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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悠闲的乡村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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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九闭上眼睛,慢慢地睡倒在躺椅上,脑海中浮现的是二十多年前的陈婴,那个锋芒必露的年轻女子傲慢地扯着嘴角:“呵,师训?!倒有一条: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有违此训者,陈某便没这个徒弟。”
“君师姐,母亲她这几年心中越发郁结,平日也没得排遣,劳你多包涵。”陈素的声音中着无奈。
“你是在怪我吗?”常九坐起身来,打量了眼这个小师弟。
陈素低垂眼睑,轻声道:“素并无此意。”
“呵呵,当年我的确收到你的信件了,也确实没有施以援手。”看到对方眼中翻涌的情绪,常九却朗声笑道:“世人言:陈婴的本事学个三成,出将入相;学个五成,君王折腰,一方贤者;学个七成,飘渺山间,看破红尘;学个十成,饿死乡野,尸骨难存!岂非我等狼心狗肺,此之境地,实为先生故所愿而,师弟以为如何?”
怪不得!那些母亲欣赏的学生没有一个愿意相助;怪不得!奸妃发难,既无势力也无钱财的母亲,却能带着他逃出云蕊,定居于此。陈素恍然大悟,政治容不得陈婴的存在,然而她得到了天下人的敬重,这世间又有谁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害他一家性命!
韦氏一脸的茫然,她不懂他们的意思,也不明白相公脸上似喜似悲的神情。
常九颇觉无趣,将陈素的女儿陈熹抱在怀中,喂了两粒方糖才哄得小姑娘不再挣扎,亲亲香软的小脸蛋,逗得小姑娘乐呵呵的给她指路。
敞开的院门,胡乱堆砌的木材,一个农家汉子哼哧的做着木匠活,旁边的女子一边缝补着衣物,一边不时得与其大声交谈。
“啪啪,”常九随手拍了两下门引起对方的注意。
“您找谁?”女子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门前满眼疑惑,这个娘子看着眼生,怀中的女娃倒像陈先生家的。
常九微笑道:“我听小熹说俞景芸姑娘家在这儿,故来相见。在下常九,不知大姐怎么称呼?”
女子闻言赶忙将常九请到院中,客气道:“哎呀,您就是常娘子,五丫头和二郎跟我提起过您。啊呀,哪有什么称呼,您叫我铁娃娘就行。五丫头,来客人了!”
说着推开了西边的一间屋子的门,回头道:“他们写春联呢,哎,您请进,我给您拿些热茶,五丫头好好招呼客人。”
常九完全插不上话,女子实在是太热情了些。
“常先生,您来了。”俞景乔兴奋地从炕上爬起来。
俞景芸噗呲一笑,拉着常九进屋:“常先生别介意,我娘她一向都是这么热情好客。”
常九点头,农家人大多都是这么淳朴好客,视线落在满屋的红纸,和一些已经完成的对联上,好奇的问:“这有好几十幅了吧,写这么多做什么?”
“嘿嘿,”俞景乔拿起刚刚写好的一幅对联,问道:“常先生,您看这个如何?”
端正清秀的字体勾勒出一幅吉祥的春联,上联是:日子红火腾腾起,下联是:财运亨通步步高。
俞景芸展开横批:迎春接福。
“通俗易懂,寓意质朴美好,字迹清秀漂亮。不错。”常九点头认可。
“您觉得像我爹娘这样的农户人家是舍得花五文钱买上这么一幅对联,还是拎上一斤肉并一些糖,求私塾的先生写上一幅呢?”俞景芸徐徐说道。
“你是说,”常九算了一笔帐,赞叹道:“这都能发现商机,好头脑!”
一斤肉大约三十文钱,糖各地价都不一样,但是都不便宜。一户人家顶多需要六七幅,五文一幅,最多花个四十文钱。于其自备红纸,花上五十的润笔费请先生帮忙写,还真不如在这两孩子这儿买。
一幅对联的成本最多一两文钱,这利润不小啊!
“嘿嘿,过奖过奖,我知道常先生是看不上这些蝇头小利,但还是希望您能加入我们。”俞景乔仔细观察对方的神色,继续道:“我们以此赚些小钱倒还是其次,主要是,哎,您知道的,在咱们乡下读书识字的人本来就少,这里头大多还是地主有钱人家的少爷,人家哪里屈尊降贵给咱们这些泥腿子写啊!那也就只能求到私塾先生那儿,然而,这些人吧,要价忒贵了些,还不给个好脸色。真真是让人过个年也不痛快。”
常九看着对方愤愤的脸色打趣道:“倒是没看出来,你这般急公好义,可称少年豪杰啊!”
