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几尽+一梦南柯》Melisa

8、第七章

　　才过了寒露，这益州竟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而且一下就是好几日。白日里，街道上的雪被人扫了去，傍晚时，又堆了起来。这些白城的百姓倒也习惯了，还是日日提着竹苕帚去扫。

　　下了雪，天气真的变得十分冻人，可这白城却不见丝毫萧条的迹象。那被甩下的出使队伍还迟迟不到，大概是被雪阻在路上了。

　　不过孟寒筱乐得在这白城多蹦跶几天，前个儿刚去了街头赌场豪赌一笔，昨日又碰上了人家比武摆擂，不顾寒一劝阻便上了去夺了冠拿了旗帐，最后却发现是比武招亲，就硬拉了寒一上去，自己跑了路。

　　现下又穿的单单薄薄，一手攥着串糖葫芦，另一只手提着一袋热腾腾的马奶糕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空中还飘着细雪，落在少年的睫毛上，让他明洁的眸子显得更加灵动起来，而那雪花转瞬间又消失不见了。

　　“寒一，你还没和我说那姑娘长得怎么样呢。”
　　孟寒筱回头看看寒一，扬了扬下巴，笑着问。

　　回答孟寒筱的便是寒一一闪而过的羞赧神色。

　　“那是翠儿好看还是她好看？”

　　听自家主子这么问，寒一慌忙垂下了头，却又毫不迟疑地答了句：“翠儿。”

　　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寒一，孟寒筱又挂上了一脸坏笑。

　　“那是翠儿好看还是我好看？”

　　这下差点没惊得寒一把手中抱的一袋子吃食掉在地上，寒一看了看孟寒筱，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之后听得孟寒筱“咯咯咯”地笑出了声，寒一才松了口气，心中感谢自家主子生的如此爱笑。

　　孟寒筱一肚子的坏水，又没有什么人可以逗乐儿，便全都洒在了他可怜的百寒军身上。别说寒一，就是和孟寒筱顽劣性子最像的寒十二，都能被他弄的一愣一愣的。

　　这一主一仆，一前一后地顺着街道向一个方向走着，孟寒筱也不在意自己到底在朝哪个地方走，反正自己手中的糖葫芦很好吃，边儿上白雪覆瓦的美景也美的很......

　　啃完了手上的糖葫芦，孟寒筱又捧起了那一袋马奶糕，刚塞进了嘴里一块，却听见来自前方的吵杂声响。

　　边嚼着糕点边向远处张望过去，似乎是一大行人正向孟寒筱这边移动着，弄得孟寒筱又弯了眼眉，燃起了一心的好奇。

　　干脆停了脚步，带着寒一稍微向路边挪了挪，打算看看这一行人又是干些什么的。

　　“主子，您这是......”

　　寒一也看向远处，问道。

　　“找乐子呢。”

　　“......”

　　那一队车马渐行渐近，看清了那齐齐整整的白马银甲，孟寒筱眉眼的弧度却愈来愈浅，直到那一行人行至面前，一张熟悉的臭脸摆在孟寒筱面前时，那仅剩的笑意也消失殆尽了。

　　“臣冯成，请公子的安。”

　　那张臭脸的主人首先下了马，走到孟寒筱身前，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孟寒筱，也不行大礼，头也未低下一寸，只是向他拱了拱手。

　　这般不敬的眼神落入孟寒筱眼中，轻易挑起了这小霸王的恶劣性情。

　　冯成.....呵呵。

　　这种情况，孟寒筱自是碰见了无数次。就是那兵部的上上下下，除了在孟煜临面前时对他恭敬些许，偶尔碰见时，就是小小的一个武卫，以前也敢在孟寒筱当面骂了他“无恶不作”，险些一个巴掌扇到了孟寒筱脸上。

　　孟寒筱自然不会在众人面前立刻恼了，失了风度。那时便是当面一笑而过，回了宫却立刻召了自寒二和寒三，一把火烧了那人的屋宅，还钉了门窗，叫那人连同家老小活活烧死在了屋子里。

