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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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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月的南京府满城桂花飘香,到处都是来京赶考的举子,各个客栈早已人满客满。
因着何有群在南京府有别院,而且距离夫子庙贡院不远,倒是让他们便利了不少。
既然不用担心没地方住,几人的心情自然是悠闲自在的很。
沿着宽阔的青石板路,顺河而上,路过一家家的服饰店、小吃铺、杂货铺、客栈、车马行、钱庄,将行李给了跟着的小厮,雇了一只小船,下了河,穿桥过洞而去竟是别有一番趣味。
游玩了一圈重又回到登舟处,却见侯在岸上的小厮早已不见了踪影。
正奇怪,却见一队衙役扭送着三两个小厮浩浩荡荡而来。
细看那三人不正是他们带来的仆人么!
何有群见状忙拦住了带头的捕快,掏出二三两银子,偷偷的塞过去,赔笑道,“这位大兄弟,他们几人是为何?”
候捕头收了银子道,“这几个人刚才打死了人,我正要拿了他们去见知府大人。”
被反扭着双手的几人仆人都大喊冤枉道,“公子,小人没有杀人啊,是那人抢了咱们的包袱,小人追出去只是将他扑到在地,断不敢将人打死啊。”
捕头道,“这事众目睽睽,岂容尔等狡辩,否则王三这好端端的一个人如何能突然死去?!”
他又转头对何有群道,“你既然是他们的主子就该好好劝劝他们,本案人证俱全,可别嘴硬犯傻,反而多吃些苦头。”
说着也不待何有群他们再打听就押着人急匆匆走了,几人耳中只余下仆人拼死挣扎的喊屈声。
李晨道,“我们赶去看看。”
等他们一行来到知府衙门,南京府知府闵大人正开始坐堂。
李晨让衙役往里递了话说明了他们一行四人的身份。
既然是人犯的主子,知府倒也不为难他们,允许他们上前旁听。
此案麻烦就麻烦在目击者太多,都指正说死的张三前一刻还能奔能跑,在被何府的仆人扑倒在地后竟然一命呜呼,大家都说他们亲眼所见张三是被人活活压死的。
要想证明人是不是被压死的其实也很简单,不管内伤、外伤尸体上总会表现出伤痕,最主要的是何家这个家奴是个文弱的小青年,并不是会武之辈,哪能轻而易举就将人压死。
李晨想到的问题,知府大人自然也是想到了,他不急着审,一切等验尸报告出来了再说,只是将这三人都收了监,也就退了堂。
何有群见大堂上一干人等都走了个干净,有些傻眼道,“这就审完啦?”
李晨道,“何兄不必担心,我看这知府大人是个明白人,此案还有好些疑点,大人这是要等证据。”
“有这么些目击证人,难道还不是铁证如山?不行!邱文好歹跟我一场,本公子不能扔下他不管,怎么说也得尽尽力。”
李晨急忙喊住何有群道,“你要去干什么?”
何有群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去破财消灾,让他再无证人可证啊。”
李晨也知道何这个人一向听不进去大道理,只得严肃的说道,“何兄,这事不急,等下一堂看知府大人怎么审,你再做打算不迟,从刚才大堂上知府并没有对邱文他们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来看,这位大人应该不是急功近利之辈,为此,咱们何不耐心等上一等。”
楼廷摆出说教的架势,清了清嗓子,也道,“何公子......”
