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少女采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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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商市的夏夜还是一如既往的炎热，就算这个城市少了几个人，它也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夏夜的天空缀满星辰，微弱的星光下，一个少女，缓缓的向着幽深的小巷走去，她的肌肤洁白，长到脚踝的头发柔顺光泽，随着她腰肢的摆动，轻微的飘荡，散发出一缕极为清冷的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却显得有些惑人。
她的容貌极美，神色却很天真茫然，褴褛的衣衫并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而因裸露在外的肌肤更增添了一丝楚楚的风情，赤足之上绑着一只暗红色的脚环，期间坠了几个极小的铃铛，铃铛虽小，声音却清脆而传的极远，她的衣服上和腿上都布满了泥斑，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的朝着小巷的尽头走去。
这条小巷叫做风雨巷，它的尽头，是一家绣坊。
顾家绣坊。
少女偏着头，神情十分困惑，她思考片刻后，抬手叩了门。
“咚、咚、咚。”清脆而缓慢有力的三声叩门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也并不显得突兀，反而让人觉得敲门之人十分有礼节。
此时是八月，月明星稀之日，子时三刻。
顾绿章的习惯极好，只是近日来，她的作息完全被打乱，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浮着血丝，神色疲惫。
她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想着国雪、想着小桑，还有……小薇。
她的眼圈渐渐红了起来，眼角沁下一滴泪，仿佛是有些冷，她紧紧捏住自己身上的薄毯，太过用力，而显得指节发白，而此刻，敲门的声音传来，她蓦地惊醒，面上的悲伤还来不及散去，却无端带了几分警惕沉重。
三声敲门后，她没有动，门外的人不疾不徐再次叩门。
她穿着满绣丝质的睡衣来到了自家大门前，门外的少女在她到来的那刻动了动鼻尖，眼睫一颤，柳眉微颦，上挑的眼尾带上了几分冷厉，但很快，她又垂下眼睑，变得柔弱温顺。顾绿章在她变幻表情时，本能的察觉到恶意，但那恶意消散得如此迅速，令她只以为是一个错觉。
她定了定神，开口询问道：“哪位。”
她的眼神清澈，声音宽厚温柔，带着令人心安的味道。少女似乎突然有些不安，双手捏住自己残破的衣角，咬了咬唇，“我找唐草薇。”
顾绿章听到回应的是女声时，已经有些错愕，待听清那个发音有些生涩，但音质柔软清泠的声音说要找小薇时，她的神情更为诧异茫然。
小薇他……已经死了。
门外的女孩子……似乎还不知道，甚至找到她这里。
顾绿章有些心酸，她打开了门，“小薇他……”
她的话更在喉间，少女抬起眼，墨绿近乎全黑的眼瞳，瞳孔深处开着一朵小小的花，眼睛是形状完美的杏仁眼，眼睫纤长，唇色红润，肤色极白，仿若透明，在夜空中也带着柔和的光晕，而这一切，都提示着，这个衣衫褴褛，但容貌无暇的少女，不是寻常人。
顾绿章忍不住倒退一步，少女察觉到她的细微的恐惧，慢慢也退开几步，垂下了头，纤细的身影显得有些孱弱可怜。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只想找草薇。”少女吐字有些怪异，顾绿章却觉得非常心酸，也有些羞愧，原本想说的话换成了另外一句，“小薇他……不在这里，如果不介意的话，今晚先在我家休息一夜，明天带你去找他。”她跟少女不过萍水相逢，邀请人做客休息，并不是她一贯的风格，但是话出口后，她却没有觉得后悔，少女迟疑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顾绿章见她同意，也放下心来。“我叫采薇……”少女顿了顿，“嗯……唐采薇。”顾绿章一愣，采薇、草薇？接着温柔的笑了笑，“我叫顾绿章。”
