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番外 天外之涯 很小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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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父亲不快乐。
他常常酗酒，常常失踪，常常在寒冷的夜里突然归来，他咆哮，他破坏一切遇到的东西，他哭泣，像是一头受困的无计可施又不甘退却的兽。
然后我看到母亲眼里的泪水。母亲的眼睛那么美丽，它含了泪的模样，彷徨无望到让人心碎。
她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含泪而去，从此我再也没有听过她温柔的曲子，那从前无数个荒漠的夜，挫琴参差的弦柱里，母亲的手曾是最温暖的音符。
他们说，我是被抛弃的孩子。我知道那是为了让我可以更坚强，更独立，更彻底的抛弃那些软弱的情谊。就像那一次我被独自一人留在陌生荒茫的旷野里，四野是黑沉沉的空寂，远处有幽绿的光芒和狼群的叫声，苍凉。
“他们”是父亲后来的朋友。在我们颠沛流离的岁月里，那样的情谊是不是极其难能可贵？我不知道。但是有一次父亲酒醉，浑浑噩噩的说了很多话，我只记得一句：有些人只可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那之后他忽然振起，他像所有人后来传言的那样，成了砥砺志气的枭雄。
我远远的看着他，那不像是我的父亲。虽然，他从来都不像。他只是在那个巨大仇怨的阴影下，找不到自己的可怜人。
他不允许我思念母亲，他说软弱决不属于莫家的男人。我只有在梦里，梦见那双美丽的眼睛，温柔的望着我。
而梦醒了总是空。
天涯阁就是一个承载了很多破碎的梦境的地方。伤心别离，直面生死。我印象中最深的一次，是红袖盏的杀手暗杀父亲，却被慕容小意以身相救。我亲眼见着慕容小意的身体化成冰冷的尸骸，而片刻之前她还是我温柔美丽的姨娘。
慕容小意是我母亲的妹妹，也是娄寒雨的妻子。
娄寒雨是父亲风雨同济的好兄弟，所以自那之后，父亲对他更多亏欠愧悔。
我后来知道，红袖盏是暗澜殿的前身，眼中波澜，袖底乾坤，本就是最防不胜防的致命杀着。
十五岁那年，父亲终于有了足够的资本一雪二十年前被毁家灭门的仇恨。方法很简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从前被父亲一次次描述过的惨烈景象在我眼前一幕幕展开。夜那么黑，看不清人的面目神情，只见得火光和血光，只听得呼唤和哀鸣。那面书写着大大的“蓝”字的匾额，一点一点成了灰烬。蓝色曾经是多么明媚鲜丽的颜色呢。
便是在我恍神时刻，看到了那一双交织着冰冷与火热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凄楚，而决绝。像母亲离去前看向我的最后一眼，而一转眼后，再也不见。
那夜没有月，却在他一双明眸中，明月出云，光影闪烁。
我想抓住什么。我只是不想再次感受失去的痛苦。
我悄悄带那负伤的少年离了那人间地狱。我对它许下了承诺。我说父债子偿你可以来找我。我很希望他活着。我甚至把离心翡翠留给了他，那是当初父亲珍而重之的交在我手上的东西。
回到天涯阁后，父亲暴怒，他像发现母亲离开那一日一样发了疯，所有人都劝不住他。我领受了应得的惩罚。
双叶障目，不见天日。是天涯阁十大刑罚之一。
可是我仍然是我，按部就班作父亲的接班人，作天涯阁的主人。父亲似乎很后悔，寻了天下的名医，耗了无数珍惜丹药，却也无济于事，只是加倍的，把能给的东西都给我，仿佛那就可以弥补我所失去的。娄寒雨和他吵了架，过后却仍然是我亲切随和的小姨父。可是自从慕容小意死了之后，我只叫他娄叔。
宁十四就是娄叔带给我的朋友。他是江南名剑宁千侯的小公子，却因为桀骜不驯行事乖张被逐出了家门，
宁十四是众人眼里无双的明媚容光，却只让我见识了他的任性与顽劣，他的癫狂与易怒。我不怪他，却觉得这样坦率无碍才是真正倾心相交。
