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鉴录：忘川》巨大笑声

4、第三章

　　白崇康这边提溜着官服的两角急匆匆的往白府赶去，白柳这边已经撇下清修老祖兴冲冲连蹦带跳的去与皇帝陛下重逢了。白崇康心里后悔至极，这死了的人，怎么可能重新出现呢？他昨夜正与妾侍谈及白柳，思念心切，恍惚之间好像见到了白柳的身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怨就怨他今日行事太过莽撞，竟当着这皇上的面和盘托出，给自己找了这档子麻烦。这白柳已经故去了，叫他老白到哪儿找去？这皇帝也不是什么山野村夫，想必对他的说辞毫不采信，平白无故的给他下了这么一个套，可别是有意与他为难。白崇康越想越绝望，心里也愈发觉得委屈，又不敢当面与赫连奈冲撞，也只得悻悻叫马夫备马回府再另做打算。
　　白崇康这一走，赫连奈便独身一人站立在这偌大的宫殿之中。这宫殿除了上朝时有众臣齐聚议事，其余时间均是冷冷清清，一片死寂。赫连奈喜欢待在这个地方。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孤单，即使众兄弟畏惧他的权势而不敢与他靠近，即使各地进贡的美人们不解他的冷漠而不爱与他亲近，即使朝堂众臣觉得他少年登基，不过一个儿皇帝，私下皆是千般万般的不服，他也毫不在意。他是皇帝了，普天之下没有一个人可以拥有如他般的荣华富贵，他的权势滔天，他的万里江山，他乐意独享。
　　可是，今天不知怎的，他有点失落了。
　　他幼年时曾寄养在白崇康府中数年。白府上下忌惮他也害怕他，对他从来不敢有一丝怠慢，只怕惹得他恼了，他背后的皇族就要把白府百年的基业斩草除根。忠也好，道也好，站在权力中心的他和他的家族，从来不讲这些。他从小就明白的很，因此，白府虽与他年龄相仿的儿女多的很，他也极少与他们接触。在那时的他眼里，这就是一群趋炎附势之人，自小便像无法独力支撑的藤蔓一样，想紧紧的缠在他身上。男童，便是想长大后靠着他一路仕途顺畅；女娃，便是想将来在他的后宫中享受盛宠恩泽。他不想与他们有所情谊，他害怕他对他们全部的好，将来会变成他永远的负累。
　　不过，白柳算是个例外。
　　他初到白府时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白柳则尚在襁褓之中。他知道，白柳是塞外胡人女子的后代，那长着一双媚态十足的双眼的年轻女人，有一个挺拔而俏丽的鼻子，那般不同的长相令他记忆尤深。那个女人的眼睛里，从来没有温顺谦卑，有的却是一种欲望和野性，他自打第一次见那女人起，就深深相信，这贵族宅邸的高墙大院，永远也锁不住他。果然，仅仅在几周后，她抛下还在牙牙学语的女儿，从此远走高飞，再不回头。
　　她那一岁多的女儿，白柳，从此便是这白府后人里最特殊的一个了。赫连奈看着她从胖乎乎的小婴孩长成了会扯着他胳膊要吃糖的小姑娘，她的眼睛很像她妈妈，只是少了那种难以言明的渴望，就如同一把钝了的利剑，依旧如往昔般闪闪发亮，但已经不能嗜血，不能伤人了。赫连奈所认识的白柳，好像一直是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他觉得，这是他可以不戒备的那个人。一个那么小的小孩子，怎么会知道他是谁呢？即使她慢慢长大，他依旧无所顾忌。他们一起走过了十年的春夏秋冬，他为她在春天的旷野上放纸鸢，他为她在夏日的槐树上抓知了，如果她撒着娇求他为她溜出去买一串糖葫芦，他从来都无法拒绝。他觉得，他们是这白府中最相似的两个人。他因为身份而排斥所有人，她却因为身份被所有人排斥。
　　十五岁那年，他父王平息叛乱，铲除异己，便接他回宫。他走的那一天，远远的看见站在人群中的白柳，那个一边朝着他笑一边偷偷用帕子抹眼泪的白柳。他从来不觉得那是年少时的心动。他有些不忍，但还是扭头走了。反正来日方长，以后，她总有机会进宫来的。很快就会的。
　　但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回宫后的四年，他拼命的想让父王满意，忙的再也没有时间思考别的，他甚至觉得，那四年里，他好像从来不去想白柳在干什么。他也从来不觉得很想念她，因为，以后总会再见的嘛。很快的。
　　他永远不会知道，四年前的那一天，会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当白府出事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上早朝。他根本无意关心这些琐事。但是，当蔡公公说出白柳的名字时，他愣住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一时有些分神，他突然很想从这里逃离，找一个能独处的地方宣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情绪。那种五味杂陈的感受，他永远都忘不了。赫连奈从来没想明白过，他为什么会对这个消息有如此巨大的反应？也许，随着白柳从他生命中彻彻底底永永远远的消失不见，他与过往那个无忧少年的最后一点点藕断丝连，也被斩断了。
　　从此以后，他就只能是一个冷面的帝王，活着就是为了守护他赫连家的江山。
　　赫连奈沉浸在回忆之中，他心念及此，心中的伤感少了数分，倒是开始焦心起来：连日来边境战事不利，若是长此以往，恐怕会危及百姓……
　　“阿奈哥哥？”
　　赫连奈大吃一惊，这宫殿方才分明是空无一人的，怎的凭空冒出一个女声来？
　　他急忙转身循声望去，见眼前站着一个肤白貌美的少女，那姑娘面露喜色，雀跃不已；再看她脸庞，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小巧挺直的鼻子下是张嫣红的小嘴。赫连奈不知何故，手心出了一层汗：这样貌，怎的这么像白柳？虽说多年不见了，可她的容貌与一般中原女子大有不同，宫里罕见的紧......
