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素事》北枝山有土

31、第三十一章 无名异

　　容彧弯腰用花锄批出些土，移了一株尔苏进去，修长洁净的手指沾了晨露和土屑，白袍的袖口也脏了些许。
　　他不常着白色的衣裳，总觉得过分清冷。身上的这件单薄，还是寝衣，他这几夜睡得不太安稳，是以醒得早，也没有惊动下人换衣。
　　这片紫色花田的移栽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他娘亲喜花色，所以他爹特意辟了一块田栽种各种奇花异草。但近日不知为何，容彧瞧着紫色的尔苏花越看越欢喜，便求了楚玉，全用来种了这花。
　　至于这“为何”，他爹爹娘亲都看得明白，连不懂人事的妹妹容淮也晓得几分。
　　身后的脚步缓缓浅浅，慢慢地近了。
　　是谁会起得这般早呢？
　　容彧站起来，转过身，一眼望去，便见一个紫白的身影在朦胧晨雾中的渐渐显现。
　　一瞬之间，时空静却。四目遥遥相对，两人都生出莫名的心绪，却都不能开口。
　　他们就这样站着，容彧周身笼着寒薄的晨意，笑容清浅，苏源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颀长的身姿不语。
　　初见他，只觉得恍若谪仙，不染凡尘，后来的一次带着些些戒心，再后来，就是感激。
　　想起来，这是苏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他。
　　风姿清逸，卓尔不凡。
　　一袭白衣映着点点紫色，看上去瘦削单薄的身子只着了件寝衣，但不知为何，心中却升起莫名想靠近的冲动。
　　苏源移了移脚步，脸色动容。
　　容彧见她这般模样，温柔开口道：“尔苏，睡得可好？”
　　苏源停下来，从满腹心绪中怔过来，微微颔首，道：“尚可。你，怎么这么早。”
　　容彧放下花锄，离了花田，并身站在她旁边：“睡得不太安稳。你看这紫苏开得正好。你可喜欢？”
　　这话语，这模样，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苏源记得，娘亲望着十里花田怔怔出神的时候说过，这世间一个男子若是因了某个缘由亲手为一个女人种了花，便是认了她。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沈雅躺在床上，痴痴地望着顶账，脸色苍白，眼神布满惊恐：“不是我，不是我，苏源，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
　　四儿放下药碗，叹了一口气，几乎落下泪来。
　　自从十日前元儿被当成沈府千金抓走后，小姐就成了这模样。如果那日小姐没有突然叫元儿，如果那日元儿没有穿上那件七彩绸衫，那么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小姐晕倒后，夫人及时赶了过来，而老爷却是在一炷香之后才来。四儿至今都记得，小姐醒来，老爷屏退所有下人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阴暗深沉，这种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女儿无事该有的神态。
　　四儿扶起沈雅，喂了几口汤药。沈雅僵直地吞咽着汤药，目光仍然呆呆的，脑海中全都是出事前一日爹爹对自己说过的话。
　　爹爹说，沈家偌大的家产其实是这些年走了暗账而来的，新帝迁都，第一件事就是要收回盐铁经营权，他们沈家成了最大的政治标靶。爹爹还说，沈家早就潜伏了皇帝的暗使，目的就是找到暗账的备份。
　　那场打着绑架幌子进行的援救分明就是在沈光计划之内的。沈光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救苏源。
　　沈雅现在都还记得晕倒后醒来看到的满屋子黑衣人。所有人的额上都带着写有“藤”字的头巾。她爹站在首位，阴沉着脸。
　　她隐隐约约听到为首的那人向她爹说着什么，彷佛有“苏源”、“容家”等字眼，她没有力气起来问一问，为什么苏源和容家会有关系，容彧另眼看待苏源是否是因着什么。
　　彼时，沈雅并不知晓苏源的身份。只觉着爹爹变得格外陌生冰冷，也渐渐知晓这些年的富足荣华是由着什么而来。
　　现下沈雅却慢慢有些明白，主上暗使的身份十分了然，因着沈光谨慎的性格，沈家大部分家丁和仆役都是随了十多年的，只有一部分是后来招的。除去些知根知底的，剩下的没有来由，没有家底的就只有那么几个。在这些人之中，最有可能的就是装聋作哑，默默无闻的苏源，因她不常说话便不容易引起注意。
　　一瞬间，沈雅的目光变得清晰锋利起来，她紧紧扣住床板左侧，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机关，可以打开一个暗箱。
　　她爹爹早就料想到暗账的危险，事先将备份放在她房中，以备某日不时之需。
　　她痛恨苏源的欺骗和自己的无知懦弱，如果她没有引见苏源和容彧相识，就不会帮着外人对付沈家。最可恨的是，苏源她居然，居然得了容长公子的青睐。
　　她管不得苏源是什么身份，此刻所有屈辱奔涌而来，她自负连皇朝公主都比不得的骄傲，凭什么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臭丫头践踏。
　　沈光静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刻着“藤”字的令牌。他之前怎么都料想不到容家居然和朝廷有关系，自容家迁府于洛阳，他就察觉到这容府的不同寻常，是以从不招惹。没想到府内那个唤作元儿的探子竟然和容府有关。手下来报，事发当日，救走这丫鬟的便是进了容家。
　　可是这容府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无论他出动了多少人调查，就是没有任何线索。
　　这容家的背后仿佛隐藏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这力量大得令人胆颤，抵制着任何对容家不利的人。如果主上和容家联手，就算他手上掌控着整个大藤派，半个江湖，都没有任何胜算。现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按兵不动。
　　只要，只要等那个人回来，就还有奋起反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