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师徒 师傅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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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椹红得发紫。
恰似院中桌案上的紫葡萄。
东苑正中间是隔开的两间房，挂着裴家或陈家的名号，其实两间房的陈设相同，只是院中植的树不同。陈景的院前植柏树，裴晋的院前植桑树。
裴晋在榻上睡着。他睡得像个小孩子，微微蜷着身，漂亮的桃花眼耷拉着，露出同样漂亮而娇逸的眼睫。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唇角散发着葡萄的清甜，整个人像是一个沉酣着的梦。
剥葡萄的是另一个人。
手指细长、有棱角。眉宇并不宽厚，但额顶光滑，有君子相。剥葡萄的手指很稳，每个葡萄都是剥到底，留下四分完整的葡萄皮。
他的衣着颇为华美，衣衫叠在肘下，露出肘上的朱痣。他看上去已经有二十四五，眉目温润。虽然身边没有监督的眼睛，但他的行止仍然像有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循规蹈矩，有条不紊。
“在云州客栈拦截，并重伤梁家少家主的，是你？”葡萄皮满了一盆，他才静静的洗了手，问道。
跪在他面前的青衫道人，须发尽白。他看上去并无老气，反而显得仙风道骨，最多不过中年。他看上去比剥葡萄的人更为年长，跪在他面前，却还战战兢兢的，那把重伤了梁湛的拂尘，也悄悄的放在地上，他的双手更是连拂尘的边都不敢挨着。
他从裴晋睡着后才进来，跪了这些时候，才听到剥葡萄的人这一句话。闻言，他不仅不怒不恼，反而异常恭敬：“师傅，是徒儿不肖。徒儿本意为了孝敬师傅，实在不敢触犯梁家！”
“孝敬？我身为陈家客卿，受陈家许多供养，需要你的孝敬？”
“师傅！徒儿半路出家，本事……实在不济。承蒙师傅收我为徒，但白眉空受师恩，竟无一物可以孝敬。师傅，这本也不碍梁家什么事！我要的是那把古剑，只是那苏家的古剑！”
“古剑？算你还有点眼力……你可知那把剑的来历？”
“徒儿不知，但……”
“我看你不是不知，是明知故犯！白眉，身为我的徒弟，本事可以不济。本事是天资使然，我不能强求；但你看看，这事办得，能称我的意吗？身为我的徒弟，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何时何地，何种原因，最好都不要惹我生气。”
“师傅，徒儿是为了——”
“冀州苏家。”剥葡萄的人打断他的话，冷声道，“先人苏行云老祖，剑圣首徒，剑阁里至今供奉着他的画像。他贴身不离的除了众所周知的名剑凝光，还有一块障息佩——传说中千里转瞬即至，世代相传。”
“师傅是说，那个本事不济，只会蹦跶来去的小子，是苏行云的后人？”
“白眉啊白眉，你还真是——死有余辜。敌强如此，你还如此怠息！你可知，你惹的不是一个麻烦，也不是两个麻烦，而是天大的麻烦！不速速逃命，却反而来求我——你是有什么倚仗？还是你觉得，我林淮区区一客卿，竟有能耐护你周全？”
“师傅何必妄自菲薄……”白眉低着头，视线却往榻上的人瞥了一眼。
林淮看见，又是气又是笑：“哦？”
“谁不知道，师傅在裴家少家主——不对，现在是家主了，心里的分量？”白眉低着头，声音却一点都不低。
“哦？依你之见，我和裴晋是什么关系？”
“师傅，谁不知道？裴家家主最好美人，而师傅正好又是……”
林淮忍不住爆了粗口。他冷笑道：“见微知著，看你脑袋里也只有这些玩意——还敢来求我？白眉啊白眉，我看你我好歹师徒一场，忍你到如今——忍你到如此放纵？别说师傅不帮你，你这事做的都是漏子，还想为师帮你填窟窿？你是觉得为师好欺负，还是觉得为师真是你口中所谓‘美人’？”
“师傅，徒儿除求你外别无办法了。通州是魏家地界，我出了魏家，隔日就连尸骸都不知去了哪里。——徒儿除了略晓得些师傅的私己，也不敢有什么倚仗。”
林淮本想赶他出去，闻言却投鼠忌器，冷笑：“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些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魏家人还不知道。”白眉跪着上前一步道，“如果魏家有人知道了师傅的真实身份，就算师傅毫无恶意……师傅以为，陈景还会继续聘用师傅做陈家客卿？”
“师傅，我绝不是危言耸听，修真者与魔修水火不容，要是他们知道自己的客卿与魔修有那种关系，他们对师傅还有好脸色吗？轻者被赶出城，重者师傅今后都得不到修真者的接纳。但师傅放心，我说这话不是为了威胁师傅——我对师傅是忠心耿耿的！这件事除了我外，没有人知道！”
林淮并不领情：“哼，你是怎么知道的？”
“师傅说过自己的来历。我偶然经过那里，就依着师傅的容貌去查问了一番，想看看师傅是否有还在世的亲人——结果，被我得知了那位的消息。”
“偶然经过？怕是在你拜师之前，就打听好了消息吧！否则你一个金丹期，如何要拜我为师？还不是为了……为了他？”
“师傅！我身为修真者，与魔修不共戴天！若是师傅真与魔修有什么瓜葛，我拼着万死，也不敢拜师傅为师！”
