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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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柳独自站在一片混沌的虚气之中，周围皆是大雾茫茫，又无数的生灵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有男人、女人、老人、孩童，甚至上个月，她还看到了一群小狗。
好像他们走来的时候，都是一副愁眉苦脸，垂头丧气的样子。白柳心想，要是他们知道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六七个月，才不会觉得自己最可怜呢。这半年来，白柳每天都挤在成千上万个亡灵之间等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队伍已经很长时间停滞不前了。
最初的几个礼拜，白柳还会着急。那时候的每天夜里，她都会幻想自己下辈子的生活。她还会生活在繁华的皇都里吗？又或者，她会生在一片沙漠之中，像老太傅曾经说过的那样，那里的人高鼻深目，每天牵着骆驼在沙丘之间来回穿梭，她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吗？每次想到这里，她都忍不住有一点期待，可是，那样的话，她是不是要换一对爹爹妈妈了？她养了好几年的小狗，她永远都见不到了吧？白柳抬头，拼命的睁着眼想看清楚九天之上的一点点星光，她过去常常这样做，躺在草地上，一睁眼就是满天闪烁的繁星点点，好像她一伸手就能抓到似的。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星空离她好远好远。她安慰自己，这冥界一定是在大地的下面，等到她喝了孟婆汤，入了六道轮回，重新投胎转世，一切就又会变得和从前一样了。这地府来来往往幽灵鬼魂千千万万，她有很长时间都不能找到一个说话的对象，这里的所有面孔都带着彻彻底底的悲痛或是怨怒，也许是在后悔生前犯下的过错来不及赎罪，也许是懊恼自己命运多舛，来不及享受红尘俗世就匆匆转生，白柳不敢跟他们搭话，心里念叨着仍在阳间的父母姊妹，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挂念自己，又想起她走的那天正是全家齐聚之日，她才16岁，弄堂里的冰糖葫芦还没吃够呢......
来这里两个月后，白柳第一次交到了朋友。那天，她像往日一样蹲坐在忘川河边发呆，那河水分为上下三层，据说里头全是作恶多端之人的恶灵，要忍受几个世纪的痛苦煎熬，才能重获新生。最上一层的河水是丹黄色的，水里朦朦胧胧浮现过几个黑色的影子，有时候，白柳能听到在河水中受罚之魂一会儿骂骂咧咧，一会儿又哀嚎求救的吼叫声，只有这些时刻，白柳才能为自己的命运感到一丝宽慰——最起码，我不用受这酷刑折磨吧！
“小姑娘，你是新来的？”
白柳猛的一回头，看到有一个穿着黑色蓑衣的年轻女孩儿站在她边上，手里还捧着一册簿子。那个女孩子长相普通，脸色蜡黄，看得出来活着的时候，一定没有什么好日子过。白柳于是摇了摇头，应道：“阿姐，我已经来了两个月啦！”那女孩儿“咦”了一声，衣服的后摆向后一抛，在白柳身边盘着腿坐了下来：“那你怎么还在这里？”白柳苦笑道：“我也想早点投胎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两个月里我的位置都没怎么动过......”白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要委屈的哽咽起来。那女孩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我明白了。你一个小姑娘，自然是不懂这里面的门门道道的。这几个月啊，人间换了皇帝，那新皇帝一登基就处死了好多人，大多是前朝的名门望族，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夜夜笙歌，就连死了变成个啊飘，都要开开后门，抢在别人前面投胎……”白柳听到这里，心下一阵困惑：换了皇帝？