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散》王不然

2、第二章 思君未敢言 “你不必信

　　“你不必信我，今日你能不能全身而退，在我，不在你。”
　　朝醉听着眼前的女子轻飘飘地讲出这句话，再看她云淡风轻的神色，暗暗低下头思量一番后，朱唇轻启道出一段往事。
　　寂静中的南峤镇披着晨曦醒来，白云出岫，缥缈若仙。
　　十三岁的林嘉彦从这里启程，翻山越岭，拜师求学。寒门出身的学子，由来更比他人懂得艰辛，这求学征程的每一步，林嘉彦踏得郑重，行得稳健。清晨的燕儿山笼在这层晨雾中，行至山腰，晨雾方渐渐消散，极目望去，隐约还能瞧出南峤镇的轮廓。林嘉彦久久地站在那里望着，在心底向南峤镇再一次作别，向家中老父作别，就连山间溪水浸湿了他的衣角也浑然不觉。儿行远，莫牵念，风雨路三千。
　　正沉思时，忽觉脸颊突的一阵凉意，原是一只小狐狸在溪边戏水，溅得水珠儿四起，林嘉彦瞧着有趣，不觉将方才心中的忧思之情忘却大半。十三四岁的年纪，难免还是少年心性，林嘉彦伸手拂去了脸上的水珠，蹲下身来要去逗弄那小狐狸。刚刚蹲下身来，还没来得及伸过手去逗引小狐狸，倒是发现自己的衣角早被溪水浸湿了大半。林嘉彦也顾不得逗那小狐狸了，草草拧干自己的衣衫，那小狐狸却自己蹭到林嘉彦身前，用鼻头拱了拱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
　　林嘉彦用手指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头，笑道：“不用那么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知道这不是你弄得。”小狐狸听得这人没有错怪自己，很满意地转身跑向山林，在身影即将消没在深林之际，回过头来朝林嘉彦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书生还杵在那里看着自己，小狐狸嘴角敛起一抹笑，复而转身消失在幽深山林之中。
　　这一年的朝醉在燕儿山的晨辉中，见到十三岁的林嘉彦。
　　从今以往的岁岁年年，朝醉都在燕儿山等着那个少年再次经过。
　　林嘉彦求学五载，每至大寒那日从远方归来，每逢立春之时复又离家求学。途径燕儿山，总会在山道上见到那只小狐狸，立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林嘉彦总会抱起它，用体温为它取暖，寻一处避风的地方，将它安置妥当才离去。
　　朝醉养成了等待林嘉彦的习惯，习惯这种东西，很难戒掉。
　　第六年，尚未至小雪，山上的小狐妖青樱跑来告诉朝醉：“你那位书生回到南峤镇了。”
　　“几时回得？”
　　“就在今日，你若不信去问眉妩姐姐好了。”青樱瞧出朝醉有几分怀疑之色，不免气恼起来。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往常他都是大寒之日才回乡，怎么——”一语未毕，朝醉心中忽想着大抵是他学成归来，不由得欣喜非常，匆匆离了青樱奔下山去。
　　这一次朝醉化为人形来至林嘉彦面前，除却狐妖独有的妍丽娇媚外，又添一份清新可爱，实在是观之忘俗。而林嘉彦却始终没有注意到她，只因他此次归来并不是学业已成，而是老父病危，他此时一心只放在父亲的病体上，无心顾得上其他。朝醉在院门外透过窗户，远远瞧着不能上前，心中也替他担忧，只恨自己想不到法子出面帮他医治老父。
　　“天命不可违，林家老父寿数已尽，你我也奈何不得。”朝醉正想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耳旁响起。惊吓间回头看去，说话的正是眉妩。眉妩是燕儿山中修为最高的狐妖，既然她已经这样讲，朝醉便明白，在这件事上自己是帮不到林嘉彦的。
　　“回吧。”眉妩轻叹一声携着朝醉的手离开了林家。
　　是夜，林家老父辞世，林嘉彦守灵三日，洒泪恸哭。
　　故事讲到此处，朝醉的声音骤然停顿下来。云杳看她神色落寞，想必是忆及往事，情难自禁。便开口道：“风起了，天寒风紧，咱们换一处说话。”
　　二人行至一处茶亭，虽是简陋了些倒还可以避风，云杳向店家要上一碗热茶，递给朝醉。朝醉谢过一声，将热茶饮尽。“现在你想要的恐怕是半盏热酒，而非这一碗热茶吧!”云杳轻笑道，“让你回思往事，是云杳冒犯了。”朝醉闻言浅浅一笑，抬眸答道：“姑娘是来收妖的，却放我一条生路，何谈冒犯？姑娘想知这其中种种因由，也是应当。”
