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路久归》堕落的富婆

4、公主与先生

　　常九闻言赶忙转过头来，面上带着快活的笑意，躬身行礼道：“学生常九给先生请安，您老可真是折煞了学生。”说着欲扶着女子上座。
　　这女子一袭青色布袍，身材高挑清瘦，掺杂些许银丝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成了一个圆髻，染了岁月的面容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
　　只见那女子甩开了常九的手，女斜睨了眼她一眼，嗤笑道：“公主殿下既已弃文从武，另换门庭，又何故再叫我先生，老婆子可是担不起啊！”
　　常九却是愁眉苦脸道：“啊呀呀，先生可真是的，明知道学生如今就是个丧家之犬，怎的还一口一个贵人、殿下的寻学生开心呐！”
　　“怎的，你还不开心了？给我倒茶！”女子拍桌子吼道。
　　陈素连忙拎起水壶道：“娘，君师姐…”
　　“哈，我倒是使唤不得她了？！”女子愤怒的拍桌。
　　“是是是，”常九制止了陈素，结过水壶，殷勤的给女子倒茶，捶背，口中嘟囔着：“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劳，自古的规矩，应该的，应该的。”
　　女子鼻子不是眼的将常九骂了一顿，将桌子拍得啪啪作响。常九只得小意的赔不是，哄了好半天才将女子的火气消下去。
　　待女子停了下来，常九赶忙在其茶杯中续水，恭敬的说：“先生喝口茶歇歇，您这手怕是也累了。为了教导学生，您辛苦了。”
　　女子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片刻，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
　　常九无奈的摸摸鼻子，女子，即陈婴，无论她怎么生气，常九改换门庭已成事实。当时那种情况，常九总得寻一条活路。陈婴心中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虽桃李满天名下，然而入室弟子不过数人，常九则是这为数不多中的一个，没有轻易另投他师的道理，又怎能与一般的学生相比。
　　现下，陈婴既然还肯骂常九，则说明了她的态度，她理解体谅是一回事，过场还是得摆摆。这其中的道道，姜清风等人皆是心知肚明，故没人上前劝阻。
　　然而俞景乔不明白啊，貌似陈老先生先是生气的骂了常娘子一通，先前高人状的常娘子跟个鹌鹑似的不敢反驳，不一会儿，陈老先生就抓着常娘子的手，眼含热泪，唏嘘感慨。有点玄幻啊！俞景乔张张嘴巴，她们说的是啥？她们到底咋地了？
　　落马镇出身的俞景乔不仅会说花容国语，更是精通大周、云蕊、西阙等多国官话。
　　然而方言是个神奇的东西，江城口音版的云蕊官话，没在江城呆过几年的人，只能听着吴侬软语暗暗感叹语言之博大精深。
　　故而众人叙旧完毕，准备要吃饭喝酒的时候，俞景乔才从懵圈中醒来。他知道自己临近晌午才将人领来，师母仓促之下怕是准备不够充分，自己又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龄，哪好意思留下用饭，推辞了一番就赶忙向堂妹家跑去。

　　“先生，你这地选得不错，惟愿离庙堂远矣，做一山中隐士也。”酒足饭饱之后，常九在院中晒着太阳，乐呵呵的跟陈婴闲谈。
　　“我若做那山中隐士，怕已是饿死多时，你此时见到的也只是我的坟丘一座。”陈婴不屑的道。
　　“咳咳，”常九假装吃惊道：“先生与此地设学堂竟不是为了教化世人？这，这…”
　　冬日午后的暖阳实在是舒服极了，陈婴闲闲地伸了个懒腰，指着在院内纳鞋的韦氏说：“看到没，我儿娶媳妇都图得是人家地主娘家给的嫁妆，你说我办学堂是不是看上了学生的束修？”
　　韦氏愣愣地抬头看婆婆，心中很不是滋味。她嫁入陈家已经六年了，江城话说得不熟练，却早已能听懂。
　　“咳咳，”这次是真的呛着了，先生年轻时狂傲，现在是癫狂啊！常九心中叹息，轻声道：“先生何必这般诋毁自己，当年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世人都是知道先生的品节，狡诈诡道之流必难长存…”剩下的话太过假大空，常九也实在是劝不来了。
　　但看君子如陈婴，都不得不憋在一个小山村做隐士高人，而那些诡诈之徒在江城作威作福、逍遥快活。这世间的黑白早已不分明，哪里还容得下良善的存在。
　　陈婴冷哼了声，显然她是明白的很，心中愤懑，却也无可奈何。猛地起身，甩袖欲离去。
　　“先生，这天下终有清明之日。”常九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
　　“呵，何日？”陈婴冷笑。
　　“时机未到。”
　　“老朽怕是无缘得见，走了凶禽，迎来猛兽，肉包子高兴地涕泗交加，你要救谁？哪来的清明盛世？”
　　常九无奈地声音从身后传来：“先生，超前一步是疯子。”
　　陈婴脚步缓了下，继而面无表情的离开。

　　常九闭上眼睛，慢慢地睡倒在躺椅上，脑海中浮现的是二十多年前的陈婴，那个锋芒必露的年轻女子傲慢地扯着嘴角：“呵，师训？！倒有一条：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有违此训者，陈某便没这个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