何有群一看他这情形,连连摆手道,“老头子,我知道了,知道了,相信本公子,本公子已经被您老说服了,这事我先按兵不动就是。”
果不其然,二次堂审的时候,邱文三人被无罪释放。
据验尸格目上记录,张三脑侧有重物击打留下的伤痕,为案发之前两个时辰左右所创。
后经查证,此伤是张三的堂兄所为,起因是张三调戏堂嫂被堂兄发现,堂兄气愤之下,拿称柁砸的,没想到张三当时并没有死,在两个多时辰后却由于脑中淤血而亡。
经过这一件事后,大家也都没了继续游玩的兴致,在何家别院住下来,除了偶尔在附近逛逛都闭门看起书来。
时间转眼间到了八月初八,是乡试进场的第一天。
与县试、院试不同的是,除非朝廷发生重大事件,乡试的考试时间是固定的。
乡试分为三场,每场考三日,三场都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即初八,初十、十四日进场,考试后一日出场。
乡试由朝廷选派翰林、内阁学士赴各省充任正副主考官,主持考试,本次负责南京府乡试主考的主考官正是本朝大学士柯朝耀,他是先帝在世时的状元郎,是个老学究,为人古板又严谨,有一副盐油不进的臭脾气。
大家纷纷猜测想要入这位老学究的眼还是谨守本分、循规蹈矩的为好,首先字一定要写的端正,文章格式也必须一板一眼,文中也别用什么新奇言论,否则倒极有可能适得其反。
这考试本来就挺格式化,要是再考虑这个考虑那个还真是影响发挥。
但凡通过乡试的考生俱可称为“举人”,其中第一名为“解元”;第二名为亚元;第三、四、五名为经魁;第六名为亚魁。
中试之举人原则上即获得了选官的资格,同时还享有免税赋、免劳役、见县官不跪的福利。
初八这日只要求考生在天黑前入场,李晨他们也不急,叫人先摆了饭,吃过,才各自提了考篮,并不叫仆人陪着,一起步行来到了贡院。
将快天黑,贡院门口余下的考生并不多,李晨他们跟着众人进了贡院大门,随着前边的人来到一处厢房,进去后,被军士例行搜了身,然后在军士的带领下来到了自己的号房前。
这军士打开了号房门,对李晨说道,“进去吧。”
李晨乖乖的进去后,军士又重新利落的关门落锁。
这样的阵势,李晨自然见怪不怪,反正这坐号房就跟关禁闭没两样。
李晨还是先将木板拼成床,用帕子擦了擦,见着还算干净,就合衣躺在了上面。
八月的南京府天气不算冷,所以号房里一般不准备被子,不过晚上会提供一个可以生火取暖的火盆。
李晨等军士递进来一个火盆、一根蜡烛,一块火石后,就先用火石点亮了蜡烛,又用蜡烛点燃了火盆,见炭火正旺,忙从考篮里取出瓦罐,放在火上开始烧水。
乡试跟以往的所有考试都不同,考乡试时,只要考生进了号房,这三天里的吃喝拉撒睡就都得在号房内解决。
李晨烧开水,用碗凉了一大碗后,将瓦罐放置在边角上,确保自己不会碰到、打翻。
喝完水,他将火盆往床边移了移,要不是看在这号房还算透气,他还真不敢这么大意烧着炭就睡觉。
一夜好梦,李晨是被敲窗声惊醒的,见有人从小窗口递进来一卷试卷,忙伸手接过。
发卷人倒是挺佩服李晨的,这种情况下,还能睡得如此熟沉,绝对是个心大的。
李晨这个人有一大特点就是心态好,有些事过分的提前忧虑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好。
拿到试卷后,李晨先不急着做题,先用昨天烧好的冷开水洁了面、漱了口,喝了一碗凉水,吃了一些特制的干面,才擦干手,打开试卷。
他将考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题型有《论语》一文、《中庸》一文《大学》一文、《孟子》一文,五言八韵诗一首,经义四首,要求初场的三道四书题每道字数都要写200字以上,四道经义题则需要写300字以上。
这些题量还真是不小,李晨快速的进入状态,拿起草稿就行云流水般的做起来。
一直写到午间,李晨才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和手腕,放下笔,收好试卷,打算先用些午饭。
午饭还是一早自带来的干粮,就着温水喝了,他边吃边思考着刚才答的题,觉得该写的都写全了,才开始头疼他的弱项,作诗。
幸亏他早就知道自己在这一方面的不足之处,在考前就已经备下了上百首诗,他现在想的是到底哪一首更符合题目一些,还有没有需要美化改动的地方。
等吃完饭,李晨将剩下的题目都做了,等到写五言诗的时候,他经过反复斟酌选了一首,又重改了几个字,见自己这诗平仄、韵脚都符合规矩,还用了几个典故,为这诗增加了不少韵味,最终才满意的点点头。
他花了一个下午把这些题做完,又将草稿纸上的答案修修改改,抬眼见窗外天色,估摸着太阳也该落山,于是收了试卷,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会,突觉腹中绞痛,忙打开恭桶,蹲着排泄。
