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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孽 ...

  •   [楔子]
      我从高空坠落下来,如一只鸟儿掠下。然我终不是飞鸟,要投入大地的怀抱。
      我微闭上眼睛。
      我听见天地在哀鸣,我听见风的声音,我听见星辰在堕落,我听见……青相的尖叫。
      我落入他的怀抱。他浑身的肌肉都是僵硬的,僵硬却温暖。几十丈的高空落下造成的冲击,纵是我这般的存在失了神力也要粉身碎骨,何况青相的血肉之躯?我听见他手臂上骨骼断裂的脆响。他把自己当做我着陆的肉垫,把我横推出去,化解了我坠落的力道,嘴角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轻松,眼睛里却还残存着方才未散尽的惊恐。
      星星的堕落停止了,似有无形的丝线,将它们一点一点地牵引回到它们原本的轨道。
      我的腿碎了,下半身在地上破碎零落成一滩血泥,却感觉不到痛。青相就在我旁边。他满脸都是血,半个脑袋都碎了,骨头小块小块的浸在血里,祖母绿宝石一样碧色的眼睛半合着,再也没有灵动的光闪烁了。双臂诡异的扭曲着,是为了接住从高空上落下来的我。傻青相,多傻啊。神仙打架,你说你一个凡人掺和什么啊?怎么就这么不让我省心?是了,你从来没懂过神族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喊着青相的名字,上下牙齿颤抖的撞击着,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来,竭尽全力发出的破碎的音节,全都给风吹散了。我记得那次嘲笑他的名字,我说青相就是卿相,俗气死了,你爹娘当初一定千盼万盼盼你是个小子,想他将来考取功名封侯拜相。然后青相生气得脸皱成一团,告诉我他本来就是个小子。青相,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欠他们的都还完了,就欠你的了,我还没还干净,你这死小子凭什么陪我一块死?想缠着我下辈子也离不开你是不是?行,我离挽这次就让着你,下辈子还是你最铁最铁的好兄弟。
      我想哭,我真的想哭,我以为我早看淡了生死,可是我一切的矜持一切的从容终抵不过习惯。可怕的习惯。习惯了有个活蹦乱跳的他笨拙的照顾我,不管我需不需要,也不管是不是会给我找麻烦;也习惯了想起,想起幼生期那种难过了就哭的特权。可我一滴泪也没有,心被狠狠地掏了一下,难过从腕脉一寸一寸疼到破碎的足尖。
      身后有破空的气流声,我知道那是方才与我一处站在虚空的谙石冲下来了。我知道他不管怎样,还是想拉我回那个冰冰冷冷的红尘的,他是个天才,医术更不止是不错。我觉得我于谙石之间的帐从来清楚明了,两不相欠,可在他看来定然还是没有两清的,不管谁欠谁的,反正就是没清。他从来都是这种矫情别扭的性子,再加上那么一丝丝的自以为是和大男子主义……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修道一途上公认的天才会一根筋地认为我喜欢他并且这么认为了三万年。三万年啊,对于我这个天生地长的神族来说,不过弹指挥间;和青相认识的二十几年,更杳不及沧海一粟,可对于青相来说,就是几尽他一生中最美年华的全部。
      我回头,对谙石扯出一个笑。我从来不欠他什么,此刻借着这个笑似乎把我的一切的不耐与厌弃发泄出来了,这个笑定然是狰狞得怕人,比鬼还难看。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却依旧蠕动着唇对谙石说:“你的医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可你知道神族有些地方和凡人一般吗?”
      他一定看懂了,因为我看见他的眸子猛地一缩。
      我笑着,用脖子撞上了青相腰上挂着的月牙弯刀。气管被割断了,血液汨汨地从我嘴里和伤口处流出来,倒灌进气管里,居然有一种奇妙的温暖的感觉。
      谙石,真不好意思,我讨厌你,我要抛弃你,因为你是未经我允许擅入我领地的莽撞过客,而这,神族与生俱来的尊严不允许。神族从不接受逼迫,哪怕是被逼迫活着,哪怕是以喜欢、爱为名由。知道吗,神族一心求死时,脆弱得与凡人等同的不堪一击。
      我微笑着,眼中的一切渐渐模糊,大片的血色在我眼中晕染,纠葛成丝线缠绕成那一颗方勾连。我伸出血肉模糊得没有五指的双臂抱紧青相,破了洞的旧风箱一般的胸膛,咽了最后一口气。
      漫天星辰终于还是堕落了,不可挽留。天地间飘荡起混沌的哀音,地转海枯星移。那是天道为最后一个的神族陨落谱就的悲歌,而或许,这挽歌也分给了那个叫青相的凡人一半。
      ——————
      我蜷缩着尾巴,高高的扬起头,对着那个家伙露出尖尖的毒牙。这个半夜闯空门的家伙,居然是个偷书的雅贼。这也就算了,我本不想管这等闲事,免得寄宿的这户人家习惯了把我当了自家看门狗一样的存在。可这厮……好死不死的,居然动了程诉为我准备的口粮。
      我算是这户人家的家神,说白了,便是镇宅的灵物。也不知这户人家积攒了几辈子的功德,得了我这一个家神。虽说做家神着实有亏我的身价,可自打我寻着与青相缔结的方勾连寻到这处时,莫说灵物,连稍有佛性的虫蚁也未留半个,整个儿程宅干净的都邪性。我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可看着这不干净的东西一撮一撮的往程宅安营扎寨,闹得阖府人心惶惶,只得勉强充了这处的家神。谁让我还要守着青相的轮回呢。
      那小贼看着我,哆哆嗦嗦地抖成了一个,僵在了那处。啧,就这胆子,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进来的。我缠绕上他的脖子,友好的一吐信子。然后——居然两眼一翻一头栽倒。搞什么?我满头黑线,弄得跟我有口臭似的。
      “啊!!!”——
      大夫人魏氏闻讯赶来时,婢子春兰瘫坐在地上,还拿着一把扫帚拼命地在身前挥舞,一看便是个怕蛇怕惨了的。魏氏到底还是个有见识的,知道这程宅中有我这么个家神,再看看地上的小贼,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家神显灵,家神显灵!上天垂怜!”
      我一尾巴掀翻了魏氏亲手点燃的三根檀香。我挺喜欢这个味道的,可这香火没供奉牌位。没放牌位,也就是说这香火无主,任什么玩意儿都可以受用。怎么着,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我在魏氏惊异的眼神中从小贼偷走的那一摞书中翻出我的那本口粮,一页页慢条斯理地吃完后,心满意足地消失在房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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