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 身如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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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如咫尺，心隔天涯。是什么在雨中等候，飞不到河的源头。
楼台画角曲栏杆，落花斜倚思悄然。
天近黄昏的时候，天涯阁如同展翼的孤鹰，寥落，而倨傲。
四野空茫，声如雷震。
击筑的人击筑。倾听的人倾听。
蓝七尘在这个秋日黄昏的尽头，着落在天涯阁外山径上稀稀落落的松柏之间。
一笑回眸的御松石。字迹都已是没有年代的模糊。
年代是无伤春秋的东西。负手眺望，看天际有零落的微雨滴落在松软疲惫的尘埃里，仿若泪痕。白衣胜雪，修身如竹，而他仰头凝望的姿态，如同风中倾听的鹿，收起了峥嵘的角，有幽深瞳仁如星。
彼时被观望的人正在击筑。非关别离，莫问相送。
那只是个背影，黑衣，大袖，远目如苍茫倨岸的鹰。鹰击长空的时刻，黯然俯首，是终日傲骨无言的远山。
仿佛是一首军歌，却带着缠绵蜿蜒的情致；仿佛是一首情歌，却难掩郁勃难舒的慷慨——是要人忍不住击节相和弹剑而歌的。
铮铮的剑鸣难抑。
蓝七尘拔出了剑。秋水一泓的清寒，斜飞入鬓，锐落飞星。
可是他不是揽镜自照的女子，也不是顾影自怜的男子。
他只轻轻一挥，拂落了剑底尘埃。
筑声戛然而止，截断最后的和弦。
远处山亭上，背身的人转过头来，遥遥的看不清容颜貌相。年轻，或者苍老，俊逸，或者豪迈，温良，或者凶恶。
那其实都无关。
远远传来的声音里，他说：“你好。”
你好，仿佛看得到面孔上朗朗的笑意，像久别重逢的挚友亲朋，一个眼神，一面笑容，一窗灯火，一帘笙歌，一桌尽兴的美酒琥珀。
蓝七尘没有作答。他原该隐了身形，他原不该被发现，但是被发现了；这也没有什么。
他转了身下山，四野空寂，只有白衫拂动草叶松针的沙沙声，还有鹿鸣剑不甘寂寞的呜咽声。
那纹风不动的黑衣身影渐渐消失在了灰茫天际的烟云里，成了小小的黑点，直至了无痕迹。或者，那就像不日后他的命运，消失，不见，再见不得明日的太阳。
可惜。心里的叹息。
可惜了这样上好的筑声，难得鹿鸣相和的默契呢。
初七日。星夜。飞蝗令。绝杀。天涯阁。
白衣黑剑，修眉秀目。
盈盈一水间，是他简朴深居的草舍，安身，立命。蝴蝶慵懒的四散栖息在花间，秋意萧瑟，不动，不动，它们已经在苍老。
接令时他尚在侍弄心爱的金线盏。有几株已经吐蕊，幽冷的暗香在深秋的风里萦绕。天际有灰色的鸽子扑啦啦飞过，在他头顶盘旋了几周，咕咕叫着落在肩上。他直起身来，两手拍了拍，轻轻握住鸽子的脚，解下系着的小小绢帛。
鸽子温顺的覆在他的手心里，轻轻的啄了啄。有点痒，笑声飘溢，细碎成风中散开的暗香浮萍。
只是刹那。
西窗下，他抬眼扫了一下纤薄的字条，再望向窗外时，那段绢帛已成飞舞在空中的灰烬，仿佛羽化的蝉翼。
而下一个灰飞烟灭的，就不止是那样一个名字了吧？
风里面有落叶的沙沙声。他双手抱臂倚在窗前，若有若无的想着那段绢帛上的名字，那个名字旁边的缀述。
天涯阁在哪里？
天涯阁在每个人的心里。崇仰的，畏惧的，仇视的，不管怀了怎样的心思，任谁提及，都是要合起了手掌的。
那么天涯阁的主人呢？
传说他是砥砺志气的男子，苦心孤诣，报家仇，振门庭，显赫半生；
传说他是为情所困，心灰意冷，凉薄待人，终无真心以对；
传说他是冷酷无情，残酷成性，毁家灭门，弑友杀兄……
传说有很多种，而真相只有一个。
更何况，这个传说中的天涯阁主人，在三个月之前，已成为真正的传说。