　　云杳微微颔首，示意朝醉继续讲下去。
　　朝醉随眉妩回到山中，听闻林父病逝，林嘉彦在灵前大恸，心内也不由得替他伤痛。小狐狸青樱常来劝慰，逗她开心，也多次陪着朝醉潜到林家附近偷偷看望林嘉彦。朝醉明白此时不好出现在林嘉彦身前，但能远远观望得知他尚还安好，心中也安定许多。
　　这一日清晨，朝醉还未至林家院外就听得院内有吵闹声，悄悄化成狐形跃至林家院门外的树上，将院内情形看得清楚。
　　吵闹的人里为首的是那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体貌寻常但难掩眼中戾气。瞧了片刻后，朝醉看出是那中年男子是南峤镇的宋姓乡绅，他自称林家老父欠自己许多银两并立下字据，如今林家老父亡故自然该由林嘉彦替父还债。林嘉彦从未听得父亲有欠下任何债务，虽说林家清贫但不至于借钱度日，这中年男子的话自然难信。
　　“宋老爷，林家虽清贫但绝然不会欠债拒还，只是嘉彦从未听先父向宋老爷欠下银两，再者这欠据中的字迹也实非先父笔迹，小生实难——”
　　“林嘉彦，我念你是读书人才如此客气，难道你想抵赖不成？”
　　林嘉彦向来未曾与人起过争执，见宋姓乡绅咄咄逼人，急得涨红了脸，张了几次嘴都不知如何与他辩驳。宋乡绅见林嘉彦果真是一身书卷气的儒生样子，心中笃定今日能好好敲一笔了。正得意间却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好似有股力量要将他的头撕破搅碎一般，宋家的家仆看到主人面色难看，都忙着扶他离去了。
　　众人忙糟糟的，谁也没有发觉林家院外的树上的小狐狸，也断然想不到自家老爷突发急症是这小狐狸做了手脚。
　　朝醉知道这些人不过是暂时放过林嘉彦，还需赶回燕儿山寻来青樱，一起想法子帮他摆平此事才最为稳妥。回到燕儿山，朝醉就捉来青樱，二人正商量间，眉妩缓步向二人走来。“朝醉，你当真想好了要帮他吗？”
　　朝醉还未答话，青樱便抢先问道：“眉妩姐姐为何这样问呢？朝醉姐姐喜欢那个书生，自然是要帮他。”
　　“人妖殊途。”
　　朝醉猛地抬眸看向眉妩，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人妖殊途？”
　　眉妩并不避开朝醉的目光，继续说道：“你倾心于他因而要帮他，并无不妥。此事我也有所耳闻，是那宋姓乡绅要欺诈林嘉彦，我们出手帮他一回倒也没什么。只是——”眉妩沉吟片刻又复开口。“你想没想过，我们终究逃不开这人妖殊途的命，当年这四个字害苦了我，今日我不想你再重蹈覆辙。自然，情之一字，瞒不过、忍不下。我只是劝你一句，多思量思量，莫要像我，到头来落得一场空，害了自己也害了那个人。”
　　朝醉听完此番话，只觉身心沉重，浑浑噩噩，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离了青樱、眉妩二人，待心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来到了初次遇见林嘉彦的地方。只见那山间溪水依旧，长长久久地流淌着好似永没有尽头。朝醉站在溪水旁，从白日站至深夜，又从深夜站至晨间，流水不曾有片刻的停歇，打湿了朝醉的裙角。山岚阵阵，再次吹散了山中的晨雾，朝醉看到那新日初升，映照得天地光明，终于做好了这个决定。
　　云杳皱了皱眉，打断了朝醉的讲述。
　　“怎样的决定？以一位鹤发老者的身份来帮助林嘉彦？”
　　朝醉颔首一笑：“化作一位耄耋老人来到南峤镇，赏识他的文才，与他结为忘年之交。用自己的财力帮他解决那位宋老爷的刁难，又在学业前程上全力助他。这样不好么？我不求能得到一世姻缘，只希望能相助于他。”
　　云杳摇了摇头，不解地问：“他永远只当你是一位老者，你心中不觉得不甘吗？”
　　“没什么甘愿与否，这样的决定对嘉彦来讲是再好不过的。眉妩姐姐说得对，人妖殊途，我不想牵连他。你瞧，即便我如此做，你还是会找上我，因为我终究是妖。这是我的命，我该当承受，但嘉彦不同，他的人生应当是平和安稳的。”
　　“你方才与他道别即是永别，你这份恩情，他是永远无法可还的。只怕在他心中，会留有遗憾。”
　　“一个施恩于他的老人，即便无处寻觅、无法报恩，他心中至多有几分怅然罢了。毕竟这位老人从来都是行迹不定，四海为家。”朝醉凄然淡笑，偏过头望向远处。云杳瞧不见她眼底的波澜，只听得低低的一声叹息：“这世间，从来都是报恩易，还情难。”
　　云杳默然端起碗盏，细呷一口，这茶，到底太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