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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及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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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元节已过去十天,虽在正月里,天气却有些回暖的迹象。容彧负手站在伊河旁,凝视着积冰初融的河面。脑海中不知怎得,总是无意间响起上元节夜在沈府后院外听到的琴音。淡定从容如他,却也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愫。
沈雅翩翩而来的时候便见到容彧一幅沉思的醉人模样,一时间看痴了过去。北府容家大公子,整个洛阳乃至北魏女郎最想亲近的男子,就这么生生伫立在自己面前,一万六千两花得果然值得。虽然爹爹听到自己花了这么一大笔有些无奈,却也没有动气。
他们沈家掌管着全国的盐业经营,家财万贯,爹爹百年后就全是她的,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有她那般好的身世,还有谁比她更配得上容家长公子,便是公主也不会比她显贵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沈雅紧紧攥了下袖中的“山水佳篇”,万分自信地挺直身子,一袭七彩绸衫,施施然地挪向容彧。
“大公子。”沈雅柔柔地唤道,语笑嫣然。
容彧转过身,看着眼前清丽明艳的沈雅,又不禁联想到那曲琴音,脸上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沈小姐。”
看到容彧的笑,沈雅愈发欣喜若狂。按捺住心中狂喜,沈雅娇羞地低下头。
两人在林中的凉亭内坐下,亭中早已有沈府的下人布置妥当。茶点瓜果,软榻香薰,帷幔轻纱,随风飘摇,真是个懂情趣的。
香茗袅袅,沈雅明显感到容彧今日对自己好感非常,心中早已怒放。
聊了几盏茶的功夫,容彧放下手中的茶杯,温雅地笑道:“有景无乐,不知容彧是否有幸,能听沈小姐抚琴一曲。”
沈雅一愣,正在添茶的手一抖,茶壶里的水便倾数翻在衣裙上,一时之间,十分尴尬。
容彧见她失神,自觉唐突,掏出怀中素帕递上前去,道:“是容彧堂皇了。”
今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怎会突然提出这样突然的请求。
沈雅接过素帕,随意地擦拭着,心中跌宕起伏,只听闻大公子素来爱随景赋诗,不喜琴曲,今日怎会想起听琴。
“不碍事,只是沈雅学艺不精,怕是辱了公子的耳朵。”虽是有些个基础,但是她已不弹琴许久,而且琴技实在是普通。如果拿出原先那点技艺绝对就是要丢人了,但容彧难得想听琴,她又想讨好眼前的人。忽地想起什么,沈雅转身向四儿吩咐了几句,四儿得了令,一溜朝着沈府护卫跑去。
重新摆正好身子,沈雅柔柔道:“若是公子想听曲,小女家中倒是有个侍婢,虽然不会说话,琴却是弹得极好。我差人把她叫来,让公子一过曲瘾可好。”
容彧一听,便不再说什么,本是他今日无理了一些。
快马赶回沈府的护卫遍寻后院才得知浣衣婢元儿今日去了巧秀房,于是又赶去,还是不见人影。
等苏源回到沈府的时候,便已是近黄昏了。她今日得了吩咐去巧秀房取小姐的新衣,拿完衣服又顺道替张姓的妇人到药房去了一趟。待她背着琴囊到达伊河旁的亭中时,小姐早已不在了。
苏源微微叹了一口气,心下有些凄惶。然而她难得准予独自出门悠闲,此时夕阳落玉西垂,四下无人,实在是弹琴的好氛围。想到这里,她将琴囊轻轻放在石桌上,取出一张檀木古琴,悠悠弹起。
清脆的铮响飘荡在洛阳伊河边,清冷悠远,琴声所到之处,仿佛开满了高贵冰冷的佛桑花。然而正是这一点冷,却在周遭初春的温度中显得温暖起来,弹琴的人似乎有个与光同尘的心境。
容彧站在林中,远远地望着,听着。亭中的女子身影模糊,容彧却在听到琴声的一刹那,心中某个身影愈发清晰了起来。
原来是她。
上元节,铜驼街,那个一晃而过的背影。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的背影了。
原来她是沈府的仆婢。
一曲终了,苏源活动了下僵直的手指。
“好曲。”身后传来一声温雅的赞赏。
苏源立刻站起身来,转头便看见一个白袍男子,正面带欣赏地望着她,目光澄澈真实。身后站着的便是她家那位尊贵非常的小姐。
原来他们还没有走。
容彧和沈雅重新回到亭中坐下,苏源退到一旁,静静地站着,低头不语。
沈雅觉得长了脸,显得十分得意:“她是府中的浣衣婢,虽然是个哑女,琴艺却是了得,不知公子是否满意?”
公子?容彧?
苏源不禁抬头望了容彧一眼,这一眼,刚好对上容彧的目光。
两人心中都突得一怔。
容家长公子,据说恍若谪仙,不染凡尘,事实果真如此。
容彧看着直直望着自己的眼睛,有些好奇。
眼前的女子面容端秀,五官柔和,直直望过来的眼神丝毫不避讳,似乎过分大胆直接了点,她虽然静静退立在一旁,但从身姿形态,却不见处于下位的态度,反倒是长居上位的姿态。一个侍女,怎么会让人有这样的感觉。
容彧一眼就瞥见了苏源的一双手。手指修长,看上去保养得十分得体,只是过分通红了一些。
注意到容彧特别的打量,苏源便微微施了一礼,敛了目光,收了琴,抱着站在沈雅身后的暮光里,让人看不分明。
容彧瞥了一眼她收起的琴,温和地看向沈雅,柔声道:“多谢小姐今日安排,让容彧得了好兴致。沈府果然人才辈出,一个侍女尚有如此琴技,想必小姐更是了得。”
沈雅这一听,更加得意。从前与容彧一同相处,自己都是主动的一方,容彧虽然翩翩风雅,却在男女之礼十分恪守。今日算是真正得足了面子。只是这面子是因着一个下人给的,让她不禁吃味。
容彧说着话,目光却不露痕迹地越过沈雅看向后面的苏源。苏源依旧低着头,安静的,仿佛不存在的样子。
苏源的感觉向来敏锐,容彧的那番话旁人听了是对沈雅的夸赞,细细琢磨却像是特地对她说的。还有时不时朝她投来的目光,真是让人不自在。
容彧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两件物什,其中一件递给了沈雅,道:“这是舍妹年前送给容彧的黄梨佩挂,多谢沈小姐今日招待。”沈雅欣喜地接过,满心愉悦。容家三小姐容淮不就是近日市坊间热议的那位吗?据说她的雕工精巧,随便一件佩饰都能卖到上千两。再看眼前手中的这个,芙蓉栩栩如生,显然花足了心思。且不说这佩挂出自她之手,光是容彧今日这不同寻常的态度就足以让人欣喜许多时日了。
遐想间,容彧又递过一卷短轴,却不是给沈雅,目光直接投向了苏源:“容彧有个不情之请,家母喜听琴,姑娘琴艺了得,可否常来容府走动?这是家父闲时之作,给姑娘一品。”
苏源侧首站在沈雅身旁,看了看沈雅的眼色,顺从地接过、收好。右手凭空划了几笔——“元”。
她常被称作的名字。
容彧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沈雅原本欣喜,听着容彧这一番交代,心里顿时就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纵然她心思再迟钝,却明显感到了容彧对元儿和对自己的不同。然而她也不好发作,便匆匆掩了神色,嘿嘿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