在一柄剑面前，众生都是平等的。
那么这个继任者，算是不幸继承了前任的仇怨，还是迫不及待招惹了新的麻烦？
子承父业。父债子偿。原本天经地义。
蓝七尘甩了甩头。又有几只陌生的鸽子在低空盘旋，迷路一般彷徨。他打了个呼哨。鸽子慢慢落下来，争相啄食他洒在窗沿的食物。他便停了思绪，静静看着。
只不过另一段将要告别的心事。无关的人，无牵碍的事。好多东西原不是他放在心上牵动心绪神经的。于是好好养自己的花，好好做一个无心的敬业的杀手。那其实真的挺简单。也最幸福——如果非要同他谈所谓幸福。
他不过就是银河一枚零落的星，这些鸽子，就是牵系束缚的红线。
抚抚鸽子柔软的脑袋，双手抬起，张开，鸽子在窗前眷恋的绕了几圈，拍拍翅膀，消失在灰白的天空。
天空没有银河。
银河是他的组织，是散落满天尘埃般的星子无依时的栖息地，彼此不问过去未来前尘旧事，三界浮云，七世凡尘，一径的只是冰肌玉骨，冷面铁心。
而这，似乎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出剑的手不再是干燥有力，那么你已先输掉一局。
许久之前，依稀有人对他说。
那人是银河的传奇。
所有的传奇都是用来记忆和传诵的，所以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听过他。
那人的名字，似乎叫做傅天阙。
蓝七尘是在去往天涯阁的路上，不经意的想到了这句话。那时他只是想亲身去认知一下飞蝗令上黑色名字的人。知己知彼，才能一击致胜。
这话，还是傅天阙说的。
第一声筑声入耳的时候，蓝七尘愣了一下，继而恍然。残阳如血，天际是剑与火焰映彻的光辉。他恍然悟到的时候，单薄冷峭的嘴角有隐约的笑意勾出细细的唇线。
这才该是传说中的天涯阁主，英雄的情怀和浪子的心声。
远眺的目光里，没有容颜的痕迹。那悠远的筑声却在片刻之间拂去了他心中昨夜梦的暗影。
一梦天冷。
关于那个梦。
他常常会做的同一个梦，代表着一段固执的不愿忘怀的过去。傅天阙说，那是杀手的大忌。可是在蓝七尘这里，那坚执的过去却是令他得以坚强至今的生生不息的动力。
醒来的时候，便是那个梦。
盈盈一水间。
脉脉不得语。
淡月疏辉，丝丝缕缕洒在脸颊上，清清澈澈的如玉温凉。他却浑然不觉，只伸了手，牵扯着迷梦的银线，一路回到年少的梦魇。
瞬间的隔世，瞬间的荒凉，在世间所有亲人的血泪里，那一帧湛然绝世的匾额，粉碎成暗夜里熊熊烈焰中飞舞的银白色魅影。他看着那个刻着自己姓氏的巨大的横幅一点一点消失殆尽，如同自己一点一点被吞啮的心骨血肉。
什么歌可以唱不休，什么梦可以不从头。
醒来时有冷汗细细的覆在额头上。
披衣坐起，拂不去彻骨的空寂清凉，甚至，都及不上鹿鸣剑的一点余温。
每个人心上的一把刀，陷落的太深，得要在最寂寥空落的时候，慢慢的一点一点清晰而残酷的呈现。
可是他没有看清那些交错的面容，没有听到那些远去的话语。
筑声入耳的那一刻，他却是轻易的忘记了昨宵的冷寒之梦，直到转身时刻，仍有不忍舍弃的包容的温暖。
那人说你好，远远的传来的声音。落在许久之后的叹息身后，陷落在山峦间细密的沙砾里。
不见。如梦一般。
所有的梦，合该是要忘却的。
鸽子在天际扑啦啦飞。
蓝七尘有些无聊的想着为什么自己的行动总是在黄昏。寥落的、到了尽头的黄昏，许多人歌过笑过哭过吟过的黄昏。或者这个，更贴近于他的职业，让许多生命，情愿的，不情愿的，一步就走到了尽头。
还是天涯阁。
世人的意念里，它是一座亭台，一墙屋舍，一片园林，一道遗世独立的背影，一声岿然无形的号令，或者其他。
在这里，它是一座楼阁，因为有鲜花，也有客。
那花有着极为美满妥贴的名字，香香白白的娇艳花朵，静静幽幽的馥郁芬芳，是属于梦里水乡岸边河畔独自绽放叫人倾心的植物。
