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西臣

1、第 一 章 ——Ho

　　　　——How can you forgot me---
　　　　——How can I forgot you---
　　哀伤缠绵的音律伴随着咖啡浓郁香醇的香味飘溢于勿忘我的整个上空，淡淡的哀伤、浅浅的忧郁是咖啡的佐料，在抿嘴轻呷的动作中，随着咖啡滑下咽喉，其中香甜苦涩，自是因人而异。
　　“forget-me-not---”
　　只手撑颌，轻吟品味着这个字眼，纪狄尘记得自己曾对某人说过，不，应该是要求某人给他这个承诺吧！勿忘我！那应该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啊？！那时，对方的回答是——　　 　　“咖啡凉了会更苦的！”庸懒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打断纪狄尘的思维。
　　　差那么一点点，他就想起那人的回答了------摇摇头，他好似甩掉恼人苍蝇般甩掉刚才那多事者的忠告。对了，他记得那时对方是扯起一抹微笑——
　　　“你已经对着一杯咖啡坐了三个钟头了！”好心人毫不气馁，反倒啧啧称奇。踱到他面前，见他依旧撑着下巴，视线依旧停留在刚才的方向——桌子上的那枝勿忘我——好奇心也更添三分。
　　　拉开椅子，苏珐在纪狄尘对面坐下。
　　　每个来勿忘我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他，会是勿忘我最佳听者。好奇、想听故事，是他开勿忘我的动机之一。
　　而眼前这人，肯定会带给他一个精彩的故事。
　　不是聋子，也没达到视若无睹的境界，纪狄尘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调转视线，被迫对上苏珐那写满好奇的眼眸。想来苍蝇比眼前这一脸好奇、想听故事的男子要可爱多了，苍蝇嘛，甩一甩，摇一摇，起码暂时它不会缠着你，再不，还可以费劲点将它制成标本。可是，眼前这人，好象不是甩一甩，摇一摇就摆脱得掉的，更非一只苍蝇拍可以应付的了。
　　苏珐也效法起纪狄尘右手撑颌，呵呵！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啊，他可不会输哦！
　　纪狄尘自认记忆力虽不甚好，但也不至于善忘啊！没有理由连相识的人都会忘啊！奇怪，该不会是疯人院跑出来的疯子吧！？啧，居然有这么漂亮的疯子，真可惜！那张过分脆弱而美丽的脸庞实在不该是一个男人所该拥有的，但是，它确确实实是眼前这年轻男子最吸引人目光的亮点！
　　半眯着眼，将男子打量了二十分钟后，纪狄尘不得不弃械投降，这人——他不认识！
　　照理说，如此出众的一张脸，应该是看了一眼，就决不会忘记的才对啊！他到底在哪见过呢？纪狄尘可以确定他应该有见过此人才对的，有一点点印象！
　　在纪狄尘看累了，掉转视线望向吧台时，突然灵光一闪------刚刚，不，是三个钟头前，他进入勿忘我时，眼前这人好象就站在吧台后煮咖啡！应该是他吧！？
　　唉，想不到自己记忆力竟退步到如此地步——
　　“我，打扰到你做生意了吧！”确实，点了一杯咖啡，只呷过一口，便坐了三个钟头，这种客人，任何一位店长都会将其列入不受欢迎客户行列之中吧！
　　哈哈，有趣！苏珐抚额大笑。这人真有趣，跟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大半天居然问他是否打扰到他做生意？？？
　　轻啜了一口装饰了三个多钟头的咖啡，纪狄尘不禁轻蹙双眉，凉了，果然不好喝！“我会赔偿你的损失的。”占了人家的桌位那么久，确实有点过分，但是，如果这人不过来打扰他的话，他就可以想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苏珐皱眉。打量了他半个钟头，却把他当成来讨债赶人的？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吧！他像那种市侩的生意人吗？
　　“我占了你的桌位三个钟头，不是吗？”扬起令人目眩的笑容，纪狄尘准备离开。是时候离开了，宁静不复，还多了恼人的苍蝇，多留也无益！
　　“勿忘我的客人,只要愿意,可以从勿忘我开门营业坐到结业,只需付所消费的咖啡费用!你不是例外!”示意他别急着走,苏珐笑道:
　　“我只是有点闷,想找你聊聊,可以吗?”
