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枫桥镇》咏薇

3、第三章 月怜

　　周围今天真的把韩月带到自己的工作的地方去了。倒不是周围真的要发掘韩月的从警潜质，只是他们本来是计划今天逛小镇周边的，结果都还没逛到韩月心心念念的枫桥，公安局的一个电话就把周围召回去了。周围难得的假期结束，干脆就把韩月也带到自己的刑侦大队了。

　　韩月还是第一次到公安局的核心部门来，过去她最多也就是在外面的窗口办个身份证，盖个章什么的，这会打进了公安局的内部，她除了好奇，还有那么一点点小紧张。要去查案啊，想到待会可能要和人民警察打交道，可能还能看到杀人嫌疑犯什么的，韩月的脸都变得严肃起来了。

　　周围观察她的小表情，看她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

　　“不用紧张。他们很好相处的。”

　　“杀人嫌疑犯很好相处？”

　　周围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你的小脑袋在想什么啊？”

　　“不是每次都有杀人案件的，也不是每天都得和嫌疑犯打交道的。我们这只是一个小镇，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凶杀案件这里发生的概率其实很低的，我们虽然是刑侦大队的，但局里人手不够，我们也经常被派出去处理些斗殴伤人、邻里纠纷之类的。”

　　本来以为可以近距离见识一下如何侦破离奇大案的韩月听了周围的解释，还挺失望的。这种心情导致她在真正见到周围的同事时都变得非常淡定了。

　　周围的刑侦队连同周围自己也就五个人，年纪大点的一个叫老纪，很爱吹牛，他介绍自己是神枪手。韩月看着他莫名的喜感，马上就想到了周星驰。还有一个也是50岁上下年纪的，叫老冯，他是名法医，他倒是正正经经的和韩月握手，还喊韩月叫韩老师，韩月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年纪轻的两个，一个是名技术员小李，身形修长，就是脸色苍白，很符合他的技术员形象。在韩月的认知里，技术员就等同于宅男。当然，后来，韩月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了，后话不提。还有一位正坐在沙发里，周围没有介绍，韩月打量了一下，天，太帅了！他抽烟的动作，深邃的眼神，韩月觉得有被电到了。可是，可是……周围喊他小如，这位超级帅哥居然是个女的！枫桥镇真是个卧虎藏龙之地啊！

　　众人嚷嚷着开周围和韩月的玩笑，都在问什么时候可以叫嫂子。周围怕吓着韩月了，连连解释。

　　“人家前天才到的枫桥呢，别把人家给吓跑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倒是闲得慌呢！”

　　周围没有忘记自己是回来工作的，他招呼韩月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便和老纪他们聊这次的案子了。这次的案件并不复杂，报案的是枫桥镇沁园小区的业主，他发现自家楼上的房子里时不时地传出哭声，已经持续四五天了，怀疑有人被囚禁。

　　韩月跟着周围他们出警，来到了沁园小区。沁园小区说是小区，但实际是修建的年代比较久了，小区的名字是后来才起的。里面住的多是附近厂区的工人。工人的流动性很强，而且他们都是租住本地人的房子，所以这种小区里一旦出现案件，侦查的难度就大了。

　　站房子的外面，确实听到有哭声从里面传出来。韩月想象中的警察破门而入的情景没有出现，技术员小李不过是拿了根铁丝，大门便打开了。韩月跟着周围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堆在厨房门口的一堆垃圾，快餐盒，酒瓶子，发出阵阵令人想吐的恶臭。

　　周围顺着哭声，找到了藏在房间里的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瘦不拉几，被周围抱出来的时候，哭都不会哭了。房间里却没有一个大人。这小孩是被遗弃了吗？听说哭了四五天，那他这几天吃什么？韩月觉得这个小孩太可怜了，也不知道他的父母如今在哪里？

　　周围要把韩月和小孩一起送回公安局。接下来他们得去走访，找到小孩的父母，韩月跟着毕竟不太方便了。韩月同意，她可不想成为别人的麻烦。而且留在公安局给这可怜的小孩找点吃的，才是韩月目前最想做的。