那客却是不速之客。
蓝七尘原本觉得这个身份应该是非自己莫属了，至少今时，此地。
只是居然有人捷足先登。
那隐身暗处的黝黑男子让他皱紧了眉峰。那是显而易见的，熟悉的杀气。同样的目的，不过各为其主而已。
他是心性平和的人，但是执拗而有原则，尤其不喜欢别人介入自己止水般的生活。
对他来说，飞蝗令上黑色名字的人，如今，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即便是同样的目的。
而那个黑衣大袖的男子，正俯了身为绽放的茉莉花浇水，风拂过，掀动花枝，掀动衣袖，掀动垂下的发丝。
那样专著的姿态，让人忍不住凝神。
风声动的时候，蓝七尘出手。他想到自己做事情一向是不喜欢假手于人的。
剑在腕底翻起寒光的刹那，黝黑男子袖底的一道银光随着他扑到的身形铿然坠地。
闪亮的银环，如同暗夜里最细微的一道雨线，清寒无边。
蓝七尘想，或者他能叫得出来银环主人的名字。
剑歌相和的岁月里，兵刃就是一个人的标志，符号，姓氏。
暗澜殿鼎鼎有名的暗器高手。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薄连江，你错了，杀手怎么允许有耀眼的名号？
蓝七尘以为自己会物伤其类。可是没有。
同类，才是你最大的敌人。傅天阙如是说。
他收回了挥出的剑。呦呦鹿鸣，了无痕迹。那枚银环顺着剑尖滑落，撞击到指间的翡翠指环，声音清脆。
“多谢。”低沉的嗓音落在耳际。
蓝七尘愣了愣。
“举手之劳。”他说。
浇水的人仍然在浇水。
蓝七尘的眼睛落在指间的翡翠上。那是寒夜迷梦里的最后，滚落身畔的唯一的温暖。
那个梦里的少年也是这般醒来。四野凄迷，黑沉沉的看不到边际的夜，就像他那双黑沉沉的充满了迷茫的眼睛。儿时的记忆里，亲人们笑意盈盈的时候总是说，这样的眼睛只该见证满目繁华满城冠盖满园春色。
那个孩子也是笑意盈盈的，眨了眨眼睛。
一眨眼之间，便是恍如隔世。
世间原没有永恒的江山霸业，也就没有不变的家园山河。更何况他所获得的一切锦绣，原就沾染着从前无数人的血汗幽怨。
“我们，原本就是来讨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也是些听起来义正辞严的话语，看起来义愤填膺的面孔。
这一次他在梦里，居然看清了，听到了。
所以，大抵就是用二十年后的一场毁灭来回报二十年前的一场毁灭。然后，会有下一个二十年，另一场毁灭，另一只暗夜里失祜的孤雏。
如是轮转。
“怨怨相报，生生不息，世间因循之理。聪明如你，可愿墨守成规？”
傅天阙曾经问。
檐角挂星，微冷。
杯中有酒，尚温。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饱满圆润的脸，中年发福的迹象，细长的微微眯起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面具一般恒久不变的笑容。
琉璃盏，夜光杯，葡萄美酒，君须从此醉。
“娄叔客气，原该我登门拜会。”
这低沉醇厚的声音蓝七尘只听过两次，四个字，隔了山隔了木隔了悠远的筑声和金玉撞击的铿锵。
他下意识的抚上腰间的剑。
那个黑衣大袖的男子背身坐着，看不清面容神色，只一剑，便可消去半宿劳顿了呢。
然而他却在下一刻屏住了呼吸。
宾主尽欢的融洽状态，怎么看，都是圆满妥帖的。
中年男子在笑，尽管鬓边的发丝都纹风不动。他执了酒壶斟酒，细长细长的银质的颈子里，晶莹剔透的液体缓缓的流出，成一道银线。而他的另一只手，正从袖中掏出来一个小小小小的布袋，贴住杯沿抖开来，细细的深色粉末滑进杯中。那只手很稳。仿佛一出默剧，编纂好了的，四壁没有观众，表演者有条不紊。没有声音，连呼吸似乎都不见。