这乡试就是这点不好,一个小小的号房,考生要拉要撒也在这里,整整三天,这后面房里的空气想想都是醉人。
隔壁有考生听得这边的一阵响动,不由捂着鼻子道,“好臭。”
李晨也有些尴尬,可要做到三天不排不拉,他也自问做不到,亏得他早些就备有清香,忙取过,点上一盘香,没一会儿,号房里就被一股浓郁的香气充盈。
李晨不由舒了口气,洗完手,拉升了会身体,就开始烧水泡面,正吃着,听得隔壁也是一阵屁响,脑补那场景,不由有些恶心反胃,可又觉得自己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信点灯的霸道主意,实在太没道理,只得装作没听到,硬着头皮把面吃完。
吃完后,他又在号房里散了会步才重新将木板拼了床,合衣而睡。
第二天一早,李晨起床后,解决了生理问题,然后吃了几块自制的肉脯,就开始一心一意的誊抄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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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贡院大门一开,李晨随着众学子出了门,会合了楼廷、鸣文、何有群,四人走到贡院一侧,见邱文早就驾着车等在此处,这也是他们走之前就交代好的。
邱文见主子出来,忙接过考篮,迎上来道,“公子,累了吧,车上有瓜果、糕点、清茶,公子可以用一些。”
何有群唔了一声,等楼廷上了车后才随后跟了进去。
等马车行驶起来,何有群有气无力的靠在车厢壁上道,“我终于活过来了。”
李晨道,“何兄,你身体没事吧,看你似乎有些脱力。”
何有群带着两个乌黑的眼圈道,“能不脱力么?这三天来我只喝了点清水,啥都没吃。”
鸣文道,“咱们都是带了同样的干粮进去的,何兄你为什么不吃些呢,三天不吃,还要考试,哪能受的了。”
何有群翻了个白眼道,“你当我想饿着呢,可一想到我隔壁那家伙一整天都在噗噗噗的拉个不停,我看着吃的就觉得恶心。”
李晨摇摇头道,“大家都这样,这是没办法的,等下一场,我看你还是先拿个东西把耳朵堵上了。”
何有群坐起身,拿了一个桃子,啃了一口道,“还是李兄好主意。”
几人都默契的避而不谈考试结婚,这也是最初大家都约好的,免得到时候因为得失而失去了镇定,影响下面的发挥。
回到别院后,几人都先沐浴更衣,喝了点粥,各自回房,倒头就睡。
到了第三天,又到了该进场的时候,经过这两天的调养,四人的精神状态都不错。
等进了号房,跟上场一样,李晨生好炭火后就开始休息,等第二天拿到考卷一看,见考试的内容是要求考生试以五经一道,并试诏、判、表、诰各一道。
诏、判、表、诰也就是古代的公文,是有严格格式的,对于想做官的人来说是必须会写的。
这一场,李晨答得顺畅,整场考下来也不觉得很累。
已经考了两场,却更加不敢放松,只等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去迎接第三场。
第三场考的是经史时务策,共七题,这是最难的,也是压轴的最后一场。
李晨看前几题,难度还算适中,等看到最后一题,不由有些伤脑,只见题目写着:问西北地理的历史沿革之路。
这题不仅要求他对西北边疆的历史非常熟悉,还要能提出自己的见解。
李晨思索了良久,才先从《竹书记年》等史书记载入手谈起,然后介绍商周时候西北的地理位置,再简述汉唐在西北设郡以及和外族的关系,最后才针对俄罗斯帝国的野心提出“边防不可不预”的主张。
写完这些,想到本朝重文轻武、习惯了安逸的思想,李晨也不知道自己这份居安思危的回答答得怎么样,他肚子里的货算是都倒腾出来了,至于符合不符合主考官的口味那就要看造化了。
自己向来不是一个喜欢迎缝的人,当然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写。
策问本来就是为了考究考生的知识和能力,他不想为了名次去违背这份本意。
也许是想到后世八国联军侵华的沉重历史,李晨心有所感,这篇文章写下来有一种一挥而就的感觉,结尾更是尖利的提出了边防的重要性。
等抄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晨等考卷干后,将考卷收好,放入考篮内,然后将考篮放置在窗口,等着考官收卷。
最后一场也终于考完,李晨浑身轻松,见还有时间,索性爬到床上休息一会。
当贡院大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李晨神清气爽的走了出来,何有群等人见了都羡慕不已,这是一个连考了三天试的人么?看着怎么像是刚度完假回来。
何有群搭着李晨的肩膀,哥两好的道,“兄弟,你考得怎么样?”
