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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PART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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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6
下班以后林秀约了柳静出去吃饭,柳静对刚刚她在电话里的恶劣态度仍然耿耿于怀,一听是她请客,二话不说立刻挑了间最贵的餐厅,她在心里暗暗叫悔不已。
到了餐厅又接到柳静的电话,说是被被裁员工逮住哭诉,暂时脱不开身,叫她等一会儿。她等得无聊,就先下楼买了包烟,回来时经过楼下的一间pub。
这才猛然想起今天是高考结束的大日子。刚放下课本,一群小妖孽就迫不及待地出洞了。他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在pub的门口,夸张的服饰和五彩缤纷个性张扬的发型,个个都是潮流与个性的先驱。女孩子年轻的脸上画着不相称的浓重的烟熏妆,他们抽着香烟大声讲着粗口,肆无忌惮的张扬令旁人纷纷侧目。
林秀看着,心情有些复杂。当年学生时代她也曾经这样打扮过。那时候夏辰熙比她出众,世面也比她见得多,身边总围绕着几个成熟妖艳的女孩子。虽然他从不理会她们,但林秀心里还是暗暗跟她们较上了劲儿,先从打扮入手,迫不及待地想要彰显自己的成熟,却弄巧反拙成一个不良少女的样子,对那些大哥之类的人物怀着莫名崇敬的心情,出入大大小小的酒吧,明明浅薄无知,却又莫名其妙的骄傲着。
而如今她穿着成千一套的套装,意态优雅地啜着咖啡,微笑着用英语跟外商洽谈合同,晚上出入各种商务酒席,和各界精英人士打交道,结束后坐在某一成功男士的名牌轿车里,被送回住处时,眼角瞥到车窗外马路上那些把摩托车排气管撵得震天响的小混混们,她就打从心底的看不起,甚至是鄙视,连带着鄙视了曾经的自己。
夏辰熙,她突然想,你真的回来了吗?你现在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知不觉的走过去,就被热情的SOSO拉了进去。她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又一群人潮水般涌进来,把她带到舞池的中心。
手中夹着香烟,避免烫伤旁人,她不得已把手高举过头顶,在狂热摇摆的人群中左闪右避艰难行走着,直到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陪我跳一支舞,好不好?”
她愕然转身,身后是个男人,几乎高她一个头,头顶笼罩下的灯光略略勾勒出他侧面轮廓,高挺的鼻梁,低沉淳厚的音色,倒是个帅哥,她心不反感。
此时一曲已完,另一首刚好响起。是来自拉丁的波萨诺瓦风格舞曲《entre los dos》,有点像伦巴,又有点像探戈。一个老女人嗓音浑厚用西班牙语吟唱,神秘而浪漫,甜蜜的暧昧。
场中的年轻人大概是嫌这首音乐不够劲,退出去了不少,于是舞池略显宽松。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放开,他站在舞池中间,微笑着看着她,又问了一次,
“陪我跳一支舞,好不好?”
灯光适时地暗下来,他微微倾下身子,她和他靠得更近,她闻得到他身上类似冬日阳光下树木的味道。
哦!苍天作证,都怪这气氛太暧昧,都怪这男人太迷人。绝对,绝对不是她林秀花心!
她朝他一笑,转身搂上他的腰。
伦巴的舞步中,男性一般进攻性极强而女性的动作则充满了防御的氛围。就这样,一个攻一个守,配合着灯光忽明忽暗,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从腰间传过来,歌声性感的沙哑,带着若即若离的挑逗,蛊惑人心志。
“记不记得我是谁?”他俯下身子,贴在她耳边轻轻地问。
她心笑,这么老土的搭讪方式现在还有人用?
“当然记得。”
“谁?”
“Bond,James Bond!”(注:1)
他一愣,随即又笑。
“martini,shaken,not stirred!”(注:2)
她被他呼出的气息撩拨得耳根发痒,“咯咯”地笑出声来。
他也笑,然后又说了句什么,可pub的音乐太吵没听清楚,她勾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凑近他的脸,大声问:“你说什么?”