斟酒的人端起那杯酒，放在对面的人桌前。
“请。”
“多谢。”
蓝七尘睁大了眼睛。眼前这人如此淡定，仿佛是没有看到对面之人的一番手脚。而他方才，没有离座，不见分神，明明是一览无余的姿势。
他看着那人的手在桌边略一停顿，然后像是沉吟般，慢慢握住杯脚。端起。
或者此刻转身离去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吧？蓝七尘放下了覆在剑身的手。
举杯的人仰头欲饮。那一刻他对面的中年男子面孔上的笑容更加淋漓，煞是刺眼。
蓝七尘皱了皱眉。他皱眉的时候，剑尖有意无意的磕了磕檐角的瓦片。
“谁？”中年男子面色立变，猛地站起身来仰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举杯欲饮的人放下了酒杯。杯底碰触桌面，轻轻的一声钝响。然后他笑了。
“娄叔莫慌。莫忘了这是天涯阁，您多年来亲自守护的地方。”
凝神细听，鸽子咕咕的叫声在这样宁谧的夜色里，煞是清明。
蓝七尘抚了抚那柔软的脑袋，放手，看灰色的影子没入黑暗里。
中年男子慢慢坐下恢复了神色。
“原来是只鸽子。”他讪讪的笑着，“看来娄叔真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了啊。来来来，不休，干了！”
“没有亏心事，哪里怕得鬼上身？父亲倚仗了您大半生。莫不休，也是一样啊。”酒杯碰撞的铿锵声里，宾主言笑尽欢。那个叫做莫不休的男子神情自若的饮下了杯中酒。
“好！既然这样说了，娄叔无话可说。从此，我即是你，你即是我！”中年男子忽然间激动起来，捏杯的手都有些抖索。
蓝七尘抖了抖肩膀。檐角风寒拂动单薄衣衫。他轻轻的笑无声的融入夜色里。鸽子飞去飞来的片刻虽短，不过一仰头的时间，却足以让人偷梁换柱呢。室内烛火微晃，他分明看到莫不休放在桌边的手轻轻的敲了敲，于是桌面上那两只酒杯便像是生了脚般互换了去。
轻轻的叹息。“娄叔错了。我和您，终究是不同的。”
“怎么？”
“您想要得到的，我其实，并不在乎。”
“不……不休，什么时候你变得这样多虑？”
“是么？娄叔，您说，难道您不是向往着我身后这张椅子？还有，那把人人欲得之的宝藏门匙？至于我，您很清楚是谁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而那把门匙，我说过，我不在乎，就算它冠绝天下，就算它富可敌国。我心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这些。”
“门匙？”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你把它怎样了？”
“我？”轻轻的笑，然后摆摆手，“送人了。”
“……”
“好吧，不耽误您时间了。酒里放了什么，您比我清楚。若是可解，还是速去的好。”
“什么？你……你……”再一次惊诧的站起，可是忽然变却的神色再也拿捏不住。他伸了手指了指，踉踉跄跄的迈步上前，可是终究没有说出来什么。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你对别人有多残酷，就对自己有多残酷。
“房顶上的朋友，多谢。”
“举手之劳。”
“可否进来一叙？”
“抱歉。这里的风景，比房间里的要好很多。而且，我不喜欢死人坐过的椅子。”瞟了一眼躺倒在地的人。
他说过，他不愿意假手于人。他虽然生性温和，却是要说到做到。
“告辞。”
“欢迎常来看风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