李晨道,“还行,把想说的都说了。”
楼廷听了这话,有些担心道,“这次的考官是个谨慎的,你答卷的时候可有什么避讳?”
李晨道,“老师放心,那些该避讳的学生自然都避讳了,至于考官大人他个人的脾性我倒真没考虑过,学生只求答个酣畅淋漓。”
楼廷教育道,“你呀你,跟你说多少次了,要按照考官的喜好行事,你就是不听。”
鸣文道,“师弟,咱们来一起对对答案吧。”
李晨欣然说道,“好啊。”
几人回了别院,强打着精神,把这几日的答案都对了一番,没想到最后一题鸣文跟李晨的观点还真像,只是鸣文的用词上没有李晨般锋利。
何有群对完答案后,有些惊喜,不要说,他这次考的,尤其是前两场,答对的还挺多。
他本就是来南京城凑凑趣、取取经的,对乡试抱的希望不大,等对完答案反而生出一丝期待来。
楼廷自问自己答得也还行,就是最后一题,他的侧重点在于通商贸易,再现丝绸之路上。
对完答案,大家心里都有了底,实在是累得慌,吃完东西,倒头就睡,一连睡了两天,才各自出得房来,如今是考完试,一身轻松,因为还要等榜单出来,几人闲不住,将紫金山、玄武湖、栖霞寺各个景点都游了个遍。
直到九月初五这日,一大早,何有群就叫上李晨他们一起去看榜,结果到了那里,简直是人山人海,靠他们几个哪挤得进去,只能留下邱文他们看消息,四人又回到了别院。
没想到,何有群一行才进别院大门,就见一队报喜的人浩浩荡荡的到了别院门口,往门前一站,听得他大声唱道,“恭喜贵府何有群何老爷,高中桂榜第九十八名。”
何有群喜得奔出来,一连声的问道,“是我么?是我么?”
等接过喜报一看,确实是他,何公子忙叫下人开了大门,高声吩咐道,“本公子考中了!哈哈哈,居然真考中了,快给我放鞭炮!定要炸响炸响的!”
李晨和楼廷、鸣文也替他高兴,忙上前道了喜。
李晨取出备好的红封谢了报喜的人。
这一场热闹才过,下一场热闹又来。
“恭喜贵府楼廷楼老爷,高中桂榜第七十名!”
大家自然是又一份忙碌,楼廷更是喜得热泪盈眶,想不到他这个老头子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考中举人,他不负此生矣!
几人才休息一会,又听门外报道:“恭喜贵府楼鸣文楼老爷,高中桂榜第二十名。”
对于自己能考到第二十名,鸣文也很满足,要是没有在万松书院的这三年,他想考到这个名次简直是天方夜谭。
有了本轮名次,等下年春闱也多了一搏的信心。
三人都接了喜报,索性也不在进到屋里去,只等着这第四份喜报到来。
意料之中,四人没有多等,半个时辰不到,就见有人敲锣打、喜气洋洋的走过来,见众人高声道,“恭喜贵府李晨李老爷,高中桂榜第二名。”
噼噼啪啪的又一阵响,何宅门前的鞭炮红纸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见这一家就出了四个举人,众人纷纷都说这宅子风水好,更有人向何有群打听,宅子可不可以出租,何有群自然是回绝的,他们何家可不缺这几个银子,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几年后,围绕着何宅的房屋也跟着水涨船高,被一些赶考的学子所钟爱。
三人都替李晨高兴,第二名可是个好成绩,今天大家有喜,一定得好好的庆贺一番才是。
等忙完这一阵,他们就要入北京城,之前已经收到了学政大人的来信,让他们参加完乡试后,直接入京,等来年春闱。
李晨几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一个绝好的机会,考前能有个翰林院出来的大学士指导着,这是多少举子求之不得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