我渴望朋友，我当他是朋友，我愿意对自己的朋友敞开心扉，只除了多年以前的那个约定。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甜蜜苦涩都是自己的。
我甚至可以容忍他和明月。明月是个好女子，一直陪在我身边，深情脉脉，却不是我心中的那一轮月影，她不该为我误了终身。若是宁十四真心对她 ，有何不可呢？
我知道宁十四若想真心对待一个人，那人也惟有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所以我祝福他们。
父亲去世后，我找到了傅天阙。傅天阙同他的组织“银河”一样传奇，我不明白，一个普通的杀手组织，不外乎是红袖盏那样的艳，或是暗澜殿那样的绝。可是这不是我所关心的，我想要的只是找一条线，带那个人来到我身边。
那个人在我知道他以前，已经隐隐有了一些名气。
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杀手一夕之间竟也成了街头巷尾传诵的名人。
就像那个薄连江，银环一揖，平明送客。倒是好风雅，只可惜人却不是这般出尘。
而这个蓝七尘，倒真是三界浮云七世凡尘里的一点微茫，含而不露。
蓝七尘便是那人的名字。我不由想到喜欢穿蓝衣服的却是宁十四。
我从傅天阙手上约了飞蝗令，三个月期限。
钟山苍茫的暮色里，第一次重温他的气息。虽然遥远，虽然时隔经年。
廊前微雨里，再次领受他的目光。不知道薄连江那银环一揖算是红线一牵还是大煞风景。
蓝七尘没有杀我，也没有看着别人杀我。他救了我。
我知道飞蝗令必是绝杀的，难道，他只是不想看我死在别人手里？
第三次，是娄寒雨动手的时候。
我知道他已经等了很久，也忍了很久。逼迫着他不得不动手的，是渐渐逝去的岁月和掩藏的越来越疲惫的雄心。他为了向往的一切，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妻子，他苦心孤诣这么多年。
他不知道，飞蝗令的三月之期一到，天涯阁其实便可以成为他的。他一个人的。
我并不打算告诉他。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他若不能等到那一天，便是差了火候，如此而已。
他死于一种无色无味却能瞬间致人死地的毒药，那药的效应很多年前我曾在一个美丽的女子身上看到过。它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叫做一片冰心。
一片冰心，无迹可寻。
蓝七尘在屋顶上看星星。我仍然记得他有一双星子一般的眼睛。
鸽子在他窗外咕咕咕的叫着。
我向他道谢，邀他共饮，被拒绝。
也许屋顶上的风景分外清丽吧。
几日后杀手组织“银河”和“暗澜殿”同时消失了。是同归于尽还是两败俱伤抑或者韬光养晦，谁又说得清呢。
宁十四在我面前被明月一剑刺中。白头山，及时雨，翡翠心碎离人泪。他心心念念想要救助想要守护想要结同心的那个人，仍然生死未卜，他却真的要死了。
无心便休。明月，明月，如果可以，我其实很想看你一眼。
每个人都算死得其所，那我呢？
蓝七尘不知是微笑还是冷漠，不知他现在容颜变了没有，必定是长高了，有了挺拔的轮廓，眼神是不是还像那时，冰冷而狂热。我终于信守了自己的约定，我会想办法让你找到我。
我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亲眼再看一看，再看一看当年的明月。
他没有说话。我听得他的脚步声缓缓的走近，不知是一击制胜还是举手之劳。他身上的气息渐近，那是秋日微雨过后天朗气清的爽净与清澈。他的手慢慢的抚在我的眼睛上，竟然是颤抖的。良久，有温润的液体慢慢落在我的手上。
蓝七尘，你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吧，很多年前那么痛苦的灾难之后，你不是也滴泪未落？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番外 天外之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