难不成.....难不成老皇帝驾崩了？那继位的新皇帝，会不会是阿奈哥哥啊......“喂！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白柳回过神来，见那女孩儿面露不悦，急忙道歉：“对不起，我……我叫白柳。”那女孩儿听了便低头在那本簿子上翻找起什么来，边翻边说：“白柳呀，那你就叫我大橘吧！”白柳头一次知道还有人叫“大橘”的，心里暗自想笑，可又不敢在大橘面前笑出声来，只好拼命憋住。大橘忙活了一阵，啪的一声合上簿子，说道：“行啦行啦！小白姑娘，你抖什么呀？我给你查了查，按照顺序，早就该轮到你上那奈何桥啦！好在我看这上头说你是晋安皇都大官白崇康的私生女白柳，今年16岁，因为走错了房间，给冻死的，是不是？”白柳俏脸一红，轻声道：“这……这你也知道……”大橘嘻嘻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我在这里当了仨年的差啦，这我可不能不知道！”她霍的一下站起身子，道：“小白，你也起来吧，我这就带你插队去。”说罢，她一手拎着簿子，一手抓起白柳的胳膊就走。
白柳边摇摇晃晃的被她拖着向前，边问道：“大橘姐姐，你怎么帮我插队呢？”
大橘道：“不是我帮你，是你自己帮了自己。也算你运气好，你们白家家大业大，这前面管黄泉的那小老儿百来年前是你太爷爷的门客，我叫他帮你和那孟老婆子说上一句两句的，那又有什么难的？”
白柳听了自然开心不已，顾不得自己的手臂被拽的生疼，只觉得心花怒放，这几个月来的千难万苦，都算不得什么了。
没一会儿，那大橘就带着她回到了白柳当初走进来的那条大道上。这条路就是黄泉路，两边种满了蔓珠莎华，抬眼望去，就好像是铺满了霞光万道。听人说，这种花花期虽久，但终其一生花瓣与枝叶都不能相见，只能隔着血腥的空气，远远的知道对方的存在。白柳前生的命运就像是一篇精心编写的乐章，正欲奏响令世人皆侧耳，却不料一遍未完，却已成绝响。她短暂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如何去爱谁，甚至就连少年时候的一点点浅浅悸动，都还来不及让她学会什么叫舍不得，就戛然而止了。
大橘与一个站在路面的矮小老汉耳语了几句，便匆匆返回了来，得意洋洋的对白柳说：“小白啊，你的事办妥了，咱这就找孟婆去吧。”说完，她又风风火火的牵着白柳往前疾走。白柳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心里的负担消失的无影无踪，说话也大胆起来，边走边问道：“大橘姐姐，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大橘不屑的哼了一声：“嚯哟，谁稀罕去那什么六道轮回呀！我自打三年前来这里，就一直负责给你们这些刚刚下来的小鬼头指点迷津，这差事可不比你那个有趣多了？我呀，要在这里干上个五百年，没准儿给我混上个小神仙当当，那就再也不会有没饭吃的日子啦！”白柳听她这么说，涌上一阵心酸。她记得，每年过年的时候，阿婆们带着白府的少爷小姐们到后门巷子里的酒馆去买些吃的来，那巷子里总坐着些面黄肌瘦的乞丐，靠坐在灰白色的破败墙角下……她过去的十六年里，从来没想过把那些多出来的吃食分给他们一点点，反倒是现在，她已经永远永远离开白府后门外那条巷子的现在，她好想重新回到那个时候，给那些不知道看不看得见明天黎明的人，哪怕她只能分给他们一点米糕吃，她也愿意。
白柳神游的这当口儿，大橘已经挤掉了前面排着队的几千个亡灵，在一片怒气冲天的叫骂声中，用力一拉，把白柳推到自己面前。大橘大声喊道：“老太婆！老太婆！快给这个小妹妹准备准备！”
白柳摇摇晃晃的被大橘推到跟前站好，定睛一看前面赫然站着一个黑袍子的驼背小老太，料想那必定就是孟婆了，慌忙立了个正，毕恭毕敬的深深鞠了一躬：“老婆婆好，我今天……”
“好了好了！别说废话了，后面还那么多鬼等着呢！叫什么名字？”孟婆不耐烦的说道，白柳偷偷瞥了她一眼，这老婆婆长着一颗馒头一样的大鼻子，脸上的皱纹很多，就像以前家里放了好久的桃子一样……
大橘猛的拍了她一下。
白柳吓的一个激灵，发现孟婆正不满的瞪着她，于是赶紧低头说道：“我叫白柳，我以前住在......”
“你今年多大了？”
“来这里之前刚满了16岁，但其实我……”
“有过婚史没有？”
“还没来得及......”