　　之后还叫了自己那帮朋友，也就是出身重臣家的那群纨绔子弟帮忙，硬是翻出了那武卫一生中大大小小的所有不光彩的事，递到了孟煜临面前。

　　寒二寒三向来做事干净利落，不留一点蛛丝马迹，纵使是人人心中明白是这孟寒筱做的事，可失了证据，他们便只能把精力放在担忧自己的生命上，而不是如何如何对付孟寒筱上了。

　　虽是为了这事，孟寒筱“委屈”地受了孟煜临一顿责骂，被关了几日的禁闭，但随后又生龙活虎地活动在众人面前了。

　　在此之后，兵部那帮不折不挠的正直臣子们，纵使再看孟寒筱不起，也再无人敢在孟寒筱的面前出言不逊了。

　　若不是向孟煜临保证过，绝不因为私怨再对兵部的人动手，冯成这个黑脸的家伙，估计就是第二个用鲜血洗涤寒二寒三利刃的人了。

　　孟寒筱回味了一下刚刚那个讽刺般的眼神，脸上的笑意又现。

　　“慢着，冯大人......”

　　看这冯成未得自己的允许便转了身准备上马，孟寒筱松了手，那袋马奶糕便直直掉落在了薄薄的积雪上。

　　“您看，是不是帮本公子捡个东西再上马呢？”

　　看对方顿了顿身子，孟寒筱轻轻笑出了声。

　　惹我生气的人可以用打架来解决，可你这一眼，便是看得我失了打架的兴趣。

　　冯成自是对孟寒筱这个恶霸没一点好感，就是说厌恶也是不过分的。此时便明了了孟寒筱想要羞辱人的打算，便只是顿了身子听完了这话，未作任何表示又拉上了马缰准备上马。

　　还未等冯成上了马，便听到了身后穿出的利剑出鞘的声音。

　　孟寒筱依然是勾着嘴角，微微笑着，而他身侧的寒一却已放了吃食，拔了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冯成。

　　百寒军的头头儿，自然是最护主的那一位。

　　随后，便是冯成身后的承苍军下马、拔剑的声音，刀剑出鞘的声音引得路过的人急匆匆绕过了这片是非之地，或是干脆止步不前，在不远处议论着这边的事情。

　　雪在天上纷纷扬扬的飘洒着，在寒一的衣衫上覆上了薄薄一层。看着自家暗卫和自家军队持剑对峙的场景，孟寒筱终于是十分讽刺地笑出声来。

　　“原来我孟家的军队，早就姓了冯了啊。”

　　承苍军虽是孟家军队，可军令在冯成手上，军队向来只以军令为命，此刻的承苍军便不为孟寒筱这句话所动，依旧持剑与寒一僵持着。

　　看着这情景，孟寒筱自然是觉得不自在的，不论以二挑百打的过打不过，就自己孟家军队与自家护卫掐起来的事情，便足够益州人笑话了，孟寒筱可丢不起这人。

　　可今日冯黑脸若不捡这袋糕点起来，孟寒筱才觉得更是丢尽了脸面。

　　如此，便只有靠他人来解决这些“改了姓”的承苍军和那位“膝下有黄金”的冯大人了。

　　孟寒筱摸上了腰上的银白令牌，扯了下来，又看了看对面那冯成依旧毫无波澜的眼神，摸上了那花纹中自己前几日寻到的小机关。

　　便让我试上一试吧，拜托易锦美人儿了.....

　　按下机关，便看见一束火光自令牌中射向天空，在细雪纷扬中滑出一道细小的弧线，随后爆破开来，四散出几朵绚烂的火花。

　　爆破声打破了尘封许久的空气，虽这边两方还是互不相让地僵持着，连这从孟寒筱手中发射出的信号都并不在意，围观的人倒是都纷纷看向了空中散落极慢的火光。

　　“是烟花，爹，你看！”

　　“别乱讲，这是易水令，出了这令，是要死人的.....”

　　“对对对，这便是那易水令，莫不是那少年，便是......”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若是死了人，便晦气透了！”

　　......

　　刚开始的声响刹那又停止了，只顷刻间，几大团黑影便从四面八方聚向承苍军外侧，直至汇成一片，将承苍军彻底包围起来。

　　“易水杀手团，听公子令。”

　　黑影中传出了更加骇人的名号——易水杀手团！

　　世人只知易水杀手单独行动，从不同时出现，如今却是为了一个少年，整团齐聚！

　　此声过后，便能清晰地听到落雪之音了。

　　打量着冯成脸上难以置信的滑稽表情，又看了看承苍军队中几双打颤的手，孟寒筱大概了解了这个杀手团的威慑力。

　　然后便弯了眉眼，打了个手势示意寒一把剑收起来退后，便又把目光锁定在了冯成身上。

　　“过来一个嘛，都在后面站着做什么呢。”

