单位里是有点实权，但又并非是身居高位，而且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呢？

　　“我要回家一趟。”韩月什么都来不及收拾了，匆匆地和同寝室的刘梅打了声招呼，便浑浑噩噩地坐在母亲派来接她的车上。韩月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入狱一个星期了。母亲怕影响韩月，一直没有告诉她，直到今天。

　　家里能联系上的人，凡是沾点亲的能打点的都打点过了。可是父亲已经认罪，一切无可挽回。韩月在监狱看见瘦了一圈的父亲，瞬间泪流满面。

　　“月儿，爸爸对不起你。月儿别哭。”父亲握着韩月的手。韩月的全身都在颤抖。

　　韩月没有问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还用得着问吗？肯定是为了全家能在国外过上更好的生活。父亲或许有罪，可是韩月却没有指责他的资格。

　　监狱里回来，母亲在书房等着她。

　　“爸爸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能帮上什么忙？”

　　韩月不再说话。

　　“月儿。不要太伤心，我们的计划不会变的，等下个星期，下个星期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加拿大，我们可以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韩月抬头，死死地盯着母亲。

　　“那爸爸呢？留爸爸一个人在监狱里？”

　　“我们留下又能怎样呢，我们能改变什么吗？”

　　“能！妈，你不要太自私了。你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我已经问过陈律师了。只要我们把爸爸拿的钱都还回去，爸爸就判不到二十年！”

　　“韩月，别傻了。对于你爸爸来说，二十年和十五年有区别吗？”

　　韩月气疯了，她使劲把书桌上能拿起来的东西都拿起来砸了。母亲却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我不可能跟你出国的，你也出不了。我…我…我去举报你！爸爸这个样子，你根本出不了国！”

　　母亲的脸色也变了：“我们能出国，我和你爸四年前就离婚了！你爸现在这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

　　又是一个惊雷响在耳边！四年前，正是韩月刚刚考上大学的时候。

　　韩月嚎啕大哭，她好恨母亲，恨父亲，他们藏得太好了！韩月更恨她自己，为什么父母都离婚了，她这个做女儿的却一点都不怀疑，怪自己只知道谈恋爱，怪自己平时对他们的关心实在太少了！

　　韩月被母亲关在了家里，手机……什么通讯工具都被没收了。到了出国那一天，韩月死活不肯走。

　　韩月跪在母亲的面前：“妈妈，求求你，别走。我们不能把爸爸一个人留在这里。”

　　“月儿，对不起。你不走的话，我走了。你改变主意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吧。我在加拿大等你。”

　　母亲离开后，韩月瘫坐在地上，像一个被遗弃了的布娃娃，无法言语，无法思考。

　　叔叔把她接回了奶奶家。三天后，父亲病逝在监狱里，心脏病。父亲的心脏本来就不好，母亲无情的离开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葬礼上，奶奶哭得撕心裂肺。韩月的眼泪却都已经流干了。

　　奶奶揪着她的头发：“你怎么这么狠心，你连哭都不哭一声。你怎么不走啊！你和你那狠心的妈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儿子就是被你妈害死的。她不说要出国，我儿子怎么会贪污啊！我早就叫他不要娶那个女人！不该啊！不该啊！”

　　奶奶对韩月又打又骂。韩月只是呆坐着，一动不动。叔叔婶婶们把哭晕的奶奶扶了回去，对她视如不见。

　　过去，韩月就知道奶奶不喜欢自己的母亲，奶奶从来不会主动到韩月他们的家里来。偶尔父亲把她请来了，住不到几天，总要和母亲吵架。如此一来，奶奶和自己也是一点都不亲近。今天，怕是恨死母亲和自己了吧。

　　父亲真是爱死母亲了。即使奶奶反对，也要把母亲娶回家。即使已经和母亲离婚了，也要追到国外去。父亲真的太希望能够在国外和母亲重新开始了。只是……永远都无法实现了，父亲是带着遗憾离开人世的……韩月心很痛。