　　小男孩显然是被饿坏了。韩月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饿了几顿。等小孩终于停下筷子时，韩月小心地问：“你家里的大人呢？爸爸妈妈都去哪里了？”

　　小男孩迟疑着回答道：“我妈妈走了，她说要到大城市打工，她说再也不会回来了。”小男孩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那你爸爸呢？他又去哪了？”

　　“那天爸爸回来，知道妈妈走了，他就去追妈妈了。我以为他会很快把妈妈带回来的。不过都好几天了，他还没回来，你们就来了。”

　　“爸爸怕我跑出去走丢，他把门锁了，我出不去，家里能吃的我都吃完了。我不想哭的，爸爸说男子汉不能哭，可我实在是太饿了，所以才会哭。”

　　“阿姨，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他知道到这里接我吗？”

　　“会知道的，周围叔叔会帮你找到爸爸妈妈的。你快睡一觉，睡醒了爸爸就回来了。阿姨陪着你呢。”

　　韩月看着小男孩睡着了还挂着泪痕的脸。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心里很难过。她想到自己，自己的妈妈也是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估计也是再也不回来了吧。

　　傍晚，周围他们回来了。韩月正坐在周围的办公室发呆。周围看着韩月安静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头，不知怎的就很想去保护她，很想让她笑。韩月笑起来肯定很好看，可是她笑的时候太少了。

　　“找到小俊的爸爸了吗？”

　　“嗯，联系上了，明天就回来了。今天真的谢谢你呢，你都陪小俊一天了。”

　　“那有什么，你们也辛苦了。”

　　“不过是件小事。最近没有什么大案，我们的皮肉都松散了。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搞刑侦的了。”周围笑着说。

　　“我们回去吧，周校长他们都回来了。”

　　“为什么你喊自己的爹也喊周校长啊？”

　　“习惯了呗，我读小学中学的学校都是他当校长，喊周校长都喊习惯啦。我妈妈在世的时候，也喊他周校长。”

　　韩月突然有点羡慕他们一家。在这个灯红酒绿，充满诱惑的今天，还有多少人能像周校长他们一家那样，甘于清贫，安守在家人身边呢？

　　韩月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周校长。她心目中的校长，应该是位不苟言笑的，传统古板的威严老头。哪知一进屋，就看到两个人，一位头发花白的俨然就是周校长，另一位年轻的帅哥，应该就是周围的弟弟周边了。这两人居然坐在沙发上抢手机，周边还嚷嚷着：“要不把你手机拿出来，我给你装一个，你就别跟我抢了。”

　　“臭小子，先让我玩会再说嘛，一会顾老师肯定要喊我帮忙了。”

　　屋里飘出了饭菜香，韩月都有点饿了。周校长看见韩月他们回来了，手机也不玩了。他站了起来。

　　“周围，你把韩月带回来啦。韩月，快过来坐。”

　　“周校长好。我提前来报道了。”

　　“嗯，我知道的。我回了一趟卢川市，以后在周伯伯这里，没有人能欺负你的了。”

　　韩月抬眸，周校长为什么这样说？

　　韩月还想说什么，厨房里忙碌着的顾老师这时候喊：“可以吃饭了。”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周校长笑眯眯地。

　　餐桌上，韩月正式认识了周围的弟弟周边。周围和周边长得一点都不像，周围黑黝黝的，一看就是严肃正经的警察。周边却长得很白，一身休闲打扮，笑起来眉毛弯弯的。真心看不出来两人居然是双胞胎，周边看着要比周围小好多岁呢。

　　顾老师做了好吃的，红烧茄条、蒜蓉扇贝、姜葱花蟹、白灼大虾、清蒸鲈鱼、盐焗鸡翅、葱油鸭子、油炒麦菜……全是韩月爱吃的菜。韩月虽然是吃货，什么都爱吃，但眼前的菜明显是卢川市人爱吃的口味。

　　一顿饭下来，韩月这个吃货已经被顾老师的手艺所征服。她都顾不上今天自己是第一次和周家人吃饭，要矜持点了，她一再地感叹：“怎么这么好吃！”她多久没有吃过家乡菜了，舌尖上的美味却是多少年也无法忘怀的。