　　“对不起,不可以!”既然勿忘我无法给他宁静,纪狄尘也毫不留恋,潇洒地转身离去,在迈出勿忘我大门时,他终于想起方才被打断的事,那时,对方的回答是:
　　“我很善忘!”

　　点上一杯咖啡,任咖啡的香味和着或是悠扬抑或哀伤的音乐飘溢于感官之间。只有这个时候，纪狄尘才允许自己卸下在医院里伪装起来的冷漠面具，任自己完全地放松。没有手术刀、没有鲜血、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更没有竞争与欺诈，所有的丑陋都化为烟雾，只剩下宁静安适；他也无须每一分每一秒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对谁负责任。他只是一个靠回忆支撑生命的迷路者。而勿忘我给了他一个延续生命的环境。就是因为这一点他爱上了勿忘我。即使勿忘我有苏珐这只恼人的大苍蝇，他还是喜欢。
　　“真不明白你怎么可以一句话也不说自己呆上三个钟头？”稀奇，真稀奇，很少见到这么喜欢静的人，如果不是经过两个月的接触，苏珐会以为纪狄尘是自闭症患者呢！
　　是在回忆往事吗？什么样的往事可以让他卸下拒人于千里的面具呢？那一脸的迷惘与脆弱叫人看了就心酸，让人忍不住想拉一把这个迷失在回忆中的孩子，为他撑起一片没有风雨的天空。只是，纪狄尘就象是一只敏感的刺猬，稍有风吹草动，他立即将自己武装起来不给人有靠近的机会。
　　从他第一次走进勿忘我。苏珐就知道，直觉地知道：他一定有一个特别的故事。好奇心也就油然而生了。这也是他屡败屡战，坚持不懈，发誓不听到故事不罢休的动力。不过，呵呵——如果让纪狄尘知道苏珐每次都缠着他只为了听故事，相信他不吐血也会跳楼的。
　　收拾起回忆，纪狄尘没好气地回道：“店长先生都会强迫每位客人跟您聊天吗？”说什么三个钟头，其实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听苏珐这只苍蝇无聊地嗡嗡叫呢！
　　从最初的见到他就冰着脸离开到现在愿意陪他说说话，这已经是一个进步了，哈，看来希望很大哦！苏珐暗暗窃笑。
　　“当然不是，你比较特别啊！很多人想要我的特别服务都没有呢！ ”刻意将脸凑到他面前，苏珐故意说得暧昧。
　　“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啊！”咧嘴冷哼，大掌毫不怜惜地推开送上门的俊脸。
　　凭苏珐这张赛女人的漂亮脸庞，不愁没人跟他闲聊天啊，可是为什么偏偏选中他，他不是一个可以消磨时间的好对象啊！
　　“呵呵——我也是用心良苦啊！”想拐他说出故事嘛。“我见你一个人闲着发闷呆所以就牺牲一点时间陪你聊聊天啦！”一般人那有这么好的待遇啊！
　　“谢谢，我不需要！”
　　“那我很无聊，你陪我聊聊天吧！”山不转路转嘛！条条大道通罗马。
　　纪狄尘摇头失笑。这个苏珐，他拿他没辙！看来真的得等那个人来了才治得了他，也只有那个人才能让苏珐心甘情愿地听话吧。
　　勿忘我的熟客都知道，店长有个很帅的情人，就是那个打烊前才出现的肖念景。当事人无意隐瞒，只是羡煞孤家寡人了。
　　“你无聊也不应该找我啊！我可不是肖念景。”拜托肖念景快点出现帮他把这只粘人的苍蝇带走吧，这种福气他实在消受不起。
　　“老是对着同一个人也会腻啊！”只好对不起念景了，为了听故事只能说谎啦！
　　“哦！真的吗？”呵呵，他好象看到有人往这边走来了。好戏上演了。
　　“当------然啦！”怎么有点心虚啊------
　　“那你不担心肖念景会生气吗？”
　　“呵——他？？？当然不会啦！！”
　　“当真？”
　　“比珍珠还真呢！”
　　“哎呀，念景刚刚好象就站在你身后！”
　　“咦？”转过头正好看到肖念景离去的背影，“纪狄尘，你好奸诈啊！”苏珐立即跳开去追人了。
　　“彼此彼此！”他只不过陪他将戏演下去罢了。

　　出了勿忘我，刚打开车门，手机便响了。
　　“喂！”
　　“纪医生，外科部有急患，请立即赶过来。”