　　家里房子已经卖了，奶奶家也住不下去了。今后该怎么办呢？对了，还有江浩天，不能让江浩天知道这些！

　　韩月想起江浩天的母亲。去年暑假，江浩天第一次把自己带回高良市的家里。韩月第一次知道原来江浩天竟然是茂鑫董事长的儿子。年轻气盛的他们从来不曾想过爱情里还会有什么门当户对。但江浩天的母亲当着江浩天的面对韩月说：“我们江浩天将来肯定是要继承茂鑫的，做父母的总是希望他能找一个家庭条件相当的女子做伴侣。只是我们江浩天喜欢你，你也算是小康人家出身清白的闺女，你们就先谈着吧。”韩月尴尬得满脸通红，那个时候，她也是父母手心里的宝贝，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如果不是江浩天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握着她，恐怕自己就要暴走了。江浩天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接受什么千金小姐，我想要的唯有韩月一人而已。”
　　江浩天说：“韩月你会介意门不当户不对吗？你不会介意，对不对？所以，母亲，你得感谢韩月肯给我这个和她门不当户不对的男孩追求她的机会呢！”

　　想到江浩天，韩月的心又碎了。过去尚且是门不当户不对，如今这样一个身份，拿什么去对抗父母的压力呢！没有长辈祝福的婚姻，我的父母不就亲自上演了一出悲剧吗？放手吧，何必去害江浩天呢！

　　韩月把关机好几天的手机拿出来重新开机，未接来电显示有139个，130个都是江浩天打来的。上周回家时，韩月只来得及跟舍友刘梅说自己要回家。一连七八天了，韩月从来没有和江浩天超过一天不联系的。江浩天已经急疯了。

　　未读短信46条。韩月先看了余蕾发来的，给她回了信息。

　　“我很好，是家里出了点事情，没来得及回电话。”

　　接下来是舍友刘梅的：“谢谢你帮我请假，我马上回去了。”

　　还有40条是江浩天发来的。

　　“月牙，你在哪，怎么不接电话，不是说晚上一起吃饭的吗？”

　　“月牙，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刘梅告诉我，你回家了。”

　　“回家就不能接我电话了吗？我要生气了，你快接电话啊。”

　　“手机丢了？月牙，你别吓我，你怎么老不接电话啊？”

　　……

　　韩月反反复复地看，一边看一边流泪。终于手机没电了。韩月把手机卡拆出来，用力一掰，咔的一声，裂成两半。心碎也就是这样了。

　　揣着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坐车回到学校。一路上，韩月表现得非常冷静。她昨晚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

　　论文已经写完了，上交就行，去办公室找辅导员，办好提前毕业的手续。本来就打算出国的，连毕业证都拿到了。回寝室，打开电脑，登录□□，给江浩天发邮件，退出□□，关电脑。收拾行李，一些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所有不能带走的东西全都扔了。出门，坐车，去高良市。

　　为什么要去高良市？第一，韩月和江浩天所读的大学在G市，江浩天还没毕业回去呢。第二，即使下个月，江浩天毕业回家，他一定也想不到韩月其实就在自己的城市里藏着。第三，最实际的，余蕾就在高良市，韩月身上的钱所剩不多了，卡里全部的积蓄也就不到三万块钱，这还是父亲给的零用钱，平时都和江浩天在一起，花自己钱的机会并不多。但韩月不清楚这三万块能不能支撑她找到工作，所以尽快找到落脚的地方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韩月在高良市藏了起来。有时候韩月想，其实所有的理由看起来都充分十足，但真正的理由无非就是那一个：即使无法和江浩天在一起，能呆在他所在的城市也是好的。清晨，她和他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醒来；晚上，枕着同一座城市的星空睡去。就这样毫无奢望地远远地望着你，是我生活下去的唯一勇气。

　　江浩天反反复复地看韩月发来的最后一个邮件。江浩天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消失的那么彻底，不就是回趟家吗，怎么就变成分手了。为什么连分手都只是发个邮件来就可以。出国的事情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吗？凭什么她说分手就分手啊！

　　邮件很短，江浩天只看一遍都能背出邮件里的每一个字。“全家移民加拿大，从此不会再回来。就此分手别过，盼君珍重，各生欢喜——韩月”

　　“盼君珍重，各生欢喜。那就如她所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