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逢 ...

  •   梁湛死了。
      生前最后一刻,梁湛还在疑惑,自己是为什么为苏顺挡下九合琴中这一圣人之击。
      分明,他们是朋友,也是最不亲密的朋友。梁湛的未婚妻廖蝶息,还因为苏顺而悔婚。
      梁湛有很多理由该恨他。
      但是苏顺救过他的性命,苏顺是他的朋友。
      弥留之刻梁湛还是弄不清,是嫉恨还是友爱。大概如孙膑或庞涓那样,一断腿,一殒命,才是最分明的结局;既生瑜,何生亮?
      梁湛最恨最悔的是苏顺出现并救他一命的时候。那时候他诚心相待,以为苏顺真是他命中的一束光,是他的贵人。然而苏顺成了很多人的贵人,阿远,蝶息和师傅,苏顺走到哪里,就得到他们的怜爱和喜欢。
      梁湛拜何休为师的时候,三步一叩首,从宗门山脚下一直叩至外门,又在外门跪了三天三夜,才蒙何休恩准,教他剑术。而苏顺竟然在借用他的凉席时矜持又犹豫地问他,湛哥,何宗主打算收我为徒,我拒绝了。可是我现在想想,我拜何宗主为师,好像也不错?
      何休从不收徒,当初收下梁湛,一半是由于魏家情面,魏橼毕竟是他的侄儿;一半是由于梁湛笃诚,天生为剑而生。然而苏顺凭着何休重伤需要照顾的契机,竟然蒙受了他的青睐。当时梁湛瞒着众人去请神医赛千秋,赛千秋未至,而何休病情已愈。梁湛探望何休之时,何休与苏顺相谈甚欢,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两眼。
      无用之人,无益之人,不孝,不睦,不恭。自从苏顺出现之后,梁湛的世界便几乎崩溃。亲人、友人、爱人,在他尚未能弥补之前便被侵占,梁湛一直知道自己冷情冷性,但是他没想到被众人孤立、坐看苏顺谈笑的感觉竟会是那样的五内俱焚,心如刀绞。
      大概庞涓之嫉妒孙膑,也不过如此。
      但是梁湛不能。苏顺询问他的时候,他要笑。苏顺与他人相谈甚欢的时候,他要保持沉默,还要负责回应苏顺的问话。因为他们是朋友,因为苏顺救过他的命,更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这样的人。
      剑道不伪是一方面,可是另一方面,苏顺似乎从来都觉察不出他的敌意。苏顺是他的贵人,他救过他的性命,他赠他凝光名剑,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他喊作师兄的人,曾经几次希望九虚界不存在苏顺这个人。
      单方面的怀恨、嫉妒和怨望,双方都有的友爱、督促和照顾,让苏顺笑容满面的同时,却也让梁湛不得不远离人群、远离家族、远离苏顺。
      梁湛半步天道,可成圣人。
      然而他却满怀忧虑,预感到自己的进阶会有不利。但是苏顺在他身边,却让他心神不定的时候又心生安定。苏顺是他的福星,有他在总不会出事的。
      况且这个世界上,可灭半步天道的唯有圣人全力一击。
      梁湛修习,练剑如故。苏顺在他的庇护下,倒也自得其乐,安安静静。彼时九虚界已近离乱,魏应君背离魏家,魏橼被掳,何休伤重,谢文仪与陈景死守麟云宗。他梁湛所在的嘉若山,因为半步天道在,天劫劫云在,反而甚少人踏入。
      直到魏橼熬刑不过,说出魏家至宝赤玉箫并不在麟云宗,而是在苏顺手中。魏应君派人包围了嘉若山,何休和谢文仪率领麟云宗与其展开决战。
      混战持续了数日,双方基本持平。后来,魏应君祭出了魏橼,在战前给魏橼割腕放血,逼苏顺现身。苏顺被逼无奈,战前毁了赤玉箫。魏应君大怒,放出了灵晶戒中的魏家大能的全力一击,欲要苏顺粉身碎骨。
      临难之际,梁湛替了这一击。
      以半步天道,魂飞魄散。
      梁湛当时替苏顺这一击,并不是没看到蕴含在这一击中的上古之威;他替这一击,也不是为了他对苏顺的情谊;他只是不愿意听见魏橼哭喊“顺哥哥”,不愿意见何休流泪,不愿意亲眼看见他的亲朋、师长为着苏顺的死伤心,不愿意他们想着,为什么死的人却是他们最喜欢的苏顺。
      要是那样的话……要是那样的话,还不如我先死在前面。
      他临死前想到,苏顺救了他一命,他还了他一命,这便是天道。可怜苏顺过来投奔他时,他还以为来的是福星;哪里是福星,是劫数,从头到尾都是劫数,只是以劫数最具伪装和最具迷惑的一面呈现,倒也近似于真诚了。
      他想庞涓总是要死的,若是死在孙膑尚未受刑之前,师兄弟尚有三分情面之时,也不至落得后世诟伤连连。他心里怀有的对苏顺的嫉恨,只怕永无再见天日之期。
      魂飞魄散,消得干净。连坟茔前祭奠都不必,自此天上地下,再没有梁湛此人,也便再没有那如附骨之蛆,搅扰他不得安宁的嫉恨。
      梁湛记得自己分明是死了。
      然而眼前的小童、竹舍和嘉若山,分明又是故事。他还记得明熙,也就是眼前自己的随侍小童早在十多年前便离开嘉若山,在离乱之时守护自己的父母,后来于是没有了消息。
      眼前的明熙,不仅身量、音容都显得稚嫩,但更离奇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嘉若山?
