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东夷程

1、第1章 说书

　　“鼓角雄山野，龙蛇入战场。流膏润沙漠，溅血染锋铓。道神、七姑与那各路蛮夷大战了十日，黄沙滚滚，天昏地暗。中蛊的平民们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充当七路叛军的肉盾。直到第十日傍晚，日堕迥沙之时，尸体已如山高。忽听得道神大喝一声，登时地动山摇，漫天沙雨。连那叛军首领班图也得借助灵杖才踉跄着站住。只一眨眼的功夫，道神七姑却从他们眼皮子底下不见了踪影。七首座四处搜寻无果，这才入了楼城，也就是咱们现在住的地方。班图满以为自己是叛军之首，于情于理也该继承中座之位，不想其他六位首座临时竟变了卦。七路叛军又在城里大战月余，最终落得个黄沙东逝水，青山依旧在。”
　　这位滔滔不绝的，乃是一位老者，六旬有余，一缕青衣看上去倒像是出家的老道士。他拿起茶杯抿一小口，打眼瞄了一圈，众人正目不斜视的看着他，等着后续。老者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七路叛军是怎么同归于尽的，七首座又是怎么弃城而逃的，咱们都暂且不提，只说那道神和七姑。原是道神一声大喝之后，带着精气将绝的七姑破空而去，落在了南方的昆仑之巅。道神本想运气给七姑疗伤，但这七姑却握着道神的小臂摇了摇头。道神登时明白七姑心意，心想为祸人间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当初最为器重的七个徒弟，心下十分自责，便觉得活着已无意义，倒不如一了百了。又念那七个徒弟修行极高，不除掉将会遗祸几百年，遂用尽一生道行，施放出上古传说中的剑神左中。奈何左中虽已放出，也只是初成之体，尚需更多道行给养。此时道神低头看去，七姑竟已经没了气息，他也就一声长叹，撒手人寰，留下了还是婴儿的左中。至于楼城那边后事又如何呢？嘿嘿，各位客官，您嘞明个赶早儿。”
　　众人正听的津津有味，奈何这一盏茶的功夫就这么大，只得摇摇头，边回味边起身往外走去。小二识趣地等在门口，笑着陪送。
　　客人陆续散场，茶楼登时空荡了。只在角落里，有一肤色白净的半大小孩坐在那里发呆。小二打发走了客人，赶忙走过去猛拍了下他的肩膀，也没说话，径自去收拾茶碗。小孩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跟过去帮忙。
　　“你小子，回回听的那么入神，感情请先生来说书是专门说给你听的。”那小二头也没抬的说着，但听得话音里带着戏虐之意。
　　小孩咧着嘴笑了起来，两排牙像是刚糟了风浪的渔船，左摇右晃的挂在嘴里。
　　小二抬起头来，看那小孩正笑，赶忙摆手道：“别别，你老人家可千万别笑，那一嘴钢牙怕是折煞了我的阳寿。”
　　小二说着，似是知道小孩会追打他，赶忙提前跑出来两步。那小孩还真就放下刚拿起的抹布追了过来。
　　“咳咳。。”
　　内间屋里传来两下咳声，两人赶忙缩起脖子接着干活。
　　“邹亮。”刚才咳的那人叫道，这声音似和那说书的老者差不多年纪，却没有那老者沉稳浑厚。
　　“来了。”答话的是那小二，声音却不似送客时那般热情。
　　小孩继续擦着桌子，不时朝内间屋门看两眼。茶楼不似饭馆那般油腻，收拾起来不费多少功夫。忙活完后，他便凑到内间屋门上，仔细偷听里面的动静，但是里面却安静的出奇。
　　小孩心想掌柜平日里都是大嗓门，怎地这次这般模样。正想着，门吱的一声开了，邹亮随后走了出来，面露忧色地拿起桌子上叠好的抹布又擦起桌子来。
　　“怎么，又扣你工钱了？”小孩上前问道。
　　邹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这次倒没，掌柜倒是行了善事，一下给了我两年的工钱，还给了我铺里金柜的钥匙。”
　　后面邹亮又嘟囔些什么他没有听到，正要再问，却听到屋里掌柜叫自己，赶忙应声进去。
　　内间屋里摆放着一张半旧的八仙桌，四把椅子端放在桌子四面，掌柜正闭眼盘坐在椅子上面。小孩看了掌柜一眼，头发看起来已经多日没有修理，几近蓬乱，平日里上翘的两撇胡子也耷拉下来。见掌柜这番模样，他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两手交叉垂放着，站在掌柜旁边。
　　半晌，掌柜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小孩忙欲伸手去扶，但又见掌柜再没有其他反应，便又把手拿了回来。
　　“边佐，你跟了我有十年了吧。” 掌柜开口问道。
　　这小孩原叫边佐，他听掌柜声音心下一紧，只是几日不见，掌柜的声音已全然不似从前那般即便是小声说话都让人觉得铿锵有力，如今竟像是出自行将就木的垂老之人口中。
　　“掌柜，自孩儿五岁起归入您门下，如今确已十年之久了。”边佐应声道。
　　掌柜微微点了点头，“平日里的功课，有没有按时做。”
　　边佐听罢赶忙答说：“一直都按您的吩咐在做，不曾拉下。”
　　掌柜这才睁开眼睛转向边佐，这可把边佐吓了一跳，掌柜的眼里呈着暗黄色，眼珠发红，像是外面远处那般，金黄的沙漠上点缀着硕大的夕阳。
　　“人这一辈子，可以像我们这般苟活于世，也可以像朝廷命官那样飞黄腾达。区别就在于你读的那些东西。”掌柜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串念珠攥在手中，“整天听说书的那套，对你是没有益处的。”
　　“掌柜，孩儿一直有一个疑问。”
　　掌柜稍稍抬手摆了两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问你，自你记事开始，可曾见过说书先生口里的仙侠之类。”
　　边佐垂下头摇了摇。
　　“那就是了，只是口耳相传的东西，没有亲眼见过，又怎会是真的呢？即便是真的，打打杀杀、朝不保夕的日子，你能忍受吗？”
　　边佐脑子嗡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真的没有想过。
　　“你只记住了你想听的那些，两百年前一战，天下苍生死伤殆尽，万里黄沙盖不住万千尸骸。你可曾想见到那般场景”
　　说到这里，掌柜轻叹一声。
　　“英雄，自当以保护天下苍生为重。若无能为太平盛世，英雄之号也是妄称。”
　　边佐语气坚定地说。
　　掌柜微皱着眉头，缓缓闭上眼睛，摆了摆手让他出去。待边佐走出后叹息道；“道神尚不能除暴安良，何况我等凡夫俗子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