俞景芸捂嘴笑道:“常先生您可别笑话我们了,我哥他是把主次故意颠倒了来说,就想忽悠您帮忙写呢!他是写了大半天,才思枯竭了。”
俞景乔红着脸瞪了眼妹妹,不好意思地说:“嘿嘿,我这小心思让您见笑了。”
“哈哈,我是不能帮你写,但是你怎么不去邀请陈先生加入你们呢?他可是最擅长作诗写对子,一手梅花小篆写得也甚得宋大家真传。”常九认真的向两人建议。
只是二人神色有些踌躇,还是俞景芸看着哥哥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无奈道:“陈先生人很好,我也曾在他那儿蹭过几次课。只是,啊呀,您不觉得让那样一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公子,沾染这般铜臭事端,我们也开不了口啊!”
哈哈哈,想到陈素那副惯常的君子仪态,仿若劲竹傲梅的身姿,无论立于何处都是矜贵出尘的模样,让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倒是难以想象他为钱财俗物,在这里撸着袖子热火朝天的写对联的样子。
为了看到仙子染凡尘的景象,常九果断的决定将陈素忽悠过来。
写春联小分队算是正式成立了,陈素起先还能悠闲地想些文采斐然的句子,随着上百幅的对子写下来,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妙言可写,于是只得开始写“富贵双全人如意,财喜两旺家和睦”,“日日财源顺意来,年年福禄随春到”。
常九抽空看到之后哈哈大笑,说:“大才子这般接地气。”
陈素埋怨的看着她,气道:“来来来,笔给你,你来写。”
常九笑着躲开,喊道:“去去去,谁家的门上敢贴本大侠的墨宝,折了人家的福气,岂不是罪过,师弟太缺德!”
众人笑做一团,倒是暂时忘记了腰酸手痛。
韦氏近来有些烦恼,自从年前婆婆的学生,到家拜访之后,便赖在这儿,久久不肯离去。自家的相公一口一个“我师姐”如何如何,笑容也多了起来,她又如何察觉不到枕边人的心思。可恨自己还得整日伺候着人家,这般憋屈,却不敢与人言说。
所以韦氏便从正月初六病倒了,起先只说是小小的风寒而已,哪料得竟缠绵病榻四五日。大夫看后摇摇头说:“娘子需要的怕不是草药,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韦氏闻言看了常九一眼,咳嗽不语。
常九哑然一笑,随即向陈婴辞行:“人生难免聚散离合,能再相聚已是不易,岂敢贪多。叨扰先生清修多日,学生心中已是惴惴不安。昨日夜观天象,今日倒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还望先生莫挽留。”
陈婴心中虽极为不舍,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沉默的走回书房。
陈素固执的将常九送至村头,看着她翻身上马,马蹄飞踏,扬起一片尘埃,飞驰的身影直至消失在黄土路尽头。
当他回到家中,却看到韦氏在小院中忙碌的身影,脸上带着快活的笑意。
韦氏转身看见他,语气轻快的说:“相公,回来了,咱们今晚吃面鱼好吗?”
在他沉沉的脸色之下,韦氏的笑容逐渐僵硬、瓦解,眼中水光闪烁,却固执的望着他。
“爹爹,熹儿要吃面鱼,面鱼香香。”小丫头扑到陈素的腿边,仰头撒娇。
陈素看着女儿娇娇的小脸蛋,心头柔软,疼惜的将她报入怀中,亲了亲香软的小脸,放柔了声音:“好,都依你。那咱们去削根萝卜好不好。”小姑娘啪啪在他脸上留下了几滩口水,笑着说,最喜欢爹爹了。
韦氏见状松下一口气,赶忙笑着说:“哎呀呀,你们爷俩可别给我添乱了,一边玩去。”说着,冲冲忙忙的进了灶房。
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的日子,隔壁的地却突然被人买下了,请了村里不少人连续赶工了半个月,造了间三进的小院,青砖瓦房,宽敞气派,让人很是眼红。
直到乔迁那日,主事的人才从俞老四家的丫头,变成了房子的正主。当看到常九面带微笑,客客气气的与村民寒暄时,韦氏的心塞已经明明白白的摆在了脸上。
常九眉头微挑,又很快的将得意压在心底,客气的招呼韦氏入酒席。
如不出意外,常九将在这个边陲小山村,度过几年相对平静的时光。
与小师弟一同教书育人,帮先生著书立说,逗逗小师弟那个有些小心机却很心软善良的媳妇儿,关注一下俞景芸那个小丫头又冒出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主意。
每日早间,兴趣来了,就去折腾一番私塾里的小家伙们。中午,有时去先生家蹭饭,欣赏韦氏看自己不爽,却又不得不憋屈招待她的别扭模样;有时去俞景芸家蹭美食,小丫头对于厨艺一道,造诣极深,有些菜肴鲜美得让人恨不得合着舌头一块吞下去。晚间,耍耍刀剑,喝喝美酒,一醉到天明。
常九深深陶醉于这种温馨懒散的生活之中,不愿去想外间的纷乱。然而有些人事,不是躲起来,就能避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