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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舟 烟雨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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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江南,山水若画,重峦叠嶂,青山远黛。烟雾缭绕间遥见山峦层叠,丛林繁盛,荷花十里,几番诗意,皆耐人寻味。潺潺溪流间,轻拨芦荡藕花,时惊鸥鹭,乃是兴尽晚回舟。
小舟泛泛而来,青衣男子独立船头,望江南的曲调流转在这江南小镇上空,笛声悠扬,更衬丰山瘦水,晴光雨色。烟波舟楫行于芰荷间,繁花似雪,醉人心间。
伏子安一身青衣,颇像是江湖道士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个权贵之子,而他平生所愿,也不过是把酒言欢,寻一知己纵横于逍遥盛世。但他心知这不可能,他是长安侯的儿子,日后是要承袭侯爵,承袭他父辈乃至祖辈统领的这支长安君,为南唐帝君守护万里河山,守卫皇室一世无忧。所以他只能将心底的这层逍遥心思寄托在这烟雨江南间,他心里明白,这短短几年的游历日子应是他这一辈子难得的闲散岁月,待得再回京城,等待他的或许就是远赴边疆,在黄沙明月中伴着一身伤痕,闻战鼓羌笛之声而眠。
可他也知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小舟不算大,但承载三个人却是绰绰有余,穆云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站在船头活动筋骨,他师弟的笛声听在耳畔,觉得也悦耳许多,至少在这如梦江南,笛声与山水泼墨相得益彰,想来多少人寻梦江南,也不过是为了了却最温柔的心愿,他们亦是如此。
鹤泽诚靠着船身,那眸光一直都在伏子安身上,半分都未曾挪过,从他第一眼看到伏子安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这个长他五岁的人像是浑身都闪光一般,耀眼的让人离不开眼,此后的种种,包括他救他性命,给了他新的身份,新的名字,平时还颇为照顾他,这在一个从小缺失父爱与母爱的孩子心里,已是最大的温柔乡,虽说他们二人相处的时日不多,他却打心眼里把伏子安当作重要的人。
重要到让他以身相许,或是为他而死都在所不惜。
笛声落了幕,伏子安收了笛置于腰间,回头一看,穆云休看着青山远黛出神,他自幼是林墨带大的,心里装着的是天下苍生,和紫竹林的清闲日子他过惯了,也知道这世间人情冷暖,若非是伏子安出现,他以为他的生活永远都会平淡无奇,守着紫竹林过一辈子也不错。可是他有师弟了,他也要变得更强,才能保护他。
也不知道这师兄心里又在想什么了,算了,不管他。
“诶,你干嘛呢,想什么啊?诶,你理我一下啊!”
伏子安伸手在鹤泽诚面前晃了一晃,没反应,再晃一晃,还是没反应,得,一个两个都出神,合着他这笛声是催眠曲不成。
“啊,你的笛声真好听,我走神了。”
真稀奇,还有人说他吹笛子好听,虽然这几年他的确有所精益,不过他那个嘴上不饶人的师兄从来也没一句正面夸奖,这鹤泽诚差不多是第一个夸他的人。
“师兄总是说我吹得和催眠曲一样,你是第一个说好听的人。”
鹤泽诚咧开嘴笑了,笑的是一副阳光灿烂人畜无害的模样,伏子安一时间晃了眼,像是看到了阿歧,想到了他们曾经在宫里的日子。
再一晃眼,他看到的还是那个傻笑着的孩子,也是,这里是江南,不是临安城,是一片芦花荡,而不是布库房了。
“你吹的很好听,就和你的人一样,很好看。”
鹤泽诚一字一句的说着,特别特别认真,眼睛一直眨啊眨的就没离开过伏子安,穆云休远远的看着两个人,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从何时起,他这个自命为谪仙人的人,竟然也开始染了凡尘,真不可思议。
“哈哈哈哈哈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那么会说话,看来我没白捡你回来啊。”
伏子安心情好得很,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大概来之前吃了蜜糖了,这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都合了人心意,他瞪一眼穆云休,言下之意很明显,你看看人家多会说话,再看看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鹤泽诚真的挺认真,他自认活了九年,是第一回说这么真的真心话,刚才伏子安就蹲在他身前,特别近,再近一点,就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了。
伏子安正得意着,脚下一漂也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重心不稳,那船小,他这一跌就跌到外头去了,伏子安一闭眼心想完了,一世英名就毁在这小桥流水里头了,划不来啊划不来。
鹤泽诚一个紧张,他也没多想,一起身直接就往河里跳,他水性也不算好,只能勉强划上一划,但当时的情况他也没法多想,看着伏子安不小心跌下去他几乎是不通过大脑思考地就扎进去了。
穆云休本来还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看着伏子安飘飘然的模样,掉下去清醒一下也不错,不过下一秒他看到那个捡来的小朋友也跳进去,还不知道会不会游泳,这下他可急了。
“鹤泽诚你快点上来,伏子安这家伙水性很好的!!!”