“怎么死的？”
“这……”白柳偷偷瞄了一眼，幸好，除了大橘，周围没有别人，要不然，她还真的不好意思回答这个问题呢，“我爹爹半年多前办家宴，我贪玩溜出去，结果走错了一个房间，等我想出去的时候已经被佣人锁住了，那天外面下着大雪，我又没穿多少衣裳……”
孟婆“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叠东西来。她眯着眼睛一页页的翻过去，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哎呦，这几年人间叫白柳的女孩子怎么这么多呀……这回这个白柳16岁，没结过婚，冻死的......嘿，在这儿呢！”
她把手指放在舌头上舔了一舔，再把两片粘在一块儿的书页翻开，细细的瞅了一眼。紧接着，她合上那叠纸业，蹲下身子来找起什么来。
白柳往地上一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原本石子铺的桥面上一下子摆满了汤碗，在桥面底下缓缓的一浮一沉。孟婆观察片刻，拿出其中一只来，那里面装的液体好像比其他的都要浅一些。孟婆把碗递给白柳，说：“喝了吧，喝了它，你上辈子的所有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红尘纠葛，前朝故交，都要忘的一干二净啦。”
“可是，为什么我这碗里的这么浅呀……”
白柳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大橘和孟婆同时啧了一声，她们俩一前一后的围着她，同时说：“小姑娘，你怎么话这么多呀？”
白柳红了红脸，解释道：“对不起嘛，我这不是怕喝的太少了忘不干净……”
大橘扑哧的笑出了声：“小傻瓜，这里面的水啊，就是你上辈子为所爱的人流过的眼泪。你年纪这么小，眼泪当然少啦。”
白柳愣了愣：是吗？我有为谁流过眼泪吗？啊，是了，阿婆说我小时候没有糖葫芦吃的时候就总是要哭……
她定了定神，举起碗来，打算一饮而空。
为谁流过泪难道还重要吗？反正事已至此，喝了这碗孟婆汤，过了这奈何桥，我就要重新活一次啦，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的听爹爹的话，再也不一个人偷偷跑去看星星了......
“且慢！”
白柳吓得差点把碗都摔在地上，她们三个齐刷刷的回过头去看。
来人是一个乘着一片云的白胡子老头儿，他急匆匆的冲到桥上，一把抢过白柳手里的汤碗，喝到：“不许喝了！”
孟婆看了一眼那老头儿，慢条斯理的说道：“月老儿不在天上给人做媒，跑到我老太婆这里来干什么？”
月老气呼呼的瞪了她一眼：“你还敢问我！你可差点坏了我的好事。这个小姑娘我带走了，你就忙你的吧！”
孟婆似乎大吃一惊，叫道：“你这是什么话？哪有到这里来抢人的，你要个小姑娘给你当小老婆，你也不能要个女鬼呀！”
月老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根红线，怒道：“我呸！本神仙从来不干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我今天来找这个小白姑娘，那是带她到人世间结婚去的。”
这回轮到白柳吃惊了，她问道：“月…月老爷爷，我已经死了半年啦，您是不是搞错啦？”
月老扭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的打量了她一番，和颜悦色地说：“小白呀，我没有搞错。你想不想爹爹妈妈呀？我月老儿今儿个做件好事，把你重新带回去和她们团圆，顺便再嫁个丈夫，你说好不好呀？人间其他女孩子要几十年完成的事情，你这才一会儿功夫，全部都搞定，怎么样？”
“这……这……”白柳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我就算回去了，以我这个身份，谁敢娶我呀？”
月老大手一挥：“诶，你这么聪明漂亮，我已经为你择好良婿啦，你只管尽快和他成亲，然后再带你回来喝着老婆子的什么劳什子汤，好不好？”
月老见无人应答，又自顾自安排起来：“你未来的丈夫呢，叫什么……赫连......赫连奈，我帮你调查过了，小伙子身份高贵，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你不会亏的啦。”
白柳呆若木鸡。赫连奈？怎么会是他呢......怎么能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她，白府的小女儿白柳，竟然要嫁给从前的太子，当今的圣上，赫连奈？
月老看她不说话，一把抓起她的手，把她拉上自己的那块云，喊道：“得嘞！老太婆，最多一年的时间，我一定把这小姑娘还给你。”
孟婆急的直跺脚：“好啊老头子！你这样破坏天庭的规矩，我……我立刻要给你捅出去！这小姑娘要是一年之内还不回来，她自己不光魂飞魄散，连我们都要受牵连，你真是胡来！”
月老榈着胡须，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哎呀，别急嘛。我到时候派一个小仙跟着她，总跑不了吧。再说了，这个小白姑娘长的这么漂亮，哪个男人看了她不想立刻就娶回家？”
孟婆似乎还在和他争论什么，可是白柳已经不再关心了，大橘在一旁看着，赶紧把一块橙色的牌匾拿出来交给白柳，轻声说：“你那里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拍拍这块牌子，我可以出来帮你一下下。”
白柳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的望着她，半晌，她才轻声说：“大橘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大橘默不做甚的撇开了头。这时候，月老似乎是吵赢了孟婆，大袖子一甩，叫道：“走咯！”
白云腾的向上升起，白柳木讷的看着脚下的一切，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真的要回去了吗？
下面好像有人在大声喊：“小白！记住千万别说谎，不然你下辈子十年的阳寿就没有啦！”
白柳听着这回声震荡在空旷的耳畔，所有的这一切，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