脸贴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能碰到鼻尖。他一怔,却没有再说话,手臂微一用力,搂着她的腰向自己身边靠拢,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子。
那个西班牙女人在这个时候轻轻叹息了一声,音乐戛然而止。灯光突然大盛,方才昏幽的暧昧气氛一扫而光。
在他触碰到她的嘴唇之前,她放下踮起的脚,距离瞬时被拉回到原来的高度。“不好意思,”她朝他一笑,毫不留恋的转身要走。
灰姑娘十二点钟敲响后就被打回原形,因为贪婪,渔夫的妻子即使得到过一切,最后剩下还是那只破木盆。好花再艳艳不过开到荼蘼,好歌再好好不过曲终人散。
这故事要是再发展下去那就俗套了,而到现在为止,这场小小的酒吧艳遇很圆满,她很满意了,不想再有下文。
刚刚退出去的人群又涌进来了,她费力挤进人群中。
“哎,等等,”手又被拉住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着回头,“Cinderella。”随即拨开他的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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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旗,少旗!”老吴好容易才拨开人群,来到江少旗身边,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哎?人呢?”
“走了。”他没好气。
“你没问她认不认得你?”
“问了,她说我是007。”江少旗哭笑不得地看着老吴。
“啊?”老吴忍住笑,“那你没问她名字啊?”
“也问了,”江少旗更加垂头丧气,“可她说她叫辛度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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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餐厅,柳静还是没来。餐厅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她开始回忆刚刚那个男人,那个未遂的吻。
虽然在酒吧这种地方跟个男人单是跳支舞谈不上什么出轨,但她还是心有戚戚,坐立不安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通了。
“喂。”是一个女声。
“我找官智。”
“官医生在做手术,你哪位?”
“噢,那算了,没事。”心头放下一块大石,她舒口气。
这时柳静推门进来,穿着是最新流行的英伦街头混搭,玫瑰灰的绒面大衣配暗红的小羊皮靴,一如既往地惹人注目。她朝她挥挥手,她笑意盈盈地走过来。
“那你是哪位啊?找官智有什么事情啊?”那边还在孜孜不倦地追问,语气很不善。
“我是他姑奶奶!”她丢下一句,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对面柳静早已笑得不行,“怎么?又是个拿了鸡毛当令箭的小姑娘?”
“谁知道。”
“话说,你就真的一点不妒忌?”柳静凑过来。
“妒忌什么,官智多精明啊,他才不会喜欢那种小女生。”她又把她的头推开。
柳静“噗哧”一下笑出声来,“林秀,你以为你自己有多成熟!”然后突然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哎?新衣服?不错嘛!是宝姿还是BURBERRY的?”
同一天内被两个人误会了,她终于忍不住笑:“我以为就我们公司的小女孩不识货,原来柳静连你也不认识啊!”
“OH!你不要跟我说是DIOR!”
林秀大笑一阵,终于揭开谜底:“街边淘的,一百块有找!”
“啊?真的假的啊?”柳静一脸的不可置信,伸手摸了半天才啧啧道:“所以说穿衣服还是得靠气质啊,几十块钱的衣服穿你身上都跟几千块钱一样,要是我也有你这身臭皮囊啊,我早就当模特去了!”
她失笑:“我说柳静,从小到大追你的人能从北京排到东京,你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啊?”
“可是我没你这么高啊!”对面天生一副娃娃脸kawayi身材的柳静撇嘴。
她笑了笑,“言归正传,我这次可不是白请你吃饭来的。”
“啊?还有代价的啊?”柳静不满地嘟哝着,把柠檬汁挤滴在加拿大生蚝肥嫩的肉身上。
她简单地把罗伯特跟她说的话跟柳静说了一遍,柳静曾经也在美联工作过一段时间,因此对形势还是很了解的。
听到罗伯特要退休的消息,柳静哈哈大笑:“林秀啊,你的苦日子终于捱到头了啊!”
她苦笑着应道:“对、对。”
“我现在还记得你当初被他压迫的样子,”柳静笑得花枝乱颤,“当年那老头子,遇到了什么难缠的客户,就把一堆人给抓进去开会,其实开来开去,结果总结一下都不过五个字。”
“什么?”
“关门,放林秀!”