结果还是如穆云休所料的一样,鹤泽诚是被伏子安捞上来的,伏子安压根就没事,还觉着河里凉快点,没想到他刚沉下去另一堆水花就在身边绽了开来,他师兄是不会管他死活的,那旁边这个下来的人只能是他捡来的小孩儿了。
旁边的人一阵乱扑腾,把这水溅得哪哪儿都是,伏子安一下明白过来了,他不懂水性,跳下来大概是想救他。这孩子该不会是个傻子吧,自己不懂水还救人,也不知道是谁救谁。他在水里还算是如鱼得水,一下子把那人捞起来往船边去,穆云休早就等着了,先把鹤泽诚拖上案,伏子安一撑船舷自个儿就上来了,除了衣服湿了点没什么别的问题,活泼得很。
“完了,师兄,我不会捡回来个傻子吧,自己不懂水还跳进来干嘛啊?”
“傻人捡傻子,也没什么问题。”
伏子安忙着检查鹤泽诚,喝了点水,压一压胸口让他把水吐出来就行,那话刚听到耳朵里他也没细听,就当那话要变成耳旁风从左耳出去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你说谁傻啊,我回去就告诉师傅,你这师兄,简直……简直为老不尊!”
看着伏子安这炸毛的模样穆云休就觉着好笑,不过还是得维持表面那清冷的模样,伏子安抽出笛子打他,他也不躲,结结实实挨了一竹笛,还好死不死地打在他伤口上,惹得他眉头一皱,却也忍着没出一声。
“行了,别这个小的没搞好,再把你师兄打的血流一地,那么粗暴干嘛。”
伏子安也后知后觉,刚才力气太大了,那位置如果他没判断错应该是他师兄手上的地方,他还是有点愧疚的,不过他师兄骂他就不对,他也不高兴。
算了不管他,伏子安一心一意地看着鹤泽诚,他一下一下压着他胸口,乍一眼瞧过去还是有模有样的,鹤泽诚迷迷糊糊地吐了几口水出来这才觉得好多了,一睁眼才发现不得了,伏子安就在咫尺之间,他一睁眼,原本专心致志的伏子安也懵了,手上的动作一顿,尴尬的咳了两声。
“以后别随随便便跳下去救人,不会水就别搭上自己的性命,否则我可是白捡你回来了,听到没啊?”
“知……知道了。”
“衣服都湿了,赶紧回去换件干净的吧,在这感风寒可就麻烦了。”
“你……你没事吧。”
“你看我这样像是有事的吗?我看你才有事,头脑不清,你跳下去的时候就没想想你要是死在这河里怎么办?”
河里有你,怎么会出事,再者言,出事出在你手上,我也不亏了。不过这话鹤泽诚可没敢说出来,他怕说出来就被伏子安打了。
“有你在,不会的,你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对不对?”
行,这还真是他的软肋,伏子安这个人就是心软,他既然已经把人捡回来了,就不可能不管,他也说了,从此以后,鹤泽诚由他伏子安来照顾,这是他的诺言,他是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是要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我后悔把你捡回来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小船里都是衣服里拧下来的水,穆云休划着船在这层叠山峦,十里荷花烟雨之间,少年人的心思沉淀在满山烟云中,赏遍碧云秋水,看尽烟波画船,也配得上逍遥二字。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待回了客栈,穆云休第一时间去买了些酒回来,他知道伏子安好这一口,不过鹤泽诚太小,怕是喝不了,只能委曲求全的做一回老妈子,又是温酒又是煮姜汤的,他一边煮一边在内心骂了伏子安无数遍,但也没办法,谁叫他是他师兄,他既然答应了师傅要照顾好他,也不能食言。
伏子安收拾衣服的时候一不留神将自己的长命锁掉了出来,那绳子磨断了,一下就落到了地上,他刚要蹲身捡起来,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已经将锁完全覆住了,伏子安的手正好覆在鹤泽诚的手上,温热与冰凉的相融,就如同水火,谁说总不相容。
“这是……我的,还是……?”