　　孟寒筱乐呵呵地朝后面的黑衣人群招了招手。

　　闻言，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便站在了孟寒筱身侧。又是极快速的移动速度，快得让孟寒筱都有些羡慕起来。

　　“听公子令。”

　　杀手单膝跪下，微微颔首，恭敬道。

　　“你帮我问问他，这糕点他是捡还是不捡。”

　　孟寒筱虽是对着那杀手讲话，目光却一直在冯成身上游移着，仿佛在打量着什么新鲜的玩具。

　　杀手起了身，目光转移到冯成的身上，手中短剑划过冯成的肩头，极近地贴在冯成颈侧。

　　“公子说，捡起来。”

　　杀手果然是透人心意的，怎的自己的寒二和寒三便学不会这般讨人喜欢的聪明呢。

　　剑搭上肩头的那一瞬，冯成那一张黑脸变得赤红起来，虽是怒火中烧，却也听出那话里“要么捡，要么死”的味道。

　　“我冯成忠于主君，冯家更是几代良臣，今日却被你这不肖子孙羞辱，你......”

　　“算了，不勉强大人您了，”孟寒筱撇了撇嘴，打断了冯成的话，转过身去拍了拍寒一肩头，“那便辛苦杀手团了，去一趟中州，灭了他的门吧。”

　　“是，属下领命。”

　　那杀手松了搭在冯成肩头上的剑，向孟寒筱颔首致礼。

　　“寒一，我们回去吧。”

　　孟寒筱此时可一点也不想看冯成那张气的扭曲的脸，毕竟已经出够了气，达到了目的，又何必再去看一张丑陋的黑脸呢。

　　“公子且慢......”

　　孟寒筱身后传来冯成嘶哑的声音，还有膝盖砸地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纵使听到了这声音，孟寒筱也懒得再来回头看他，便一边将手中的令牌放入袖口收好，一边朝回去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公子，臣不敬，臣知罪，望公子放过我冯氏一族，臣一命足矣！”

　　后面又传来脑袋叩地的声音，隔着十几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杀了你，我的糕点仍是浪费了......”

　　孟寒筱稍稍定住了脚步，回了头。

　　看到那黑脸匹夫一脸血泪，在雪地中捧着自己那袋糕点的样子，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任务作废，退下去吧。”

　　“还有，冯大人啊，记得给我家承苍军买点儿好吃的，瞧瞧这一路都给饿傻了，连自己是谁家的兵都不知道了......”

　　孟寒筱一边笑着一边向前走着，穿过围观的众人。

　　“爹，你瞧这哥哥好俊俏......”

　　“嘘......”

　　听到了身边奶奶的童音响起，孟寒筱便又驻了足，蹲下身，看着那个被她父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女娃娃，歪着脑袋想了一阵。

　　“妹妹也生的漂亮，将来定是个美人。”

　　“哥哥生的好看，把祝福给你，你也会生的极漂亮的。”

　　说完，真诚地眨了眨眼，孟寒筱便又笑着朝前面走去，而后面那一团黑影，也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群已整好装的队伍。

　　“哥哥走了，黑影子也没了！”

　　女娃娃扑闪着眼睛，看着孟寒筱离开的背影奶声奶气地对自己的父亲说着。

　　“爹，女儿瞧着哥哥不是个坏人呢，怎么伯伯姨姨刚刚都在说他不好呢......”

　　男人抱着自家女儿，把女儿脑袋上戴着的小虎帽正了正，想起刚刚那少年脸上纯真的笑容，也有些恍惚。又看看女儿一脸疑惑的表情，终于笑起来。

　　“谁对我们福子好，便是好人，欺负了福子，便是坏人，不用管人家怎么说。”

　　“嗯，那哥哥一定是个好人，爹爹说，好人会一辈子平安快乐的！”

　　这一队人马入了城后，街上看热闹的人也就大多散了去，而那女娃娃却又求着爹爹抱自己去刚刚孟寒筱与那队人马对峙的地方看一看。

　　那片地面，残雪已经化去。连同刚刚的暗潮汹涌的迹象都被寒风散了去，不留一点气息。

　　女娃娃在这块儿地上转了转，看着远去军队的影子，一本正经地对着中年男人说：“福子以后也想生同哥哥一般漂亮，也要同哥哥般，能变出好多黑衣人来保护爹爹和娘亲！”

　　“那我们的福子，可要快点长大哟。”

　　父亲把女娃娃举上肩头，小步往回去的路上跑着，一路便盈满了孩子欢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