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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他的剪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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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了块阴凉地,站了一会,倒发现个有趣的人。
那人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清目秀,白白嫩嫩,别人都往树荫里站,偏只有他专挑太阳底下晒,晒了一身汗,一包纸巾没一会就擦完,旁边人都在忙着换长衫,戴假发,他就一个人低头在堆满道具的桌子上找抽纸。
桌上堆满了各种道具刀剑,泡沫石板,还有假血,颜料等等,他扒拉半天连片纸屑都没看到。
一包心相印递过来,指尖葱白。
安简一愣,抬头看见方清和,墨镜挡了大半张脸,一身清冽。
他腼腆地笑笑,道了谢,接过纸巾,小心地抽出一张,再把口封好,递回她。
“都拿着吧。”
他不再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旁边场务走过来,递了套深灰马褂给他。
他赶忙双手接过,弯腰道谢,那人瞟都没瞟他一眼,他也不在意,把纸巾被妥妥帖帖收进兜里。
安简移了下位置,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笑着解释:“感觉晒黑点更贴近角色。”
一点小小的好处,他都会记得,并且回报。
方清和问:“你演什么?”
他下巴朝旁边一指,那边布出一个小茶摊的景,三四张石桌石凳,一袭草棚:“大侠为民除害。”
“你演大侠?”
“我演民。”
又拍拍旁边一位黝黑大汉:“他演害。”
方清和:“……”
安简说:“我这个茶摊摊主虽然没几句台词,但是不可以因为镜头少就不认真对待。你想想看,常年出摊卖茶,风吹日晒,皮肤肯定粗糙,我这样细皮嫩肉的上去,观众会出戏的。”
“……”
演“害”的大汉嗤笑:“得了吧,谁看你?”
安简笑笑,没有反驳。
方清和:“你就不怕晒丑了影响以后发展?”
“还谈啥发展,咱又不是啥大明星,不被换掉就不错了,至于以后……”他搓搓手,“能演一个是一个呗。”
那边导演一声令下,“民”和“害”立马屁颠屁颠跑过去。
灯光场务摄影等一一就位,许嘉璐出场。
白色长衫,腰间垮剑,鬓发飞扬。
确切地说,许嘉璐演得不是大侠,是公子。
御剑堡三公子,英雄少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反派妖女一见倾心,从此种下孽缘。
这是游戏的开场。
邢璐扮演的女主要穿到游戏里的妖女身上,那时妖女已经屠了御剑堡满门,将男主掳来做男宠。
邢璐一人分饰两角,一边是妖娆狠辣的魔教妖女,一边是兢兢业业的职场女强人,对演技的考验不可谓不大。
方清和本来属意金鼎奖视后杨颜菲,然而施佑却把角色给了邢璐。
邢璐就邢璐吧,她演成了,赚的是英豪,演砸了,毁的是施佑。
那男人既然主动把自己的把柄交到她手上,她……还真没理由不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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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侠,小店营生不容易,您可不能吃完肉不给钱呐!”
安简噗通一声跪下抱住男人的腿,狗皮膏药般,眼泪鼻涕抹人一身。
演“害”的黝黑大汉一脸厌恶,又甩不开,一脚踹上他心窝,安简一下滚出好远。
“卡!”
导演亲自上前给黝黑大汉指点一遍,说:“重来。”
这一脚,大汉变真踹。
“卡!”
导演:“还是太假!速度快点,这个要给特写的,表现出力道。”
“哥,没事儿,可劲儿踹。”安简拍拍胸口,“有海绵垫,不怕。”
又拍了一条。
安简说:“导演,我顺势撞上这个柱子怎么样,既可以体现恶人的恶,又可以彰显……”
导演不耐烦地打断:“下个镜头给主演。”
……
又拍了几条便过了,方清和坐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录像机屏幕,大汉踹的那一脚的确有个特写,但俩人的脸全都是远景,接着便是许嘉璐完美无瑕的侧颜,完全够的上舔屏的级别。
估计后期出来,许嘉璐的出场那里会加个BGM,特光美颜特效什么的全招呼上,前面的那点情节也就是个几秒的镜头。
邢璐大概是得到了消息,眼里都是压不住的惊喜,目光在片场众人里转了又转,见只有方清和,掩饰不住的失望,拍完自己的戏份直接进了专属休息室。
倒是导演笑呵呵地过来打招呼,还叫人腾了竹椅,送来冰镇酸梅汁。
酸梅汁拿了广口玻璃瓶盛着,因为气温,瓶身外面结出小水珠往下流,她躺在竹椅上抱着喝,酸酸甜甜的,倒也舒爽。
手机震个不停,方思迁一条接一条,全在八卦那位神秘先生。
方清和想,当初她说他是祸水果然一语成谶,她怕是要跟她哥做情敌了。
方清和:
【你就不问问他是谁吗】
只爱八块腹肌:
【除了我家小美人儿我记不住任何一个男银的名字(害羞)】
方清和:
【如果就是你家小美人呢】
沉默三秒。
只爱八块腹肌:
【切】
【别做梦了】
【我才不信】
【我家小美人不会这么没品位(微笑)(再见)】
方清和:
【呵呵】
手里突然一空。
手机还在,酸梅汁没了。
施佑不知什么时候过来,腋下夹着笔记本,左手拿着抢来的战利品,笑道:“我在里面蒸桑拿,你倒好,在这儿享受贵宾待遇。”
切,这就贵宾了。
他像是能读心:“这贵宾倒不是贵在酸梅汁。”
方清和:“?”