她一口水喷了出来。
在老罗伯特升上市场总监这个位置之前,一直是她的顶头上司,他也格外喜欢这个既有后台又肯拼命的女孩子,特别是在她以黑马之态一路过关斩将杀上年度销售总额冠军之后,他更是逢人便说自己当年慧眼识英雄。
不过有时候被人赏识,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在罗伯特手下做事的时候,有前辈提携,工作经验业绩乃至待遇飞涨的同时——当然,黑锅也没少背。不但是工作上的黑锅,就连他的私事也没让林秀少烦心。
老罗伯特有个小情儿,好几次正牌老婆找上门来,他都千叮嘱万叮嘱地让林秀帮他挡回去。这样一来二去的,他老婆就把林秀给惦记上了。
后来他老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说,说罗伯特是跟下属搞暧昧,于是无辜的林秀就成了最大嫌疑犯,好几次她忙着加班加点的时候,罗伯特的老婆就带着一群人在楼下等着“捉奸”,弄得她烦不胜烦。
那女人猜倒是猜得挺准的,可就是找错了对象。她也不想想,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何况罗伯特是一只修炼千年的老狐狸!
但碍于上司的面子,她还是不好说些什么,唯有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对那女人一忍再忍。
后来因为这事情,罗伯特对林秀还是很感激的。好多次都拍着她的肩膀,很诚恳地说:“林秀啊,真谢谢你了啊!”
而她每次都一本正经地回答:“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然后一老一小俩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非常。
柳静“哧溜”一下把生蚝吸进肚子里,然后仪态优雅地拿出纸巾擦擦嘴,慢悠悠地道:“说吧,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吧,”她想了想,“我觉得外聘估计不大可能实现,如果是内部提升的话,单凭能力与资历,有这个晋升资格的除了我,就还有Young。”
“虽然你的业绩好像还比他高上那么一点,但是你是女的。”柳静接口道。
她点点头。
“按以往经验,事情的实际发展往往人为地添加了许多感情因素在里面。你也有自己的劣势,首先,你到底是一个女人,许许多多生理上的不便注定了你要坐这个位置就要比对方付出更多。”
“不过,林秀,你确定上面会从你们几个经理中提升吗?”柳静咂了口红酒,抬起眼睛看她,“你记得HR的John吗?他以前做过你们市场部的总监,按年龄,按资历,其实你和Young都比不上他。”
“可John不是BEN的人啊。”说道这里,猛然住嘴,她想起John虽然不是BEN的人,但是是美联亚太区执行副总裁王行风的人。这事情关系到高层的派系斗争,就有些复杂了,她皱起眉头。
“你想想啊,你们市场部除了Young和你,剩下的几个经理都已经是BEN的人了。如果这时候他再派个亲信来当总监,这动机多明显啊!本来是个铁三角,但如今他想独吞市场部,野心这么大,王行风和美方又怎么会任由他坐大。”她点了支烟,倚在椅背上懒懒地说:“看着吧,美联很快就会有一场血雨腥风上演了。”
柳静曾经是人力资源管理部门的经理,说起话来在情在理,她十分信服。
一通分析下来,结果竟是一半一半。
她狠狠地拿银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牛排,感觉有些一筹莫展。
这时候侍应生端着盘子走过来。
“秀,你还要了松饼?”柳静眼睛一亮。
“先别,”林秀连忙按着她的手,抬头疑惑地看着端松饼过来的侍应生,“不好意思,我们没点松饼,是不是上错台了?”
“没有错,小姐,”侍应生微笑,“这是2A307房的客人叫我送过来的。”
她和柳静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原来是个搭讪的!
“退回去。”柳静收回手,环抱在胸前,靠在椅子上。
侍应生再看看林秀,林秀朝他点点头,于是便把盘子撤了回去。
“无聊的男人越来越多了。”柳静这样评价,她不可置否地笑笑。
“哎,林秀,”见侍应生走远,柳静把脸凑过来,“你就真对官智这么有信心?这年头外边的诱惑多着呢,人家好歹当年在学校就是一万人迷了,这会儿你们又分居两地,你真不怕他耐不住寂寞做出些对不起你的事情?”
“那也没有办法啊,”她耸耸肩,“只要他不让我亲眼撞见,我想我还是可以跟他过下去的。”
“林秀!”柳静叫起来,“当圣母也不是这么个当法的啊!”她从来奉行的都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法则。
“那不然怎么样?分手了然后再找一个?照你这么说,男人都一个样,就算他婚前不出轨,他婚后也会出轨,就算他的心不出轨,他的身子也会出轨,我干嘛还换来换去的折腾自己啊!再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兜兜转转,我也没见着个比他好的。”她慢慢啜着杯里的柠檬水。
柳静看着她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来,又想到当年她跟夏辰熙的那些事儿,突然地就哑口无言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就是他了?”
