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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半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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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外草离离,枯槁换青碧。
洛阳的春天终于到来,暖风醉人。
药香袅袅的澄心院内,一扇宽大的屏风将房间一隔为二。山水花鸟的锦绣屏风东侧是个一人用的药浴,桶中放了三十几味药材,下方一个添火的铁灶,灶中小火燃燃,使整桶药蒸腾着热气。
药浴中一个皮肤苍白的女子紧闭着眼眸,除了头与肩,身下部位都浸染在药液中。
自中毒算来已半月有余,沈雅说得对,这毒是掺杂了铃兰的花氛,直接作用于心脏,无药可解,但却不是必死无疑,所幸尔苏中毒时间并不长,且治疗得还算及时。
只是醒来这件事,却还是看个机缘。
容止亲自为尔苏把了脉,开了药方。容若又受累了好几日,才弄来了这一大桶药浴。药液蒸腾,因着毒是直接涂抹在了皮肤上,通过裸露的伤口渗进肌理,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将毒素逼出。逼出的毒素流进药液中,被石竹等药材吸收化解。
屏风西侧只有一张床榻和一座琴。
男女授受不亲,因着治疗方法的特殊,容彧不能常常接近尔苏,是以在旁置了榻和琴,闲时便弹曲给她听。
“吱呀”,门被悄然打开。辛晓提了桶进来,给尔苏洗擦。这府内,唯一可以无所顾忌接触尔苏的便是辛晓。因为药中石竹功效有限,所以隔了一两日便得更换药液。虽说医者父母心,但容若显然不能对着个准嫂嫂这般无顾忌,且不说他大哥乐不乐意,总是先要被他娘亲说的。
楚玉又是长辈,也不可能给个小辈端茶递水,再者容淮,身量尚小,除了偶尔过来给尔苏讲讲笑话和新发明外,也干不了什么体力活。府里的侍女又怕伺候不周,楚玉便请了辛晓格外上心。
辛晓虽然平常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在这事上却是无微不至。容彧对尔苏的那份心意,她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她和容若是个不大分明的情境,且她的那个病,注定这一生都是无人可依。
既然注定,便不再强求什么。
容若这几日出门寻王意之便不在府中,在照顾尔苏的这几日,她常常趴在桶边睡着,咳出来的那些血,汇在提出去的药桶里,倒也是无人知晓。这副身子,怕是尔苏还没有醒来就得没了。
辛晓觉得自己向来都不是个悲观消极的人,现下全府的人都在关心着尔苏,她的病还是瞒着比较好,说出来反倒添堵。
收了东西,辛晓提了桶出去。
檐下半昏黄,天边正夕阳。
澄心院缭绕了一午后的琴音终于停下。
容彧取了琴旁的素锦,覆在眼上,绕过屏风,摸着桶沿走近,在尔苏一旁坐下。
“尔苏,尔苏。庭中的花都开了,你为什么还不醒呢?”语调温柔似水,仿佛喃喃低语。
“尔苏,我已弹了好久的琴,却还是没有你弹的好听。待你醒来,一定要弹给我听。”
“尔苏,尔苏……”
容彧絮语了许久,语调悠然,仿佛只是和人在交谈。
药浴中的女子眉目安详,似在侧目倾听。
如果你一辈子不醒来,我便在一旁和你说一辈子的话,我不厌倦,你也不要,尔苏,这样可好?
幽州西亭山谷涧东,一棵两人合抱粗的银杏在偌大的平地拔地而起,根部不知被什么一劈为二,在枝干汇合的地方又有新芽抽出。不知是谁,竟有这般本事,能使枯木逢春。
树的不远处,零落着一处古色古香的住宅。
容若立在正门外,抬手扣了门锁。
门吱呀地打开,开门的一位男子,着着深色布衣,目光疑惑,眉眼处隐隐细纹,面庞却保养得十分得当。
容若取下头上的幕蓠,施了一礼,温雅道:“敢问阁下是否是神医谷辛葛前辈。晚辈容若,是意之先生的弟子。”
辛葛听了这番话,又打量了容若一番,顿然把门打开,欣悦道:“确然是我,你师父意之近年可好?”
容若见找对了人,松了口气,恭敬有礼的:“家师依旧闲云野鹤,潇洒不已。”毕了,又从贴身的衣兜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这是家师手信,容若此次前来,是有求于先生。”
辛葛接了书信,连忙请了容若进府。
容若品了杏茶,静静坐在一旁。
这杏茶的味道倒像是晓晓经常泡的那种,清新自然。
晓晓,出门不过几日,倒真是有些想念她了,今次回去,定然要买点她喜欢的棉花糖好好哄一哄。不知她煮药的功夫是否长进些。
辛葛看了一盏茶的功夫,面色从惊喜转为肃然又到若有所思,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终于放下了书信,开口道:“容公子既认识意之,那是否认识观沧海?”
容若一听,惊奇道:“神医如何认识我伯父?”
辛葛瞠然:“意之在信中提起了他,你叫他伯父,那你父亲是……”
“家父北魏容止,同沧海伯父是师兄弟。”容若更为恭谨有礼。
辛葛哈哈哈笑起来:“原是故人。我幼时曾受得你伯父的父亲指导,同你父亲虽未见着面,却也是知道一二。你父亲,年少时就是个了不起的人。意之在信中提到你家里有人受了伤中了毒,我本因立刻启程,但家中恰好出了些琐事,不知可否稍待一日,让我打点打点?”
容若一听辛葛愿意帮忙,便拱手道谢了一番。
当日容若便在谷中住下了。他家绿竹景色虽好,但毕竟是在华都,总免不了一些浮华之气。而这谷中,推窗而去便是清风朗月,让人身心舒畅。
容若取了茶盏坐在窗前,感受着肆意的暖风,突闻一缕药香。
他自小嗅觉灵敏,学医的时候也是,闻药香便知病痛。这味道闻起来便知道起方子的人医术高明,容若闻着闻着越来越觉得奇特和熟悉。奇特着这方子的特殊,却不知道为何熟悉。
他推了门拐近药院。
辛葛正在药锅前研磨草药。
容若走近了些,拱手低声道:“晚辈唐突,这方子里有细辛、苏子、法夏、桑白皮、款冬花,都是治疗肺症的,先生气色看上去却并无此病。”
辛葛听他对这药材如数家珍,不禁惊奇:“公子年纪轻轻,对医术颇有天分。不错,这确是肺症的方歌。”
容若闻着药,又道:“这方子里似乎还放了些银杏,只是味道颇淡,闻不大出来。这法夏和银杏结合,是增大了药效,不知何人,肺症如此严重?”
辛葛听他条条是理的分析,黯然叹了口气,接着道:“小女先天不足,肺症难愈,这药方中还有五六味药材,因为本身无味,所以你闻不出,如你所说,这药功效比一般的强上了几十倍。小女半年前离家,现下不知去了何处,我明天便随你去洛阳,担心她回家没有药喝。她虽懂些医理,却不太会煎药,说来笑话了。”
容若听着,觉得真是熟悉,他想起那个经常把药锅煎枯的姑娘,说起来那姑娘也姓辛呢。
脑中什么仿佛一闪而过,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一时间,万千心绪纷涌沓至。
容若俊美的脸上笑意渐渐消散,一阵春风拂来,却带着仿佛寒冬的凉意,他粲然的眸子一暗,木木地问:“神医的千金,是否名唤辛…晓。”
只身天涯旅,山河斜相倚。
不知故人去,空余砚上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