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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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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师傅在房里练画的几日,我便时时窝在竹林内专心练功,仗着身子小巧,也算轻盈,脚下多亏师傅平日来对我的锻炼倒也生出了些力道,垫步之时也可反借出更大的力量。右脚在枝干一个横踩,左脚随即使力趋近。我斜衡着身子,穿梭于墨竹之间,一个狠心,硬生生的积蓄一份力,提及脚尖,往更高的一段跃去,未得触及杆子,我只觉身心不济,一个失力便摔了下去。触地的瞬间,我禁不住闷哼一声,顿觉这手脚不像是自己的一般,捂着身子缩成一团,硬生生的忍了半天,终觉好受了些。捂着手肘,有些血珠子,许是摔下时擦破了的。
胡乱的抹了抹额前的汗渍,思索了片刻,集了些之前摔下来的原因,我便又一次提气,朝落下的那段高度跃步而去……
树下直直的落洒了小块斑驳影儿,我才回了前庭。舀了一瓢清水,就着铜盆搓了搓脸上的尘垢,仰着手臂看了看,身上沾染了不少腥土屑子。一个索性脱了衣裳,仔细的擦了身,师傅最看不得我脏兮兮的样儿了,每次见了都会禁不住拧眉头。
师弟又被师傅搁置在屋前的竹廊外头,许是恼了娃儿吵了睡眠吧。我将师弟抱在怀里,听他咿咿呀呀的闹着,“小师弟饿了吧,乖,师兄等一下就给你好吃的。”师弟便睁着眼睛盯着我瞧,许久,口中含糊着,宁儿宁儿。我一阵大喜,师弟会说话了!第一反应便是告诉师傅,跑了一半才想起师傅还睡着呢,若是被搅了好梦怕是有一个挥袖将我震出屋外了吧。我缩了缩身子,这才想起宁儿,宁儿?半响,我便懂了,师弟发音还不准,含糊不清的,这‘宁儿’便是麟儿,师傅常这么叫我的,倒被师弟学了去。
看来日后师弟的武学造诣,定在我之上啊。
只是想不到看似简单的招式竟花了我半年的时间,遗憾之下也有欣慰,师傅说这段时间我的内力有所提高,这也是必然的,若那时真在三月之内速成了也不会有今日的收获。
师傅安慰我,永远都是以这种不露声色的方式。
节气渐凉,小师弟这几日有些闹肚子,一日内竟拉了三次,吮了几口羊奶就再也不吃了。我忧心忡忡的,便煮了些南瓜粥给小师弟,“峥儿乖,喝些粥就好了。”小师弟睁着眼睛看我,随即张开嘴巴任我喂,没多会儿,碗就空了,看来师弟是喜欢南瓜粥了。
套了件我昨日下山新购的娃衫,师弟咯咯笑着任由我摆弄着,口中又念着,‘宁儿宁儿’。
“要叫师兄。”我不快,故意唬着脸,师弟这么小就直唤我的小名,还真是没大没小。
师弟瞧我唬脸,当我是逗着他玩呢,比先前笑得更欢了。于是我便作罢,只能叹气,只盼得师弟长大了顾点面子给我。
“麟儿,饿了呢。”师傅一手提着未卷的画卷,一手优雅的掩着哈欠,素色的衣袍夹带着独有的雅香,整个人好像裹了层倦怠、疲惫。
“师傅稍等,我这就去热热。”师傅夜间似乎从不睡觉,而白天却睡得不省人事,论我怎么唤都没有回应呢,有时恼了,便一个挥袖,将我轰了开去。
“快入秋了呢,时间真是快啊。”师傅掩了画卷,目光中的那丝妖红含慵随着合了的画卷渐渐变得朦胧隐逸,最终消失不见。
我不知师傅说的是何意,只知一入秋,师傅的性子变得越发的古怪,眉宇间皆覆着浓郁的情愁。师傅依然喝桂花酿,仰望夜穹,拈着瓷杯,惨淡一笑,举樽对月,如痴如醉,然后每回在夜间喝得不省人事。午夜梦醒,我便会携了长衫去往竹榭暗庭,给那个纤弱的人影披上。
夜风甚凉,我一个颤栗,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淡如秋菊的奇异清香,亦如师傅身上所携的颇为相似却又更为浓烈。我只知这香是从竹林深处传来的,幽弥蔓延,勾魂摄魄,好奇心使然,便寻香而去欲探个究竟。师傅一个瞬步轻移,拦住了我,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便知师傅是不喜我去那处了。
在那异香颇浓的某一天,师傅又消失了……
在我的记忆里,师傅是从不会离开山上的,却在每年的入秋,似乎是某种花开的那一天彻夜不归,然后在第二天天色未亮的幽冥辰光中,身着耽红血衣,手持细长宝剑,玉颜凝霜,面无表情,舞那套及其诡异妖瑟的剑法。
那凄厉、那妖滟、那绝如斩断一切纠葛缠索的痛楚、那苦若吞噬一切生息的绝然无望、那一招一式,无不透着悲哀与绝望……那平静如雪藏冰山的面上不见一丝凄苦,我却仿佛看见那冰山下深藏的炽热烈焰滚滚叫嚣着却无奈被覆盖着的浓浓哀怨与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