“你的我收着呢,等下回你什么时候想要了我随时都还给你。这个是我的,好像是我出生的侍候皇上给的,我爹说很重要让我贴身带着,不过这绳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还好是掉在了这里,要是掉在河里可就麻烦了。”
“真巧,这把锁我也是从出生就带着了,我爹说带了能逢凶化吉,现在我相信了,是真的。”
“你家都出这么大的事儿了,还算了什么逢凶化吉啊。”
“可你救了我,否则那一天,我早就被人抓了。”
也是,伏子安摩挲着自己的长命锁,之后又打开了一个盒子,里头躺着一个稍小一些的,他将那个长命锁放在里头,又仔细地锁上。
“泽诚,你放心吧,我既然把你捡回来了,又给了你一个身份,我一定会好事做到底。你放心,等回到临安你也不用害怕,只要我在侯府一天,我就能保你一天无虞,你是我伏子安带回来的人,伏家在临安有头有脸,还是能护住你的。”
“谢谢你。”
鹤泽诚还没长高,还是个小个子,他看着伏子安的时候还得抬头,伏子安哥哥做惯了,下意识就和以前哄伏灵一样一脑袋呼噜上去揉揉毛,这看似平常的动作却给这个九岁的孩子的心里激起了不少的波澜,伏子安把他当弟弟,可他,真能就这样把他当哥哥吗,看来是未必了。
穆云休端着酒端着姜汤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温情的一幕,他这气可是不打一处来,他将那东西重重地放在桌子上,那酒和姜汤可都洒出来了。伏子安还沉浸在自己是个好哥哥的幻想中,这冷不丁地被一声巨响打断,回头一看,他师兄一脸冷漠的看着他。
“还是师兄懂我啊,酒都准备好了,哟,还是温的。”
“酒是你的,姜汤是小孩儿的,趁热喝了,别着凉了。”
“嗯,这酒味道可真好,是上回我们喝的桃花酿吗?那地方离这里可远了,师兄你刚才消失了就是去买酒了啊?”
还算你小字有良心,关怀一下你师兄。他掏出个酒壶和他坐在一块儿喝酒,他们师兄弟二人很久没有这样大口喝酒了,要是有点肉就好了。
“这酒多好啊,醉了就可以什么事儿都不用管了,这江南还有一大堆事儿呢,我爹也真是的,老是给我找事情做,麻烦。”
醉了好还乡,还乡不断肠。
“你如今也大了,等这次从江南回临安,皇上怕是要给你个朝职了吧,或者这科举我估计也少不了你一份,你打算怎么办,还这样躲着?”
事实证明,穆云休还真是个乌鸦嘴。
“得了吧,我姓伏,将军的儿子,我躲不掉的,我只是想趁着这闲散的时间在多出来走走,以后要是再出临安,大抵就要在边关吃沙子了,还不得珍惜这时光啊。”
“不说我了,你呢,师兄,打算这辈子都和师傅待在紫竹林吗?你是个济世之才,我看得出来,你不打算考取功名谋取个一官半职,也好光耀门楣吗?”
“罢了吧,这官场之上险恶污浊,比不上紫竹林清净。”
伏子安自知劝说无用,一抬手把那酒喝的一干二净,这还不过瘾,直接拿了他师兄的酒壶喝,喝的就剩一两口才大发慈悲的还回去。
“随你吧,你是师兄,我可管不了你。”
“你还是管管你捡回来的小朋友吧,对了,刚才白大人派人稍信来,明天一道去赴宴,会会那茶马总督。”
“赴宴?鸿门宴啊。”
“白大人特意说了,带小朋友去。”
伏子安回头看鹤泽诚,他正一口一口地喝姜汤,许是有些烫又有些辣,只能小口小口的喝,看上去竟然还有几分可爱的模样,和他以前见到的喝奶的小奶狗一样,可爱的很。
“泽诚,见到任何人都别害怕,记住,你也是将军的儿子。”
鹤泽诚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一口气喝完了姜汤,他觉得身子也暖了,今天也累了,一倒头就睡过去了,伏子安见状起身给他盖了一床被子,刚要离开手就被人紧紧拽住了。
“别走……”
“我不走,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