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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你是上天派件的礼物 除夕夜,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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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过了十二点,四面八方的烟火仍咻咻砰啪响个不停。
林相宜东张西望地晃回自家房前,忽然没眼看地在脑壳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怎么可以这么笨!
忘带钥匙了,还好房间的窗开着。相宜一面想着一面翻身压到窗框上。
窗台高,她个子又小,只能摇来摆去地先用一只脚去够屋里地板,踩实后扶着窗框,吃力地正过身子。“慢一点……好……”她小声鼓励自己,笨拙地把挂在外面的一只脚收回来。即使已经很小心,料不到竟踩在换下来的衣服上,脚底一个打滑,天花板从眼前一晃而过,“砰”一记闷响,仰面朝天摔得她直哼哼,泪珠子都甩出来了。
真是笨得可以,像个新手司机,没等车子启动,光抖落两下屁股就暗搓搓熄火了。
浑身痛得发麻,仿佛一大团在案板上拍扁了的肉糜。相宜挣扎着翻身爬回床里,若无其事地吸溜一声甩到了鼻尖上的鼻涕。
一只从衣柜门缝里望着房间动静的眼睛沉默地眨了一下。
床上从来不叠的被子上架着一张折叠电脑桌。相宜歇了好一会儿,等疼痛减轻,打开电脑,趁着开机的空当摸黑拐进厨房弄了碗泡面吃。她吃起宵夜来就像卖油翁倒弄他的油,纵使黑灯瞎火也能一把水加得泡面汤不咸不淡正合口味。
磨磨蹭蹭回到房间,QQ上大几十号人发来新年祝福。祝福语后面只放一朵花总显得言不达意,所以小红花小礼物盒往往热忱地连成铺天盖地一大串。几十条祝福里重复的能有大半。哼!去TMD群发!
在一片乌烟瘴气的新年祝福里,一条写着“万宝龙的新限定借来玩几天呐”的消息不要脸得尤为清新脱俗。这个俞晚晚!
“没钱买不起。”相宜回过去。
会话窗口嘀嘀闪烁:“你们富婆可劲儿哭穷吧!老实交代,今年过年收的钱够买几支高配?”
“富婆常年空巢,攒点钱全得用来养老。哪像你们阔太啊,还有闲钱买笔买墨。”
“切,你们大佬惯会嘲讽我们单身穷狗,在干嘛呢?”
“找鬼片看。”
“嗷呦,可能不止你一个人在看哦!”
“你个死人头想吓唬我老司机?”
“床底下衣柜里天花板上……”
老司机盯着屏幕,心里竟也毛森森的。在很遥远的时候,相宜曾被除夕夜出没的“年兽”吓得含着眼泪缩在被子里不敢喘气,而现在渐渐连伽椰子都带不动她稳如泰山的情绪了。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显得尤为突兀。
相宜对春节和团圆没什么概念,生日啦圣诞啦还有晚晚陪她,过年却永远只有她一个人,连保姆都要走的。
相宜爸爸在她十三岁的时候胃癌过世了,妈妈四处做生意,如果她每去一个地方就在地图上标红的话,可能世界地图为数不多的空白处就剩下南极洲和自己家了。大学之后,相宜辞退了保姆,只雇了一个保洁阿姨定期打扫一次房子。与其和一个唧唧歪歪的胖阿姨尴尬地聊天,寒暑假相宜宁可一个人在家。
“等等,衣柜为什么关上了?我怎么记得我出去看烟花的时候没关衣柜门呢?”相宜瞥了一眼衣柜补道。
“这么刺激的吗?你打开来看看啊,也许里面躲了电锯杀人狂唉!”
“你怎么不说是伽椰子小姐姐?”
“你很有想法,惹不起走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关掉会话窗口,更多的新年祝福嘀嘀嘀嘀没完没了,真是卸掉这个辣鸡软件才清净呢!相宜退出QQ,对着空荡荡的页面发呆。没情绪看鬼片了,一会儿电脑屏幕也暗下去。
窗外灯火通宵达旦,将多少灯也打不亮的空阔别墅衬得更加昏暗。远处稀稀落落的鞭炮声淹没了盘腿坐在床垫上的小姑娘。
相宜呆呆地望着阴影浓重的衣柜,记起晚晚吓唬她的话,骤然一凛,毛骨悚然地拍亮了台灯。她想问一句“有没有人”却迟迟没有出口,怕不怕暂且另说,对着衣柜问话这事本身就很傻帽唉!