　　白柳站在赫连奈跟前，见他呆愣着站在原地没有行动，心里立马紧张了起来。到底是尚未出阁的小姑娘，情急之下忘了自己已不在人世的事实，只当他是时隔经年，认不出自己来了。白柳于是便蹙着眉，娇嗔道：“阿奈哥哥，这才四年过去，你就不记得白柳了吗？的亏人家以前还时常惦念你……”白柳说着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话音便低了下去。
　　赫连奈见她长相谈吐，觉得她确实就是白柳无疑了。可是，她不是死了吗？死去的人，怎么会真的现身呢？
　　他慢慢的开口道：“你……你真的是白柳？”
　　白柳应了一声，他心里疑惑顿生，道：“可你不是已经......”
　　白柳不高兴的撇撇嘴，答道：“我知道阿奈哥哥想说什么，我因为有些事情没办成，被几个神仙抓了回来叫我务必完成好了再回去，我这也没有办法的嘛。”
　　赫连奈心下冷哼一声，这种奇事闻所未闻，这白柳当时怕是没有真死了，许是施了个金蝉脱壳之术，溜之大吉了。她一去大半年，没准儿是到塞外找她的亲娘去了。赫连奈想到这里，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但这小丫头欺骗了这么多人的感情，如今还敢大摇大摆的回来，还有没有规矩了？他当即板起面孔，道：“你白小姐倒是有些长进，不光骗得过你父亲，现在连朕你都敢骗？什么死了活了，简直胡闹！”
　　白柳见赫连奈不仅不相信她，还生气起来，也便急了起来，懊恼自己刚才偏生要把那青修老祖撇下不管，这下她可要冤枉了。白柳身上自然是没有什么能证明她所言非虚的信物，这时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反倒使得她心生一计：她自死后身体的温度低于常人，连心跳也是感受不到的，若能让别人发现这两点，自证便颇为简单了。
　　白柳又是兴奋又是着急，见赫连奈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瞪着她，竟不由分说的往他怀里直冲过去，只想着如何让他能紧紧贴着她，相信她那不存在的心跳。赫连奈没料到白柳突然的动作，又不敢避开，只得顺势搂住了她。在他们相接触的那一瞬间，他开始有些怔住了。白柳扑进他的怀里，就像他紧紧抱着一块冰一样。
　　白柳只顾紧紧的抱着他，说道：“阿奈哥哥，你现在相不相信我？”
　　赫连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不敢不信了。
　　他们两个人之间，只有一颗心脏在跳动。
　　白柳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十几年来，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和谁这样紧紧的倚靠在一起过。
　　从来没有人像这样用力的搂着她。不管阿奈哥哥相不相信她，她都不想放开手，她离开这样的温暖太久了。
　　她贪恋这样的温暖，只是从前的她从来不知道。
　　白柳忍住哽咽，轻轻的埋在他怀里说：“阿奈哥哥，我很想你……”
　　赫连奈苦笑，只是又用力的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现在我相信了。我平生最讨厌别人骗我。
　　可是，这一次，我好像特别希望这是一个可笑又荒唐的谎，我永远也不必相信。
　　“哎哟！老夫的眼睛！哎哟哎哟！”
　　赫连奈与白柳同时大吃一惊松开了手臂，只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面色潮红的从外头蹦进来，老头儿的一双大手装模作样的遮在自己的脸上，刚好只露出一个偌大的酒糟鼻子，赫连奈忍不住想起前几天西域使节进贡的小番茄。
　　白柳看清了来人，气恼道：“好啊老祖！你一直在旁边偷看，是不是？”
　　“本仙人从不干偷窥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清修老祖被她一激也叫道，“谁要看你们行些男女之事？”
　　“你！”白柳被他气的直跳脚，脸颊上没来由的有些发烫，“我与阿奈哥哥久别重逢，亲热一点怎么了？”
　　清修老祖心想她说的倒是不假，嘴上却不肯落了下风，灵光一现道：“这么说来，你与其他故人见面也一样亲热咯？”
　　“那是自然！”白柳不假思索。
　　赫连奈正有些难堪，听了她这句话心下颇有不悦——朕堂堂一国之君，怎的就落得个‘其他故人’一般的待遇？
　　于是皇帝陛下大手一挥，脸上又恢复了严肃冷淡的表情：“朕这就走了。”
　　清修老祖急忙在背后喊道：“皇帝且慢！你这是要去哪儿？”
　　“朕去爱妃那儿，与朕的‘故人’好好亲热一番！”
　　赫连奈一字一句的说道，莫名其妙的心中竟升起一股子大仇得报的快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