他掏出纸巾把瓶子外面的水珠一点点擦干,温声细语:“在外拍戏,最难的是上厕所,离这里最近的厕所车程二十分钟,所以剧组每个人每天出发前第一件事就是上厕所,到了片场不是渴得不行绝不喝水,因为不管多大腕都得憋着,凑够一撮人才能发车,听说有位男星常年憋尿还憋出了尿道炎。”
他把那张擦过的纸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一张新的垫在杯底递给她:“酸梅汁易得而好司机不易得,享常人所不能享,自然是贵宾级待遇。”
“……”
方清和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想把那杯东西扣他脸上的。
施佑拉了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把笔记本搁在腿上展开,方清和瞥了一眼,发现是自己那份分析报告,旁边用蓝色字体做了批注。
她上午才交,他下午就给反馈,这效率委实太过惊人,想来他在车上忙的就是这件事。
“报告我看了,写的不错,不过这里有几处……”
一席话下来,方清和也体会到了那种……被尊重的感觉。
他无疑有着超强的理解力,她思维跳脱,比方说一件事从A到B再到C,到她那儿就简化成A到C,而施佑不但能自动补全B,还能指出C的毛病,一针见血,她心服口服。
“我今晚回去就改,明早拿给你。”
施佑合上电脑:“可以后天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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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导演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手一挥:“宵夜走起,施总请客。”
众人一声欢呼,欢天喜地收工,不一会便整装待发,效率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止。
导演和摄影是广东人,施佑不吃辣,大家一拍即合去了粤菜馆。
白切鸡,蒜香骨,芙蓉虾,梅州扣肉叫了满满一桌,众人意犹未尽,抹着满嘴油嚷嚷着去KTV。
三个大包塞得满满当当,就属施佑在的这间颜值最高。
导演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啤酒摆上,大家围在一桌摇骰盅。
五光十色的烟气中,一张张脸具是绝色,到真像是九重天上,玉树琼花。
方清和冷眼瞅着,也不怪这些小姑娘们一个个往他身上扑,这种有钱又有品的男人,换了她也得可着劲勾搭,总比伺候那些人到中年一脸猥琐大腹便便的油腻富商强。
施佑倒比平常清冷了些,只帮邢璐挡了几杯酒。
“八个四。”
“九个五”
“十个六”
因为人多,八个起叫,这么一路加上去,到了许嘉璐那里已喊到“十九个六。”
方清和开了。
许嘉璐嘻嘻一笑,面前两个五三个一,一路数下去,刚刚好十九个六。
方清和一饮而尽。
“痛快!”
众人喝彩。
那晚她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被施佑架着下车的时候像在走凌波微步。
到了清风别院,走过一排玉兰树,初秋时节,一地落花,枝上光秃秃的,像笔锋凌厉的素描。
施佑把她摆好,让她倚着门前一颗玉兰,伸手在她包里套钥匙。
一朵白花落下,擦着她脸颊砸在施佑手背上。
好不容易掏到,扶着方清和进门。
他想扶她到沙发,被她扯着拉进卧室,她埋进床里,抓着被角一滚,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小小一个头:“我要洗脸。”
施佑看她一会,转身出门,水声呼啦啦地响,毛巾递到她跟前,冒着乎乎热气。
方清和顺着那只手一路看上去,依旧是白衬衫松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肘间,慵懒随性,流畅的线条彰显着紧致的肌肉。
毛巾的水汽熏到她眼里,她闭眼,再睁开,对他说:“你给我擦。”
上方半晌无声。
她以为他要生气,或者干脆走人,眼刚张开一条缝,只觉颊上一热。
他在给她擦脸。
很轻柔,很细腻。
发迹,眉峰,眼尾,鼻尖,耳垂,像在画一幅画。
热热的,凉凉的。
还有他的味道,像崖边的鹿,林间的风。
她感觉自己在大海上,是醉了,又醒着。
关门声响,方觉他已离去。
方清和默了半晌,突然跳起,踢开被子,赤脚跑去客厅,她趴在窗子上,对面的灯终于亮起,一大片暖黄的光,一个剪影正在水杯,他喝完水,把被子随手一搁,开始脱衣。
先解扣子,然后是衬衣,皮带,再然后——
窗帘拉上了。
方清和一口气憋在心口,半晌,低低骂了句:“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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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在第二天交了报告,对照着他批注的地方一一修改、补全。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念书的时光,在图书馆通宵,与教授探讨,查资料,改论文,为一个问题或结论绞尽脑汁,日日苦不堪言,过后回想起来,又觉得意外的怀恋。
几个月下来,方清和也慢慢被同事认可,除了住的是公司安排的高档公寓外,她确实没什么架子,吃员工食堂、加班、写稿,甚至连琐粹磨人的舆情监测也照样做的认认真真,除了人冷了点,没什么别的槽点,当初因为她空降的身份,以及“徐正义事件”引来的抵触和戒备也渐渐淡去。
杰克和苏菲私下议论,也许上面真的只是派方清和来历练历练,不是真的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况且看自家老板对人家的态度,也不像是传言中你死我活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