“轻声！”林淮担忧的看了眼裴晋，皱着眉摇着手道，“你先退让，有人过来这边了。你的事——我会在陈家主面前求情的。”
白眉得了保证，心满意足，起身离去。
林淮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但他转身唤醒裴晋的时候，面色又恢复温和。他微微俯身，在裴晋耳边轻道：“她要来了。快起来，我不希望她看到你睡着的样子。”
裴晋还没有醒，伸手拽着他。他仍旧闭着眼，却伸胳膊缠着林淮的背颈，慢悠悠的从榻上起身来。他起身来便倚着林淮，半靠在他怀里，轻轻绕着他的一绺头发，问道：“你吃醋吗？”
林淮定睛看他：“吃。”
“真乖。”裴晋这才肯收拾衣着，眨眼醒神。他一边理着衣领一边问林淮道，“你的徒儿，白眉儿，一听说湛哥的伤势就活见了鬼似的，难不成湛哥的伤势与他有关？”
林淮冷道：“我怎敢有这样的徒弟？是不是他做的，你一问便知。”
“生气了？”裴晋赔笑，道，“湛哥差点没了命，我不过是问上一问。听说，他也是从云州那边来的。”
“这件事交待在我手上。”林淮道，“果真是他做下的，我要他的命。——但这时候似乎不该提不喜庆的事情？”
“你是说魏府大喜么？”裴晋笑道，“有荧惑在府上，哪里还庆祝得起来？不过，我嘱你准备的生辰贺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昨日出炉。”林淮道，“我说过，只要药材到位，没有我林淮炼不出的丹药。百岁还香散也不例外。”
“我就喜欢你这身傲气，”裴晋笑道，“你这身傲气，可比你这张脸要迷人多了。”他伸个懒腰，又道，“林淮，你先避让吧。替我叫晋江来。来的这位客人，我想你不会喜欢听见她说的每一句话的。”
进来的是白琴。她倒也伶俐，一进门便跪下：“奴婢知错！请裴少爷恕罪，奴婢不该误冲撞了梁少爷！”
裴晋一只胳膊枕在桌上，含笑望她，道：“那你该冲撞谁呢？”
白琴愕然的抬头望着他。
裴晋的笑容不及收起，因而笑得越发温柔了。
“是您啊！”白琴声音哽咽道，“原来是您！少爷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白琴啊。”
“我认出了你，但你好像刚刚才看见我。”裴晋淡淡的笑道，“小琴啊，你这一身，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比在玲珑桥上相见时候，又更加狼狈了呢？”
他这样的笑容，似乎还带着怜惜。
白琴痛哭出声：“少爷，难道我能奢望再看见您吗？您！我？奴婢在魏府受尽欺凌，又因思念您而魂不守舍。我是在迷茫之中撞到了梁少爷，可少爷你知道——我撞了他，我看着的人，一直是你；只有你！我说不出话，做不成事，见到您就像是丢了魂儿！我怎么知道我这身狼狈是怎么回事呢？我甚至都不敢相信站在我面前的是您！我都不敢相信有生之年，我还有再见到您的时候！”
“这么说你还爱着我？”
“还？”白琴大声反问道，“老天爷作证，我要是能不爱您，我早已不是白琴了！”
她这话不能说是不真心。
裴晋似乎被打动了。他沉默片刻，才偏过脸道：“是哥哥……我本已告诉他，要你做我的贴身丫鬟。他答应我，但却说——你不告而别了。”
“我知道！”白琴迫不及待地表达自己的信任，“我知道，这定不是少爷的心意。”
裴晋想了想，似乎打定主意：“等贺完寿，你随我去裴家。我要纳你为妾，宠着你，爱着你，让你享尽荣华富贵。在裴家，所有的事都由我做主，哥哥就是想管，也管不到。届时，你就是裴家的女主人。”
白琴忙垂下视线道：“少爷，能跟在少爷身边，白琴已经心满意足。但只怕陈少爷一力反对，他毕竟是少爷长兄，少爷是拗不过他的。”
“胡说！这是我的家事，我的亲事，哥哥他怎么能插手？”裴晋不忿道，“你不必再说了！我说办得到，就不会办不到！”
“是。”
白琴仍然是跪着。裴晋居高临下，走了近来，忽然伸手拔去她鬓发上的桃花簪。
白琴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却见裴晋两指一摁，桃花簪便断成两截。
她吃了一唬，心凉了半截。
裴晋却许诺她道：“没关系，我再送你一对碧玉簪、白玉簪。我裴晋的女人，怎么能用这桃木的玩意？”
他把断了的桃花簪放在桌上。
白琴欣喜若狂。她勉强压抑住自己的兴奋之情，才在裴晋稍显倦态的神色中出去了。然而她心跳得很快，几乎是热血沸腾了。
“你看看，我只不过稍加引诱，她的心就变得狂热。满嘴胡缠，自私自利，野心勃勃，”裴晋看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的青衫背影，笑道，“这些美人啊，心地一个比一个不堪。”
那人默不作声。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在说谁？”
“白琴。”
“错了！”裴晋冷冷地看着那断裂的桃花簪子，“我说的是魏应君。他算个什么玩意？他在阿远心里，比得上一只桃花簪吗？……其实是一样的。阿远喜欢他，但有了好的，并不惜折断它——”
他这样说着，指尖却攥得出血。
就是这样的人啊，就是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师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