“嗯,如无意外。”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请我喝喜酒啊!”柳静调笑着,想活跃一下气氛。
“再说吧,”林秀被柠檬果肉酸得龇了一下牙,“最近他忙我也忙,升职的事情还没准呢,没闲功夫管这些。”
柳静还想说些什么,眼神却被她身后什么事物吸引去了,林秀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刚刚离开的侍应生又苦着脸回来了。
“不好意思,两位小姐,2A307的客人执意要你们收下。”
“不要不要!”柳静皱起眉头,“告诉他们,姑奶奶我不吃这套!”
侍应生很为难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着不忍,只好说:“放在这吧,不过这数记在我们帐单上。”
侍应生一听好主意,连忙放下盘子就回去了。
“就你仁慈!”柳静不满,“最瞧不起那些自命风流的傻老爷们了,泡妞也得拿出点诚意吧?姐姐我就值盘松饼的价儿?”
她哈哈大笑:“原来你是嫌不够格啊!我还真当你清高呢……”
“去死,姑奶奶我一向不食人间烟火!”柳静作势要打她。
谈笑间,她手机响,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林丽。
“姐,你是不是在XX啊?”林丽一开口就问,XX正是这间餐厅的名字。
“是啊,你在?”她站起来到处望。
“我在包厢里,”林丽顿了顿,“姐,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下?”
“干什么!”她警觉。
“你过来我再跟你说好吧?嗯,还叫上静姐姐,你们俩一块儿过来,房间号是2A307啊,我等你。”
“怎么了?“柳静一边吃松饼一边看她。
她皱着眉头,“没什么,林丽那死丫头,不知道又给我惹出个什么事了,我去看看去。”
“等等,我陪你,”柳静一擦嘴巴站起来。
“哎,不用不用,”林秀连忙把她给按下去,“我妹妹叫我过去你凑什么热闹啊,再说了,林丽她整一个灾星,去了准没好事情!”
柳静眼睛一瞪,“你以为我没听见是吧?你妹妹指名道姓地要我去呢,咱姐妹俩什么风浪没见过,怕什么!走!”说着率先拿起包,“噔噔”地上楼去了,她只好赶紧跟上。
沿着门牌号找过去,发现这一层的包厢原来还是VIP。长长的走廊陈铺上柔软的长毛地毯,幽暗的橘黄色灯光从天花板四周柔柔地渗出来,利用走廊两边地镜面反射照明,高贵而不失格调。
不过最煞风景的是走廊尽头站了个女的,低胸小背心,牛仔裙短得都快遮不住屁股了,还有衣着品味那叫一个俗气,站那跟个男的小声说话大声笑,小肩带掉了一半也不知道拉一下。
柳静撇撇嘴,低低地道:“靠!瞧丫那操行!谁家女儿放着不好好管教上这儿勾引男人来了!”
她刚想开口附和,谁知那女的转过身,一见她们就叫起来:“姐,静姐,你们来啦?”她一句话就梗在喉咙里就出不来了。
等林秀走近一看,才发现她今天的妆化得那非常惊悚,原先好好漂亮的一张脸蛋就让她自己给糟蹋了。旁边的柳静望了她一眼,然后再回头看看林秀,眼神别具深意。
她脸一红,低下头去嗫嚅:“下次一定好好管教,一定好好管教。”
“姐,你看。”林丽走过来献宝似的,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洋洋得意,“看见什么没?”
“什么?不就是换了个手袋么?”她抬头看一眼,依稀认得是日本某品牌,只见做工精良,应该不是仿制,估计价格不菲。
“哪来的?”
“江少送的,漂亮吧?”
“漂亮你个大头鬼!”她甩开她的手,眼睛一瞪,“先把你衣服给穿好了!回家我再教训你!”林丽嘴巴一扁,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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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詹姆斯邦德。(007)
注2:马天尼,摇匀,不要搅拌!(邦德的名言之一)
注3:辛度瑞拉(灰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