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红妆》凌麟

3、第二章

　　山涧一入夜，风凉沁人如意，依稀梦醒，月影流酥。

　　师傅冶意一来便收也不住，着着绮褂罗锻，随意伫立于源水之上，浮影婆娑泛光。一束青丝便丝丝缕缕的迤俪入池水中，尤坠露，尤落英。

　　师傅手心持剑，玦然而立，衣袂舞如尘，缥缈如云烟。屏息，萧然拔剑，剑光一闪，剑骨森冷显露，师傅纵身一越，如絮柳离树般轻缈横溢，剑锋一转乍然出招，剑势未收由刺转为横扫，左掌倏然击出，绵而劲足，那竹子胡乱的甩了甩便倾轧软在一边，脚下运攻轻垫，身子便落入竹林另一方，凝气于剑尖，再次击出，那斜着的竹子婆娑了一阵便又恢复初形。

　　师傅果真厉害，此番剑气竟控制的如此精湛，舞竹却不破竹。

　　师傅仙姿挥洒，脚步轻盈不失力，轻转手腕，每一招每一势都暗藏玄妙，剑路攻防不定，让人难以预测捉摸。软腕，带上韧劲舞波剑刃，那刃便如腾蛇般妖娆舞动。滞气、凝剑犀利攻击，万泊池水扬起丈把高，提剑、运气，一阵剑力击出，一道鸿沟将布瀑一分为二，水瀑哗然落下，又合了一起，溅出激烈的水花。重重叠叠的剑啸仿似撒下的剑气罗网，密不透风。那剑韵转瞬变得凄厉，绝然无望的侵噬着万物的生气，剑光萧然，旋身，举剑直直的落下，一节缌竹从中均匀破开。

　　轰然破开的啸剑之气震的我耳鼓生疼，我手捧着瓷器不禁颤了颤，师傅此番剑法丝毫不见顿豫滞足，如此勘畅淋漓既是那仙人舞姿也是无法媲及的。

　　“麟儿，来了怎么也不说话，酒呢？”师傅一个幽雅旋身，转了剑柄顺势将剑倒持，紧贴着内臂，那剑便隐于华袖中。

　　闻了师傅的言语我才如梦初醒般，敢忙趋近将白玉瓷壶杯搁置于憩息的榭台处。师傅奕如文儒雅士般半倚半坐，细若无骨的指节拨弄着瓷缘，拈了瓷壶，浓重的桂花芳香索绕满庭。桂乃秋中金白露，吹香熏月氤氲影。只是节气不是，而师傅自是不在意这些。师傅时常打发了我下山购个几坛，我却不知师傅为何如此爱喝桂花酿。

　　“麟儿还小呢，早些歇息去。”师傅落下瓷杯，温温的对我说。

　　我颔了颔首，“是，师傅。师傅也早些歇息。”

　　离了数步，我回首，怔怔的瞧着师傅，那纤弱如柳绦的身姿萦绕着点淡如云烟的忧悒，似躺非躺的枕着淞红榆木亭柱微露着朦胧醉态，举起半透明的白玉瓷杯，才不过须臾，却已是空樽对月。

　　我不解，师傅为何这般空然寥寂？

　　回了屋，先进了东厢，师弟刚吃饱，手脚齐并正趴在塌前咿呀得怔着榬台处红烛滴淌，许是白天睡饱了的缘故。瞧着落淌的红烛，犹似滴泪，烛火曳曳，如火蛇般在眸中引耀着。我紧紧地闭了闭眼，这才悟了什么似的从另一厢中搬来纸糊的清屏挡了小师弟的视线。娃儿还小，是受不得亮光刺激的。

　　合了衣，枕着被褥在师弟的身边躺下，逗了他几下便迷迷糊糊得睡了去，依稀有梦，梦里似云烟般缥缈，尤覆香萝软帐看不真切，我伊是梦见了师傅。

　　醒来已是辰时，小师弟仰着粉扑扑的小脸，伸着小手哼哼唧唧着，却也不算闹，小师弟每早都会饿了就闹得，今日怪了呢。我楞了会儿，了然得笑了笑，看来师弟是吃饱了呢，小嘴边还沾着干涩了的米糕。我大喜，一跃下榻，风般的去了西厢。

　　“师傅，小师弟的……”

　　“麟儿，昨日的那套剑法可曾记住了？”

　　我顿感迟疑，反应了片刻，随即便了然，原是昨夜师傅所舞的那套天脉传承，此乃蓬莱山一位不知名的剑士所创，却不知为何此剑法竟现于师傅之手。

　　“回师傅，麟儿记下了。”

　　“不错啊，日后便由你传给你师弟了。”

　　诶？我？师傅未在意我的诧异，华袖一挥，散了满塌纱帐所系的玄幔，径自躺下睡了。

　　“莫让你师弟再闹，要不然我喂他几粒药丸子。”

　　我又冷不防冒了一身汗，赶紧退了出去。师傅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呢，明明今早喂了师弟的，现下又是装恶人，唬我呢。思及此，我童心大悦，执了剑，风风火火跑出屋去。

　　站在林中，持着木剑，我忆着昨夜师傅的每招每式，按着原先的套路尽数的呈现了出来，只是那不过是徒有虚表的架势，自是不能与师傅相及的。练了整套下来，我便身临了悟。此剑法内附变化，凌厉至及萦索啸杀之气，袭覆玄冰阴寒，或绝然，或无望，其重在气势，若失了犀利便也失了剑韵，废招而已。

　　我放下剑，颓然得拢着双腿坐倒一边，嘟着唇缘一遍又一遍的揪着蛰脚的草莽，唯独这种时刻我才任着自个儿做回那个七岁的孩儿。我的剑法尚不成熟，丹田虚空，内力稚嫩，或说是我不适合练武，师傅未勉强我，单单只授了一套防御性极强的燕穿柳。那时师傅邪笑着说是麟儿日后遇了危险就用这套轻功逃回师傅身边来，虽知师傅只是取闹我，我却乐了。

　　师傅，如若麟儿真遇了危险，麟儿定会回到师傅身边，麟儿知道，师傅定不会让麟儿被人欺凌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