　　“好，”抬头看看路标，“我十分钟后到。”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开着车，纪狄尘毫无目的地乱逛。
　　手术室里的两个小时，是与死神抢人的一场生死搏斗。赢了，于他无益，大不了多赚几句感谢之话；输了，于他也无害，他依旧还是医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不要把一个小小的外科医生想象得有多伟大，纪狄尘从未觉得自己有多伟大。救死扶伤？！哼，那只是穿着白大褂的杀手的伪善口号罢了，也不要天真的相信所谓医生的医德，那只不过是在唬弄病患家属的道具而已，掩盖在白大褂底下的双手都不知道在进行着如何肮脏的交易。所以，不要轻易地相信只要穿白色衣服的就是纯洁的天使，魔鬼，通常也有着天使的通行证。
　　两年，早已让他看清看透了这群所谓世上最纯洁最伟大的白衣天使。不是说心死如灰，只是已经麻木了。心，早已在十年前给那人的一句“我很善忘”打上麻醉剂了。
　　一路飞驰的车终于缓缓减速，最后停在一栋房子前。从四周漆黑的一片及车头灯照到的房前杂草的高度可知这里已无人居住了。
　　靠在车门边，纪狄尘双眼迷离地看着，静静地回味着。就是在这房子里跟那人说“forget-me-not”，也就是在这房子里，那人说“我很善忘”，只是，这一切都是十年前的事，遥远得纪狄尘有时怀疑这些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并未真实地发生过。可是，不是幻觉，纪狄尘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曾经发生在这房子里的一切都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实实的，真实到他想忘也忘不了。
　　人去楼空，找不出当年的半点痕迹了。
　　犹豫了一会，纪狄尘再次发动引擎，掉转车头离开。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怎么样也回不来了。
　　车，还未驶出半里路，纪狄尘便又立即掉转车头往回走。
　　刚刚，擦身而过的那道身影为何如此熟悉，虽说是在夜里，但是凭着车头灯的灯光，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当纪狄尘不经意望向机车上的人时，他的心不禁漏了一跳。
　　是他，是他，即使十年未见，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是他。
　　开回到原先的那栋房子前，却只见机车打横倒在房前，而人，却不见了踪影，周围除了车头灯射出的灯光外，依旧是一片漆黑。
　　“人呢？”站在机车前，纪狄尘望向漆黑的四周，“怎么不见了呢？”如果是他，不，一定是他，为什么他会回到这里？现在又到哪里去了？机车又为何倒在地上呢？
　　“你是谁？”冷漠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转过身，背对着光，“你——”余下的话却因震惊而悉数吞回。不是因为重见到了消失了十年的那张脸，而是因为抵在他胸口的那把枪。
　　“砚，你怎么——”纪狄尘不明白，难道这是见面礼？？？
　　“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我？”依旧是毫无起伏的音调。
　　“你、不认识我？”震惊！！！比他拿枪对着他还要让纪狄尘震惊。难道，他真如他所说那般善忘？心很痛！
　　“既然你认识我，那你必须死。”宛如死神的宣判将纪狄尘震得无法言语。
　　他从未想象过再次见面，两人是以如此的方式交谈。
　　“砚，你真的——不记得我吗？”
　　“该死——”男子蹙眉低哼了一声，轻轻扣紧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