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他不语》白昼明

1、楔子·困境

　　元启元年，先皇萧泰去世，其四子萧泠正式登基，在百姓们还对这位新皇帝议论纷纷时，他所颁布的第一道命令就已昭告天下——并不是大赦天下或者减轻赋税，而是令曾经是自己的伴读，现在却被封为将军的白羽，去追杀刚刚被自己赶出宫的另一位伴读公子黎央。
　　圣旨一出，天下惊惶。
　　人们都在好奇，公子黎央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让新皇上如此愤怒，甚至下了杀手。于是免不了流言四起，大家都在对这件事的内情做着猜测。
　　有人说：是因为皇上对公子黎央产生了爱慕之心，但碍于皇家颜面，把他赶了出去，可又觉得这始终是个污点，所以要杀了他。
　　有人说：是因为公子黎央拒绝担任官职，皇上感觉自己的威严有损，便动了杀心。
　　有人说：是因为公子黎央的妹妹嫁给了如今的昭王爷，皇上觉得他可能是王爷派来的，于是要铲除异己。
　　……
　　“朕今日为什么找你来，你都应该知道了吧？”萧泠手里拿着一个装有鱼食的小碗，正站在池塘边悠闲地喂鱼。
　　白羽彼时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匆匆被调任，光是处理堆积的事务就忙了一上午，还要抽派自己信得过的人把黎央送回去，自然是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于是只能回答：“臣一直在熟悉事务，并不知道皇上找臣的原因。”
　　“哦？”萧泠挑眉，有些惊讶，随即微笑，“朕找你来，是有要事让你去做。这件事，可比那些个破事务重要多了。”
　　白羽听他这么说，顿时不安起来，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请皇上明示。”
　　“杀了公子黎央。”萧泠非常随意地说，顺手撒了一把鱼食。
　　然而这个命令在白羽的耳中，不啻于一道炸雷响起，于是大脑瞬间死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萧泠看他半天没有反应，也有了一丝不悦：“怎么？是你没有听清楚，还是朕的话不管用了？”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直直地看着白羽，过了一会，他又开口，语气里却含了说不尽的愤怒：“还是说，你当真跟他有私情？”
　　“臣不敢。”白羽立刻回答，做出一副忠心的样子，“臣领旨！”
　　“那就好。”萧泠看他如此积极，不由得唇角勾起，“你知道的，在这皇宫里，是断不允许龙阳的——祖辈因此误国，思过后悔恨不已，便定下了这条规矩。”
　　“是。”白羽虽说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其实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黎央，满心都是担忧。
　　“你便放心地去吧，军中的事朕会另让人去做的。不过——料想那人也不是容易杀的，朕便给你半年的时间，提他的头来见朕，若是不然，朕便要了你和你全家的命。”萧泠语气中的冰冷已经掩饰不住了。
　　“是，臣告退。”白羽行礼，然后看似冷静地走了。
　　萧泠看着白羽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呆滞了片刻，眼中没有了冰冷，剩下的只是温情，他自言自语道：“若不是因为在这深宫之中，我又何尝不想像大哥一样呢……你去吧，杀了他，让我看看你到底对他，有没有私情。”

　　“王爷，妾身求您，救救哥哥吧！”黎言跪在地上，眼里充满了泪水，抬头看着先帝三子，现在是昭王的萧沛。
　　萧沛想扶她起来，黎言却执拗地不肯起来，继续问道：“王爷，真的没有办法吗？”
　　“皇上要杀他，谁能有办法，虽说他曾是我弟弟，但如今，形势都变了啊。”萧沛叹气，“言儿，地上凉，你先起来吧。”
　　“可那是妾身的哥哥啊……”黎言咬唇看着萧沛，眼泪不停地滑落脸颊，打在地上，“求王爷恕罪，若是哥哥死了，妾身也不能苟活。”
　　萧沛听到这话，有些不悦：“言儿，你弄清楚，他只是你哥哥，你没有必要因为他死而赔了自己。”
　　“没有哥哥，就没有现在的妾身。”黎言低下头，“王爷哪里知道妾身幼时的苦，自是不能懂的。”
　　萧沛怔住了，要说苦，哪里能比得上争权夺位的苦？兄弟情？在那深宫里，哪里来的兄弟？萧泠曾经可以为了皇位，设计把大哥赶出去，如今他登上皇位，为了坐稳这个位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因为忌惮他，把他给杀了。
　　“我尽力想办法，好不好？”萧沛现下虽说没什么办法，但现在也只能这么说说，来安慰一下悲痛的妻子了。
　　“谢王爷。”黎言顺势打算磕头，萧沛却先一步把她拉到自己的怀中，紧紧地搂着：“以后可不许这样哭了，我心疼。”
　　“好。”黎言说道，伸手抱住萧沛的腰。