      “魏应君退走了吗?”梁湛开口时试想自己不死即伤,难免是有些虚弱的,然而出口的声音冷淡而清晰,并不似重伤。梁湛试行经脉,也不见阻塞之状。只是体内灵力减少,只有他少年时期的水准。
      “魏公子?”明熙有些惊讶地问道,“魏公子几时来过?少爷莫不是梦见他来着?”
      梁湛擎起了眉毛。他从床上坐起来,一手揉着眉心,一边问道:“那我是为何,会在这里?”
      明熙连忙凑近来,给梁湛揉太阳穴。他笑道:“少爷忘啦,您练剑太勤,已经两昼夜了。谁能支持得住?这不,就晕了。”
      练剑太勤。梁湛对于几十年前的记忆已经不很清楚,但是这练剑太勤他是记得的。因为要回魏家替魏家老太君过寿,也为了在过寿时得到师傅何休的认可,梁湛曾经疯狂地练剑过。那次练剑终以他突破剑士门槛为终,但是在突破之后梁湛便因为体虚而昏迷了一整天。
      梁湛敏感地问起明熙:“这是哪一年?老太君的生日是哪一天?”
      明熙愣了愣,还是机灵地回道:“是丙未年,老太君的生辰不远了,离今下还有一个半月。”
      丙未年。果然不错,老太君在离乱之前便寿终正寝,不曾过六十年后那另一个丙未年。
      从嘉若山赶往魏家需要一个月,他在中途又耽搁了四五天之久,到达魏家的时候宾客们基本上已经到了。而他在中途耽搁的那四五天,便是与苏顺结交的四五天。
      尽管不知道原因,但他似乎是回到了九十年前。他和苏顺还不相识。
      竟然是,还不相识。
      梁湛又揉了揉眉间。他避开明熙的接触,道:“准备行李,隔日便出发吧。路上恐怕,不太会太平。”
      明熙应道:“是。”便出门去收拾车辆、马匹和行囊了。
      梁湛则是慢慢攒紧了手。以他现在的心力,暂时还不想见苏顺。然而若避而不见……苏顺本是他带进魏家的,若是避而不见,恐怕这一世都不会见。
      他不会避。剑道取其锐,锐而不避。
      苏顺若是他的劫,他不会避劫,只会破劫。
      他总不会再嫉恨,因为他这一世,会先于苏顺去弥补。弥补曾经未能尽的孝道和深情,阻止那场几乎使魏家破败的离乱,以及,成就他的剑道。
      梁湛身体终是太疲倦,不久便又入睡。他在梦中思绪翻飞,总离不开最后那场决战。苏顺孤身犯险,在阵前砸毁赤玉箫。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苏顺毁箫的举动,几不成眠。
      入梦之前有个念头,稍纵即逝:若不曾有嫉恨作祟,他和苏顺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情谊呢?
      梁湛如期出发,却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几日到遇见苏顺的地方,云城。他心境毕竟不同往日,少年游玩之兴浓,在路上难免多有耽搁。而现在梁湛根本不用明熙催促,快马加鞭,归心似箭。
      只是走得快,去留便成为问题。
      云城地处三大家族交界,虽然繁华,却多动乱,民风彪悍,诡谲多诈。梁湛当年不知,深夜投店,被人下了蒙汗药蒙倒,几乎沦为人肉包子。幸而苏顺也是同一日抵达,识破店家诡计,从后厨中救出了梁湛并明熙。
      梁湛决定等苏顺来此。
      只等三日。
      第一日风和日丽,梁湛与明熙登上云城最高的鹊桥仙楼,临江而望。那一日舟马甚多,但无一帆上书“苏”字,也无一车上刻苏家双蛇图族徽。
      第二日江上波涛忽起,阴云晦日,连出门做生意的走贩都少了许多。家家户户闭户关窗,云城中一片索寂。梁湛在昔日中招的云来客栈对面,与明熙对坐饮茶,观望,终不见有貌似或像是苏顺的人物进出云来客栈。
      第三日酉时,天近黄昏,梁湛忽然福至心灵,招呼明熙去茶铺后街的鹊桥仙楼等候,便孤身犯险,走进了云来客栈。
      说来也巧,他刚落座,客栈前门便有车马声。紧接着,缓带轻裘,佩剑缠玉的少年公子便踏进了云来客栈。
      梁湛扬首饮茶,眼角余光瞥见苏顺,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美目顾盼,巧笑倩兮,虽是少年,却轻柔散漫多情又蕴藉风流。
      他却没想到苏顺这么快就出现,快到他还没有被麻翻拖到后厨。
      他看着苏顺快速点了几道家常小菜,那些名目他实在太熟悉了,连同他说话的声音,都仿佛昨日还在耳边提及。他垂下眼睑,将幽深的眼神深藏,假装进食,其实催动着剑气辟毒。
      梁湛假装昏迷过去。
      他丢下茶杯,闷倒在桌上。
      随着他的举动,苏顺也立刻起疑。他惊讶的站起来,手上举剑——但不同于前世的是,苏顺没有吐出嘴中含的半杯酒,而是眼光迷离,身体晃来晃去,最后一把栽倒在地。
      接二连三的栽倒声,是苏家的家丁和护送的镖师们。
      梁湛泰然的神色忽然龟裂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