相宜咽了口唾沫壮起胆,两脚跨下床,一把拉开衣柜门——啊!!!——相宜魂飞魄散地惊叫起来,打着软腿连跌着直往后退。
柜子里藏着一个身穿灰色毛呢风衣的年轻男人。
相宜强压下快要挂下来的眼泪,强制自己镇定下来,一边暗暗往手上的棒球棍上蓄力:“我家有警报系统的,你最好别乱动!你……”相宜紧攥棍柄的双手松了松,旋即攥得更死,她觉得自己做梦都没有这么荒唐过,这一定是一件……X档案……
相宜晃动着双眼,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是……是……冯峤?可你……不是暴病……”她的声音一路低下去。
那男人眉间略微一皱,无奈似的拍了拍袖子从衣柜里走下来,抱歉地笑笑。
“你到底是谁?快走!要不然我报警了。”相宜忽又大声叫嚷起来,一边往墙边退去一边用棒球棍指着窗外。
男人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紧皱眉头走到窗口,不断向外探视:“没错,我就是冯峤。我碰上点不好的事情,假死了一回,他们在找我,一路把我逼到了这里。抱歉,小姑娘,我也不像这样。”
本来应该把这个人一棍打翻然后报警……不,不对,是打翻然后发微博,和眼前这个敏感人物一起上热搜,但他这声“小姑娘”叫得实在好听,相宜的棍子闷不下手,只得竖起来直指着他的脸,几步跨到窗边的警报器旁。“假死?谁在抓你?为什么抓你?”相宜短促地干笑一声。
冯峤苦笑笑,摇摇头没有说话。
X市娱乐圈多得是像冯峤这样的十八线,入行两年,发过一张很糟糕的唱片,龙套过周润发的电影。这个名字第一次翻腾出几朵水花是上个月被曝出突发急病死亡的时候,不巧的是没红几天,一个比他分量重得多的人也神秘暴毙——X市最庞大社团组织六联会的前任一把手李昊入狱五日突然传出暴亡的消息,又把媒体转过来的眼光生生拉了回去。
上个月八卦很多,媒体很忙,自前半月六联会龙头再次易主,记者狗仔的眼光早便像绿头苍蝇似的成群结队窥伺着这团臭气熏天的东西了。
据说六联会这番内斗和三年前其中分支兴胜帮老大被人砍/死在没人的街口有些关系,而且中间掺杂着黑白两道好几股势力。当年也是好一番风起云涌,兴胜老大的尸体被发现时,全身上下深浅三十多刀,一把窄匕/首斜插在血/肉/模/糊的右眼窝里。一家老小无一幸免全部惨/死家中,脸皮都被整张撕去,老话有说,这样死人就不会寻仇了。难以想象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值得下这般狠手。
当今社会大都年轻记者,这般风云际会见识不多,半个月内唯恐天下不乱的通稿写得比整个职业生涯加起来都多,文笔都快练成精了。死了个小明星这种事,就算生前资源再少也难不住娱记们各种妙笔生花,捧红冯峤不能不说也有地下社会几分功劳。
虽然冯峤这个名字没几天便再次石沉大海,但是相宜还和晚晚特意百度过这个“英年早逝”的小哥哥。他长得很像陈百强,大假也放得和陈百强一样离奇。当时相宜还放起他屈指可数的几首歌,装模作样地缅怀过一阵。讲道理,他连音色都和陈百强有几分相似,于是这个名字和这张脸便在相宜脑海中留下了些许印象。
相宜盯住冯峤的眼睛,松开右手往警报器靠过去:“那你跑到我家来干什么?”
“喂,别!”冯峤一把拉开相宜,瞥了眼窗外慌忙道,“听我说,非常抱歉打扰到你。要找我的人并非善类,告诉你对你没有好处。我应该已经甩开了他们,我马上就走,你一定不能把见过我的事告诉任何人,会有危险。”
“我……等一等,”相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涨红了脸,恨恨抬起手往警报器上探去,“你什么时候跑进来的,我换睡衣的时候,你……”相宜凌乱地瞟着地上凌乱的衣物,简直又羞又气。
“我进来的时候你不在家。”冯峤本来无暇顾及其他,现在相宜眼神一乱,他也不能不下意识地脱离节奏四下乱瞟。地上衣裙鞋袜像蝗虫蜕皮似的蜕得天南地北,毫无遮掩地横陈眼前,居然还有那么点理直气壮的意思。冯峤一面提防相宜按下警报,一面控制不住瞥着地上的衣服,紧张得忍不住哼笑出声来,一笑竟还止不住了:“只不小心看到了你翻窗滑倒而已,怎么样,还疼么?”
相宜被他忍不住笑的样子激得越发气恼:“我觉得你是骗子。”
“打扰了,抱歉。”冯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皮质手提箱,一整衣服走到窗边,强调道,“千万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我来过,就算有人问起也不能说,好吗?”
“不好。”相宜横身挡在窗前。
“我没有开玩笑。”冯峤神色严肃。
“我怎么知道这个箱子里装的不是我家的东西?”相宜指指冯峤手里的箱子。
“这是我的行李。”冯峤苦笑道。
“我不相信你,除非打开证明。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就是个长得很像冯峤的小偷怎么办?就算你是冯峤也不见得就是好人啊!”相宜紧紧靠在警报器边,“大半夜探头探脑从小区门口进来,保安肯定有留心的,我一按下警报他们立刻就会过来。”
冯峤饶有兴致地望向相宜在台灯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暗的脸:“小姑娘,如果我是小偷的话,你这样做是很危险的。”
相宜听到胸腔里心律不齐的咚咚声,恐怖得透不过气,无所适从地用余光瞄了一眼窗外:“说不定保安正在找你。”
“不会的,我找了很久,只有你们小区的保安得闲在草坪上放烟花。好像就是和你还有另外一个小孩对吧?”
话还没完的刹那间,警报器骤然大作,山呼海啸般排浪涌来,整一年的夜晚都被这破空而来的啸鸣惊醒。
“不要!”冯峤的喉咙里咯血似的一声惨叫,四下一张望,跳出窗台就跑。手提箱磕到窗台,掉在地上摔掉了扣。
警报在相宜耳边的响起的一瞬同样也震得她自己灵魂出窍。事实上她并非有意报警,实在是手指抖得不听使唤,不知觉地误触了什么按键。
一堆半旧衣物哗啦散开在剖摊两半的箱肚内。
只是换洗衣物而已,哦,还有一个眼镜盒。
相宜手忙脚乱地关掉警报,闻声赶来的两个保安噼里啪啦朝相宜家冲过来。
没了去路的冯峤不得已被赌了回来,眼看箭在弦上,趁相宜正惊魂未定,一把搂过她的肩膀压在警报器上。相宜本能地反抗,可无论她怎样哭喊,声音都无力地被警报声浪裹挟着消解下去。
相宜挣扎着别过脸,冯峤向她半边脸贴去,她几乎感觉到他的鼻息温热地喷在颈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