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不见君》令秋童

1、众鸟高飞尽

　　第一章
　　朝暮宫的大殿里烟雾缭绕，纪星月已经在此与贺简密谈了整整一夜。贺简望着眼前的苍老妇人，很难把她与当年的那个坐镇千里之外而胸有成竹，内外斗争中杀伐决断而面不改色的女皇联想到一起。
　　“您为什么一定要让您的哥哥娶延靖公主？您明知道这会造成三个人的不幸。”贺简轻声说道。
　　“因为我们不只代表我们自己，还代表着我们整个家族。这是一件很难抉择的事，有的时候你会想让一切都随风而逝，只图纵情一生，但是你做不到，我的哥哥也清晰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无论我做不做这个坏人，他最后还是会妥协。我了解我的父亲，也了解我的母亲，还了解我的哥哥，但本质上，并不是我了解他们，而是我洞察了人性。我这一生，依靠着这一点，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这不是个轻松地位置，责任更多，使命更大，怎么才能做的更好，成为一个明君？你必须忘记你的家族，忘记你的私心，这样才不会为人所掣肘。无私者无畏，无畏者无敌。”纪星月温和的看着贺简，他是她一手提拔的重臣，是她可以托孤的人。
　　“圣上可以为了皇位牺牲一切吗？”贺简注视着她的眼睛。
　　纪星月微笑，伸出手，抚摸他的脸“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舍弃你？”贺简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傻孩子。”纪星月收回手“被抛弃往往也是一种幸运，被忘记更是一种幸福。”
　　贺简想，纪星月老了，她有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我在您面前永远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穿着一身白衣，风流年少。旁人对我说这是贺丞相的小儿子。朕说，难怪，朕从未见过你。贺丞相家的小儿子宁可把京城最好的酒楼妓馆都逛个遍也不愿意进宫面圣。”
　　“臣少时不懂事。”
　　“年少轻狂，鲜衣怒马，那才是最好的日子。”纪星月流露出赞许的表情。“朕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上马拉弓，舞剑折花，不像女儿家，倒像个狂生。”
　　“真想认识那时的您呐。”贺简情不自禁的伏低身，往榻前更凑近一点。想再看清一点她的脸。
　　贺简想，自己也老了，但依然不如她通透。依然存着对她全部的眷恋，依然情根深种，面对她，那个曾经的少年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那我们可成不了朋友。”纪星月发出短促的笑声。“你怕是会与朕争个天翻地覆。”
　　“在皇上眼中，贺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贺简话甫一出口便后悔了，他一直在意她的目光她的看法，他不敢直面。
　　“贺简，朕早已想到你会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多年前你曾经问过朕，当时朕是如何回答你的？”
　　“皇上说臣是个乱世之君，太平盛世之宰辅。可是，臣想听皇上的心里话。”贺简字斟句酌。
　　“罢了，朕年轻时终是有所保留，如今倒是可以同你好好讲讲。”纪星月沉思了一会，然后说“朕年轻时只说对了一半，你不只是乱世之君，也可以是盛世的王。”
　　“朕知你为何放弃皇位。贺丞相当年联系前朝旧臣意图谋反，你暗中选择了帮朕。可朕却屠你满门，想必你一生对此抑郁难平。”
　　“杀伐决断，十分魄力，没有人比您更适合当皇上。臣只是，为大魏选择了一个明君。”贺简蓦然间仿佛老了十岁。
　　“贺简，朕一生欠你。”纪星月自嘲地说。“朕曾想，由你来当这个皇上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你那时还是太年轻了，若朕放任不管，丞相必然杀了朕，死亡不可怕，可是朕怕朕死了，便再不能护你周全了。”
　　贺简震惊的望着她。“皇上…”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良久，贺简深深地叹了口气“臣总是不适合当皇上的。臣把感情看的太重了。”
　　“贺简…”纪星月欲言又止。“你是我思慕的人。”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迟到了三十年的话。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她如释重负。
　　贺简站起身，后退两步，一直被称作铁面宰辅他竟泪流满面。“臣…等这句话，三十年了。”
　　透过昏暗的烛光和迷蒙的泪眼，她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白衣游侠，拈花浪子。他那时多大？大概是十九岁？她刚刚称帝，也算是年轻的帝王了罢可她还是比他大了十岁，她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纪星月的记忆也模糊了。是他在战场上救了她的时候？是他一脸不屑的看着她的时候？纪星月想，她也不记得了。后来漫长的三十年间，她只记得，她爱他。
　　“臣，死而无憾。”贺简站在大殿中央，依旧身姿笔直。
　　纪星月知道，他明白了。
　　“你放心吧，朕马上就去见你了。”纪星月认真的说。“皇帝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贺简跪地叩首“臣只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请过来，请抱抱我。”纪星月挣扎着自榻上下地，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贺简向她张开双臂
　　纪星月几乎是扑过去，投入到他的怀中。殿外风雨潇潇，殿内却只有二人，紧紧相拥。纪星月亦跪在他面前，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肩窝。活着太苦了，她想。连皇帝也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最后还要牺牲她最爱的人。“臣有没有对皇上说过，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您美若天仙，惊艳了年少的我。这一惊艳，便惊艳了臣的一生”贺简在她耳边说，呼吸声弄得她有些痒的想笑。
　　“油嘴滑舌”纪星月锤了一下他宽厚的背脊
　　“臣真愿当时双目尽毁，只为不见您的美丽，只为不见您的才华横溢，只为经过只是经过，这样便不会驻足，不至如今，既非归人，亦非过客。”
　　“史书不会记载一个皇帝的爱情，朕将名垂千古，名留千史，却千古孤身一人。这是对我最无情的惩罚，当后来的人们翻开那泛黄的书页，我的名字在那上头孤零无依，一如我的生前。但只有你我知道，这个女子，她一直在等，等她爱的人。她在等待你，贺简。”
　　当晚，贺简自尽于朝暮宫。
　　后世记载，武帝为护太子成功登基，彻底铲除了丞相贺简一派。那是她最后一次过问政事，人们都说她把权力之争演绎到了极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世上之事，从来逃不过，感情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