少女采薇要跨过门槛时，突然收回脚，“顾姑娘，能不能……给我一盆水。”这是继凤扆之后，第二个喊她顾姑娘的人，顾绿章温柔一笑，“进来吧，没关系的。”采薇却摇了摇头，神情认真：“草薇说，不能脏脏的进别人家的门，不礼貌。”顾绿章拗不过她，给她端了一盆温热的水，还体贴的放上了帕子。
“采薇……你跟小薇，是什么关系？”顾绿章本不是八卦的女生，但少女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透出跟唐草薇的亲密气息，让她不由自主的好奇起来。“我跟草薇……”少女的眸色渐深，却意外的温柔，她朝顾绿章露出了甜美的笑容，“他是我最喜欢的人。”顾绿章看着她的笑靥，却觉得那种令人窒息的愧疚再次弥漫上来，她上前一步，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小薇已经死去那句话，但对上采薇期盼温柔的眼睛，她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该怎么告诉这个一直爱恋着小薇的少女，你爱慕的人，已经死掉了……永永远远的不会再回来。
在顾绿章纠结的时候，采薇已经在门外，没有丝毫犹豫的脱下了自己唯一一件蔽体的半长裙，顾绿章回过神来就看见她一盆水从头倾泻到自己的身上，赤裸的躯体，贴在白皙皮肤上的长发，和柔顺的神情，连她一个女生，都觉得浑身发热，不敢再看。
采薇没有去捡自己丢掉的衣服，就这样湿哒哒、赤裸的迈过门槛，走进了顾家大宅。
“顾姑娘，你不进去吗？”采薇越过顾绿章走进去几步后，发现顾绿章还怔愣在门口，她停下脚步，疑惑的望着她，她的眼神那么干净，似乎并不觉得赤裸着躯体是羞耻的事情。顾绿章“啊”了一声，她的手上本来还拿着给采薇的睡裙，这时候便起了作用，她几乎是立刻关了门，也不顾采薇身体还残留着水珠，将睡裙胡乱的给她穿上。
这是一条绿底绣满各种色泽艳丽菊花的真丝睡裙，同唐草薇的某一套睡衣是同一块布料做出的，在邀请采薇留宿时，她就想到了这套睡裙。
睡裙很合身，采薇将湿润的长发从领口抽出来，握在手中拎了拎。顾绿章看着她，她同唐草薇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像，从容貌到神情还有行为，但是顾绿章看着她时，却觉得唐草薇仿佛没有死去，还是那样高高在上，外表冷漠，内心温柔的注视着这芸芸众生。
“顾姑娘，你流泪了。”采薇的手指触到她的面颊，帮她拭去了突兀掉落的眼泪，顾绿章看着她的眼睛，习惯的浮现出温柔的笑容，“如果不想笑的话，就不要笑，不要勉强自己，迎合别人。”采薇看着她，轻声说，神色又温柔又认真。
顾绿章突然捂住脸，在这个才认识不久，来历神秘的少女面前崩溃哭泣起来，采薇偏了偏头，将手放在她的头顶，就那样温柔的，安抚着她。
顾绿章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有偶尔急促的喘息，泄露了她激烈的情绪。
如果小桑、小薇都没死该多好，如果，国雪没有死，或者没有在食人者的身体里复活，如果没有打开马腹的盒子，如果没有遇见女肠，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该多好，她和国雪还是令人羡艳的模范情侣，沈方还是那个热情洋溢的学生会长，一张娃娃脸青春逼人，小桑会去英国留学，小薇和凤扆还在异味古董咖啡馆里，偶尔经过中商大学时，引来大学女生的窃窃私语。
这一切……全部都……
顾绿章的世界已经破碎成片，再也回不到当初。
唐采薇并不知道她哭泣的原因，却安静的呆在她的身边，轻柔的拍着她，带着纵容的意味，是不符合她外貌年纪的温柔体贴。
顾绿章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干净的眼眸里，盛满了星光，美好的不带丝毫烟火气息。
她的心中一暖，又落下泪来。
如果……这个少女，知道自己爱慕之人死亡的消息，她会怎么样呢？
顾绿章不敢也不忍再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少女采薇