　　顾老师身材微微发福，但仍然很美，一点都看不出来有40多岁了。韩月刚刚看她年轻，猜想她可能就是比自己大几岁吧，女人都喜欢别人说自己年轻，韩月就喊她顾姐。

　　“别喊顾姐，喊顾姨。不能乱了辈分。”顾姨笑吟吟的说。

　　韩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别人要求，喊顾姨也没什么损失的。

　　但是顾姨这句话，却让餐桌上的气氛莫名地诡异起来了。

　　“周校长，你和顾老师去领证啦？”周边首先发问。

　　“对的，以后都改口叫顾姨吧。”

　　“什么时候摆酒呢？”周围问周校长。

　　“我们不打算摆酒啦。这个月还有20多天才开学，我们准备去蜜月旅行。”周校长脸红红的，貌似还害羞了。

　　韩月虽然是个外人，但她听到好消息还是很高兴的，而且看周校长和顾姨的样子，肯定也是有过一番纠结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一件特别美好的事情。

　　周围和周边两兄弟也是衷心地祝福，妈妈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一直是顾姨在照料这个家。之前周校长不愿意再婚，他一次次拒绝顾姨，周家兄弟都很担心顾姨要被气走了。现在终于等来了好消息。

　　“爸爸，这么大个喜事，你也不和儿子商量一下，我们好给你们准备新婚礼物嘛。”周边埋怨。

　　“礼物就不要了，把你的手机给我就行。刚刚游戏还没玩够呢。”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吃完饭，韩月帮忙收拾碗筷，顾姨把她赶出厨房。

　　“不用你帮忙，去和周围他们玩吧。晚上我找你聊天。”

　　韩月只好出来了。周校长和周边还在研究游戏，周围邀请她出去散步。

　　韩月想想自己刚刚吃下去的东西，散步消食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顿晚饭吃得有点久了，不知不觉，月儿已经高挂在林梢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夜里的校园静悄悄的。周围本来就沉默寡言，韩月也信奉沉默是金，两人默默地走着，倒也没有刚认识那天的尴尬了。两人后来索性坐在操场的台阶上。

　　“顾姨和我爸结婚了，我挺为他们高兴的。但我又有点想我妈。我怕我妈会孤单。”

　　韩月听周围这样讲，挺惊讶的，也有点心疼他。周围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夜里有点凉，周围把外套拢在韩月肩上。

　　“我也挺羡慕我爸的。韩月，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我们也才刚刚认识。但给我个机会好吗？”

　　韩月没有说话，在韩月的字典里，不说话就是拒绝。说到底，韩月是很聪明的，她只是不想找借口，给周围有说服自己的机会。

　　周围等了很久，终于把韩月从阶梯上拉起来。

　　“夜里露重，我们回去吧。顾姨不是说要找你聊天吗？”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回去。顾姨拿着水果来到韩月的房间。

　　“这个房间你还喜欢吗？我给你布置的。我之前就住在这里。”

　　韩月其实早就猜到了：“我很喜欢的。刚刚还没有说恭喜你和周校长呢。”

　　“谢谢。那周围和周边两兄弟你任挑一个拿去吧。”顾姨打趣韩月。

　　韩月有点无语，他们都喜欢这么直白吗？

　　“我和你周伯伯都很希望能和你成为一家人呢。当不了儿媳，当我干女儿也可以。哈哈。”顾姨爽朗地大笑。

　　“顾姨也是卢川市人吗？”

　　“是的呀。韩月你不也是吗？”

　　“你们以前认识我吗？”

　　“我不认识，但周校长认识的你奶奶。我们这次回去结婚，顺便也是去看你奶奶的。月儿，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以前受委屈了，今后有什么事都来找我们，我们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韩月有点哭笑不得，现在这种情况，她在来枫桥镇之前是绝对想象不到的，估计那个把她流放到这里来的江瑶也是预料不到的吧。人生真是处处充满巧合。

　　窗外，月牙弯弯。妈妈，奶奶……前尘往事再次浮现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