　　真是累啊……黎央这样想着。
　　整个京城被大雨覆盖，不过也幸好下着雨，街上没什么人，不然一会就得有人把自己抓回去领赏了。
　　黎央搞不懂萧泠脑子里哪条线不对了，刚把自己赶出来，转眼又要杀他，除此之外，想必还非要……让那个人来杀他。
　　黎央太过清楚，白羽是无法对他下杀手的，但以萧泠的个性，自己不死，死的就是白羽。
　　“嘶……”腹部有痛意传来，黎央不由得略略加快脚步，免得自己过早晕倒。
　　他刚刚坐上白羽安排的马车想先回茶庄，不料突然有几个黑衣人出现，护卫们拼死保护，也只让他能夺了一匹马离开，末了马因为受伤倒在半路，自己的腹部在之前也受了一剑，再这样这一摔，简直是雪上加霜。
　　茶庄是回不去了，黎央想，估摸着在那里会有好多人等着自己——不过他现在也不知道去哪里，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晕倒前走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计算应该怎么走，眼前就是一片天旋地转，晃了几下之后，一下子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出现在眼前。
　　“可算是找到了！哎！你快把他背回去！他现在身上凉得可怕！若是晚了恐怕就没救了！”有些焦急的女声传来，黎央稍微恢复了一点点意识，想知道到底是谁，眼前却突然又恢复了全黑，失去了意识。
　　“知道了。”墨翊一边背着黎央，一边应着，语气里带着无奈与宠溺，“你怀着孕呢，小心点。我都说了，这大雨天的，我来找就好了，怎么这么不放心。”
　　“你快点！别废话了！”竹月催促道，她一手抓着墨翊的胳膊，另一手举着一把大伞，稳而快地走着。
　　才三个月不到，还看不出有什么，竹月从外观上来看，并没有那么个大肚子，但她走起来也是非常小心，免得一滑，孩子就没了。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黎破风冷冷地问，把桌上的一大摞姑娘画像推开。
　　“你该娶亲了。”黎千冷冷地答。
　　“孩儿已觅得良配，不需要别人了。”
　　“放肆！”黎千拍桌，“难道你要天下人耻笑我黎家？”
　　“断袖又如何？”黎破风笑，“孩儿就是喜欢他。”
　　“逆子！”黎千还想有什么动作，黎破风却已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话：“香火这种事，不是还有二弟和老三吗？再不济，爹你也可以拼一拼呀。干嘛这么早就要想这种事，不急，不急！”
　　“央儿怎么样了？”黎破风走出大门，就有一把伞出现，给他遮雨。
　　“不知道。”竹伊耸肩，“不过以墨翊的追踪能力，应该是会很快找到，娘子不必担心。”
　　“但愿吧。”黎破风叹气，他现在心力交瘁也懒得计较这个称呼，“那走吧，去月儿那里。”
　　“好的，娘子。”

　　“你想对他做什么？”黎歌看着眼前笑得放肆的宫洛。
　　“黎公子不必担心。”宫洛说，“在下不过是请朋友一聚。”
　　“他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那可真是伤我的心了，难为我这么多年一直把他当成好兄弟呢。”
　　“可惜我这么多年最讨厌的就是你们两个人。”冰冷的声音突然传来，两个人俱是一惊，“你们是不是非要我死才能离我远一点？”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过去，是有哪一步走错了，才会陷入这般困境？黎央清醒的最后一刻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