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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番外:江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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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
偌大的家府中,一个五岁稚子奔跑着,穿过门廊——再跑进房间——又跑出去了。
他嘴角一抹,就牵出来一串似银铃笑声。好听极了。
“小少爷!”两个侍女跟在这个小顽皮身后跑。“小少爷!别跑啦!跑出事情来了,又是彩霞的错啦!”
“是啊是啊!”身后另一个追逐的侍女附和着,“青螺和彩霞一起陪小少爷玩其他游戏好吗?”
“不!”小少爷用白白肥肥的小手撩起长长的下摆,一咕噜钻到墙边放着一盆君子兰的小桌子底下,嘻嘻笑着。
“小少爷!”青螺拿他没办法,只能蹲下歪过头,看着桌子底下的小少爷。
“您的这幅样子,若是被老爷看见了,定躲不了一顿骂呢。”彩霞无奈,只能把老爷搬出来吓他。她们都有经验了,这招百试不爽。
果然,小少爷从桌子底下又爬了出来。还装模作样地学他爹爹,拍了拍满是灰尘下摆。可爱的样儿把两个侍女都逗笑了。
“彩霞!青螺!”小少爷略带愤怒地朝她们挥舞几下小肉手。
“我要玩‘荡荡’!”他指着院子里的秋千。
见这鬼灵精怪终于退了一步,两个女孩瞬间松了一口气。
“耶!”小小身影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再乍眼一看,哦,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在了秋千上了。
“小少爷,青螺来推,彩霞去给您拿点心好吗?”
彩霞笑吟吟地看了一眼青螺,眨眼就逃离了这小魔头身边。
“唉,彩霞……”
青螺摇摇头,只得认命,纤纤玉手轻轻搭上小少爷的背,往前推去。
“哦!耶~”小少爷的身体荡到了半空中,额前的刘海被徐徐吹起。
“高!高点儿!再高点儿!”一串银铃笑充满了天空。
“哎哟,”青螺抽空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青螺的手要断掉啦!可怜可怜我罢,小少爷,让我歇会儿!”
“不嘛不嘛!继续继续!阿燊要到天上去,抓它个几朵云云下来,当被子盖!”
“救命啊,彩霞!”青螺看见彩霞手中端着糕点,正幸灾乐祸慢悠悠地走过来。
“换你!”青螺一把夺过她手上的点心,捻起一块送进小少爷的嘴巴里。
“荡荡!”嘴巴里含糊不清。
“好好。来,彩霞来陪您玩儿。”
差不多一盘点心都被小少年吃光后,天空突然飘下绵绵的湿润。
“啊呀,快进屋去吧,下雨啦。小少爷快躲进去,别着凉了。”彩霞望望天空。
“不要!阿燊不要!阿燊要玩!”
这几岁稚子的小屁股上就像粘了胶,死死坐着不肯走。
不过,这两个丫头很是了解他。听他不走,便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是,青螺和彩霞站在少爷旁边,一人一个臂弯胳膊肘,把他从秋千上拖起来。
“不要嘛!呜!我的秋千!”
……
似乎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无忧无虑,承欢膝下。大人们都把他当作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他感觉很幸福很幸福。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是嘴角含笑的。
像蜜一样甜,甜进心里。
“娘!娘!”他一直在中午来到母亲的院子里,缩成一只猫,窝在她温暖的怀抱里。
母亲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用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唱出最好听的曲子。
“爹!爹!”他时不时悄悄走进父亲的书房。爹爹的头发很好玩。父亲读书,他就把它们扎成一股一股的小辫子。
晚上吃饭,父亲母亲坐在一起,互相讲着今天的趣事——笑语晏晏。
“燊,今天夫子怎么说你呀?”母亲用筷子夹起一块小小的豆沙糕,莞尔一笑。
“每天都在进步哦!”他的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阿燊真棒。”豆沙糕顺利地入了口。
像蜜一样甜,甜进心里。
七岁时,父亲出远门去办事,听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呀?”小少爷无聊地掰着一朵小红花的花瓣。他想玩父亲的头发了。
“阿燊想爹爹了。”
“……很远……”一问起这个问题,总爱笑的彩霞的眼中就会缀出泪花儿。
“什么时候回来呀?”
没有人回答。
青螺的眼眶微微泛红。
有一天,小少爷去找母亲,却发现母亲有些怪怪的。
她浑身都在颤抖,手上拿了一封信。冰凉凉的眼泪水滴在他的小脸上。
“娘,怎么啦?”
“阿燊。”母亲第一次没有允许他窝到怀里去,而是用严肃的语气和他对话。
“阿燊,你姓什么?”
“姓仇啊。”
“你父亲什么名?什么字?”母亲的声音渐渐隐去了轻柔。
“父名仇眺,字双洛。”
“记住这两个名字!”母亲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用你的一生去铭记!刻在骨子里!”
“为什么呢?”
“你要做男子汉!顶天立地!”
