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瓣人生》西歌子

9、奔向向往之地 高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全填了上海的大学，一流二流的都往上填。我知道，我只是想去那个孕育出秋婉的地方，大学的名气根本不重要。
　　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在一个傍晚，邮递员骑着摇摇晃晃的自行车送来了我的录取通知信，是上海的一所二流大学，但是据说学校规模比有些一流大学还要大，风景也好，就是没什么主打专业。

　　入学前一天，我用暑期糊纸挣来的钱给自己和爸爸买了几套新衣服，不为什么，只为不让别人看不起。
　　入学那天，我背上了旧布包，录取通知书上说有统一的被子和枕头发，让我高兴了好一阵子。行李很少，我往包里塞了许多爸爸晒好的鱼干，打算分给同学吃。
　　爸爸没有来送我，他一早就去打鱼了。我想起梁实秋先生说过的话，“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雨，我都要来接你。”
　　火车来了。我忐忑地坐上火车，害怕火车脱轨。我是第一次坐火车，有一次在报纸上看过火车脱轨的新闻，好像死了一百多个人，一直觉得恐惧。一路上我都紧紧攥着包，包里有我的学费，有能捍卫我尊严的新衣服，还有能表达我心意的小礼物——那些鱼干。
　　行驶的时间并不长。我看见邻座的女生戴着耳机，不是在看书就是往窗外看。她白净的脸上长了一些淡褐色的雀斑，并不漂亮，却是那种看一眼就能记住的女子，长相让人感觉舒适而特别。
　　“你不怕吗——我是说，看外面？”我小心翼翼地问。
　　“有什么可怕的？”她居然反问我，“沿途的风如水，景如画，倒是人似蝼蚁般渺小。”
　　“火车如果脱轨——那怎么办？”
　　她听完大笑起来，“我从小坐火车，少说有十年了，可从来没见过火车脱轨，也没见过你这么可爱的人！”
　　“对了，看你背着包，去旅行？”她给了我一个明朗的笑容。
　　“不，去上学。上海站下车。”我说。
　　“这么巧，我也是去上海念书。什么学校？”
　　“Y大学。”
　　“我也是！那我们就是校友咯？”她摘下了耳机，和我兴高采烈地攀谈起来。从就读专业聊到未来想从事的职业，从上海聊到北京，从地聊到天，从孤单的一个人旅途聊出了两个人的美好前程。
　　杜安琪。和我在一所高中念书的人，就是隔壁班，却从未见过。她说，“我啊，上课整天睡觉，是坏学生啦……我爸妈看我考上这学校已经乐开花了，本来还准备了几万块买分数呢……”
　　秋婉是温和的水，抚平我不安的隐伤。杜安琪是不羁的火，燃烧我倔强的偏执。
　　我从包里拿出鱼干，递给她。她新奇地接过去，大口地塞进嘴里。“啊，真好吃！有没有了……别小气嘛，我看见你包里还有好多啦……给我吃嘛……”

　　一走出火车站我就傻了眼，满眼都是高楼大厦，或是冰冷的钢筋水泥搭建出的雏形的摩天大楼。各种品牌广告贴满街道每一个角落，街上的人接踵摩肩，形形色色的行人都步履匆匆地赶往一个地方——那是满足他们各自欲望的地方——学校，公司，商店，艺术馆，健身房……

　　没有人在意我和安琪在人群中的停驻，他们的呼吸都是急促而粗犷的。

　　大学很大，比高中大上了十几倍。那里的图书馆比高中的一栋教学楼还要大，一排排整齐的书，经历岁月的抚摸而现出奥妙且深沉的气息。
　　去宿舍入住的时候，有人已经在了，我算是第三个。六人间，人已到了一半。一般乡镇来的孩子都选六人间，城里的孩子会选四人间。室友都和气，拿出自家的土特产分享。
　　我把剩下的鱼干带去给杜安琪。我只是一走到她的宿舍门口，就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叫喊，“土包子，你走错门了！”
　　我知道她口中的“土包子”是我。在念高中的时候，很多城里的男同学就这么叫我和几个从乡镇考上来的同学，后来一些女同学也跟着这样叫。
　　那时我穿着灰土的旧衣服，我认。可是现在我穿了新买的衣服，为什么我还是摆脱不了“土包子”这个称呼？
　　杜安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拍拍我的肩，潇洒地说，“别理她，不过认识个系主任，就狂傲到天上去了。不尊重别人，这种人往往最没出路。”
　　我知道她说得很对，可是我内心的自卑又被他人的自傲击打的遍体鳞伤。我的冰冷的眼眶终于流出了温热的泪，我喑哑着问她，“杜安琪，告诉我，告诉我，怎样才不是土包子？”
　　“恩…这个嘛…以后走路昂首挺胸，别总低着头活生生摆出一副自卑的姿态来。说话呢，就要中气十足地说，就像你在火车上跟我谈天说地时那样神采奕奕。这样，你就是洋包子啦…”她漫不经心地说话，却是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