“哦……”
似懂非懂。
乘母亲分神,他好奇偷看了一眼那张被蹂躏得皱巴巴的信。上头只有三个字。
斩于市。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这封信后,他家的状况开始一落千丈。
家府变得越来越小,好多东西都被当掉了。母亲越来越劳累,下人越来越少。
八岁的生辰日,一群人杀进了他家。
母亲的血、下人的血溅在他的身上。
青螺和彩霞把小少爷藏进柜子里,藏得死死的。谁都看不出来。
悄悄拉开一条缝,看见青螺被坏人刺穿了胸膛,垂死之际拿起一把剪刀,最后赚了两个眼珠子。
“砰!”
彩霞的背撞上了他藏身的柜子前,血液渗透进木头的纹路里。一把弯刀插进她的脖子,穿透了柜子的门。
刀尖尖儿上还滴着粘稠的黑血。
小少爷拼命捂住自己的嘴,把尖叫吞咽下去,困在肚子里。
仇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八十三人,没有一个活口。
阿燊静静地躲在柜子里,藏了一天一夜,眼泪流了一天一夜。
“吱呀——”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柜子门,彩霞冰凉的身体跌落在地上。
他走到门廊里,看着满地的尸体,血流成河。
那盆兰花,颓败地盛开在地上,泥土洒得到处都是。
转头看过秋千,绳子上都染满了血迹。
一切像梦一样。
他恍惚地走出了家府,也不怕满身的血引起路人的一片惊呼。
然后跌跪在地上,仰头,对着自家牌匾上“仇府”二字,撕心裂肺。
眼泪鼻涕都流进嘴巴里,不是咸的,是苦的。
像黄连一样苦,苦进心里。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母亲怎么会不动了呢?前几天还摸着他的头发,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怎么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他的母亲呢?
“哎呀,小心火星子!”
不知何时,旁边铁匠家的火苗儿顽皮地蹿进仇府里。
熊熊烈火,燃尽了阿燊的心。
他的眼泪早已流干,喉咙早已哭哑。
又跪了一天。
子时,阿燊拍拍自己麻木的腿,摆好端正的姿势,给仇府的废墟重重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永远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叫仇燊,字子观。父名仇眺,字双洛。
仇燊经常给街口的小混混揍得鼻青脸肿,也不敢作任何反抗。
被最低等的乞丐看不起,被大户人家的女仆泼脏水,被风雪摧残得满身伤痕。
直到有一天,一个流氓将他按在地上打。嘴中叫骂着,“你他妈的爹娘都是畜生,生出来你这么一个小畜生!不对,一家畜生都不如!”
仇燊抓起了路边的一块布满了青苔的砖头,狠狠拍在那流氓的头上。
血液流进他的眼睛,嘴巴,像狰狞的怪物。
不是腥的,是苦的。像黄连一样苦,苦进心里。
他高高举起石砖,重重落下。飞溅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半张脸。
“杀人啦!”
一惊,连忙甩开手中的石砖。“不是我……不是我!”他踉踉跄跄跑开,怪叫着疯跑。
突然,仇燊撞到了一个男人的背上。
那人慢慢转过身。
不是他想象中的拳打脚踢,不是恶语相向,不是辱骂,不是……
而是一个温柔的微笑。
真像母亲。
“怎么了?”男人低头,看着仇燊,抹去了他半脸的血腥。
“不是我!我没杀人!”小少年的头发上都还存留着那流氓的血。
“……你杀人了?”男人依旧是暖暖的语气。
“没有!”仇燊的眼睛惊慌地瞪得大大的,“我不知道……”
“无碍。”
男人摸摸他的脸。
“你握握这个。”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塞进仇燊的手里。
“啊!”他仿佛看到鲜红的血液从上面流出来。赶紧扔掉,刀被他甩得斜斜插在地上。
“这个叫匕首。”男人的脸还是慈眉善目的。他走过去,拔出了插在泥土里的刀,轻轻吹开上面的污秽。
又重新塞进仇燊的手中。
“你若是想握着它,就跟我走。你若是扔了它,就当我没有出现过。”
仇燊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扔掉了匕首。
“唉。”男人转身离开。
仇燊盯着地上的匕首,突然又捡了起来,追向那男人。
“等等!”
如此,仇燊进了一个叫“瑾庄”的地方。
他做了一种叫“影卫”的职业。听说需要用自己的生命,护着一个叫“主子”的人。
培养影卫的地方叫“黑楼”,看起来很可怕。
他进黑楼的第一个训练,很奇怪。
就是不停地笑和哭。要怎么笑就怎么笑,怎么哭就怎么哭,哭笑上他个三天三夜。
只是哭笑过之后,便再也不许有笑容和泪水了。
但是仇燊的运气似乎很好,他得到了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说,他叫西瑶风,为了心中一人而来。
“你叫什么?”西瑶风问他。
“仇燊,字子规。父名仇眺,名双洛。”
“你还有父亲啊?好幸福。”
西瑶风好像很羡慕他。
以后的时日,都是西瑶风一直陪伴着他,跟他一起吃苦。
“这个朋友真的赚到了。”
西瑶风是真的,打心底儿地对他好。
训练结束的那一天,他们被赐姓“南宫”。
“但我还是姓仇。”仇燊看看身上的影卫服,“对,刻在骨子里的。”
他坚持把“燊”留着,也算是个……念想吧。
这就成了南宫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